AI译评 | 詹姆斯·C·斯科特《弱者的武器》

詹姆斯·C·斯科特(James C. Scott)所著的《弱者的武器》(Weapons of the Weak)一书共分为八章,具体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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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小农阶级冲突中的轻武器(Small Arms Fire in the Class W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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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常态剥削,常态反抗(Normal Exploitation, Normal Resist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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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反抗的景观(The Landscape of Resist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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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塞达卡,1967-1979(Sedaka, 1967-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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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赢家与输家所书写的历史(History according to Winners and Los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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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扭曲真相:意识形态运作中(Stretching the Truth: Ideology at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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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超越口水战:谨慎的反抗与算计的顺从(Beyond the War of Words: Cautious Resistance and Calculated Conform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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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霸权与意识:日常形式的意识形态斗争(Hegemony and Consciousness: Everyday Forms of Ideological Struggle)
本书为詹姆斯·C·斯科特所著,由耶鲁大学出版社(Yale University Press)于1985年出版。
前言(Preface)内容介绍
斯科特在开篇即阐明了他研究 peasant resistance(农民反抗)的理论出发点。他指出,学术界长期以来过于关注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和革命,但这种关注是偏颇的,因为“revolutions-are few and far between”(革命寥寥无几)。即使这些起义偶尔取得成功,其后果也往往与农民的初衷相去甚远——革命通常会带来一个更庞大、更具支配性的国家机器。
因此,斯科特认为,更为重要的是理解那些可以被称为“everyday forms of peasant resistance”——农民日常形式的反抗。这些反抗是农民与那些试图榨取劳动、食物、税收、地租和利息的人之间进行的平凡但持续的斗争。大多数这些斗争形式远未达到公开的集体反抗的程度。斯科特列举了这些“ordinary weapons of relatively powerless groups”(相对无权群体的日常武器):拖延、阳奉阴违、开小差、假装顺从、小偷小摸、装傻充愣、诽谤、纵火、破坏等等。这些布莱希特式或帅克式的阶级斗争形式具有若干共同特征:它们几乎不需要协调或规划;它们利用默认的理解和非正式网络;它们通常代表一种个体自助的形式;它们通常避免与权威进行任何直接的、象征性的对抗。
斯科特引用年鉴学派史学家马克·布洛赫(Marc Bloch)的观点来佐证自己的立场。布洛赫曾指出,与那些“patient, silent struggles stubbornly carried on by rural communities”(农村社区耐心、沉默、坚持不懈的斗争)相比,那些千禧年运动不过是“flashes in the pan”(昙花一现)。斯科特认为,同样的视角也适用于对美洲奴隶制的研究。纳特·特纳或约翰·布朗那些英勇但注定失败的举动,并不是观察奴隶与奴隶主之间斗争的恰当场所。人们必须关注那些关于劳动、食物、自主权、仪式的持续的、磨蚀性的冲突——即日常形式的反抗。
在第三世界,农民很少冒着风险与当局就税收、种植模式、发展政策或烦人的新法律进行直接对抗;相反,他们更可能通过不服从、拖延、欺骗来蚕食这些政策。他们倾向于零星的占地而非土地入侵,倾向于开小差而非公开哗变,倾向于偷窃而非攻击公共或私人粮仓。当这些策略被放弃而转向更为堂吉诃德式的行动时,通常是极端绝望的迹象。
第一章 “小农阶级冲突中的轻武器”(Small Arms Fire in the Class War)
本章通过两个鲜明的人物对比——极贫的拉扎克(Razak)和极富的哈吉·阿尤布(Haji Ayub,绰号“哈吉扫帚”)——生动地呈现了塞达卡村庄中贫富之间日常的、象征性的斗争。
故事始于村庄中一名贫苦农民拉扎克幼女的死亡。拉扎克是村庄中的“落魄者”,他的房屋破败不堪,他和家人甚至曾“像鸡一样生活在鸡舍般的棚屋里,不像马来人”。拉扎克的贫困是极端的:他没有蚊帐,每年最多买一块最便宜的肥皂,全家只有三个锡盘和两个杯子共用,甚至没有传统的草席,只能睡在捡来的旧塑料布上。他的妻子阿齐扎自结婚以来从未买过纱笼,只能凑合使用别人给的旧布。拉扎克唯一的一条裤子和衬衫是三年前从当铺里买的二手货。拉扎克一家每天的早餐如果有钱的话就是咖啡和木薯或剩饭,否则只有水。他们喝沟里的水,几乎没有糖,也几乎没有牛奶。而对比之下,村长哈吉·加法尔则在镇上咖啡店享用粥、油炸面饼、各种糯米糕点和加甜炼乳的咖啡。
在拉扎克女儿去世后,葬礼上只有寥寥十一名男性参加。村民们围绕着拉扎克的行为展开了种种议论:他如何骗取钱财,如何出售政府给他的建材和马桶,如何不请自来地出现在婚宴上,如何提前支取工资却不去干活。富裕村民将拉扎克作为“懒惰”和“独立”的危险范例。彭古鲁(区长)阿卜杜勒·马吉德也以拉扎克为例,声称“穷人不愿意再工作了”。富裕的村民认为拉扎克的贫穷是他自己的错——他不愿种地,总是寻找捷径,骗子越来越多。与此同时,拉扎克本人却对富裕村民有着清醒的认识。他指出,在灌溉和双季稻推行之后,“穷人更穷,富人更富”。收割机的到来抢走了他们的工作,“现在连捡拾稻穗都不行了”。他抱怨富人的傲慢和吝啬:“我们向他们致意,他们却不回礼。他们不跟我们说话,甚至不看我们一眼!”
这种贫穷与富裕的对比在哈吉“扫帚”身上达到了另一种极致。哈吉·阿尤布是吉打州有史以来最大的稻田所有者,去世时据说拥有超过600relong(426英亩)的稻田。但他的传奇之处不在于他的财富本身,而在于他令人难以置信的吝啬。他住在一座破败的房子里,自己卷烟抽,每年只买一条纱笼,只吃咸鱼。他骑着一辆破旧的Raleigh自行车去收租。村民们给他起了“哈吉扫帚”的绰号,意指他把所有的土地都“扫”进了自己的口袋。他通过jual janji(质押出售)制度,利用农民的债务夺取了大量土地。他甚至被称为“切蒂尔”(Ceti,即印度切蒂尔放贷种姓),成为高利贷剥削的象征。据说他死时身体滚烫冒烟,坟墓里升起火焰——这是村民们对他的贪婪和剥削所想象的宗教惩罚。
斯科特指出,这些关于拉扎克和哈吉·阿尤布的传说不仅仅是娱乐。它们代表了一种“象征性力量的平衡”,是贫富之间一场冷战的“小规模冲突”。对富人的信息是:如果你表现得像哈吉·扫帚,你就会像他一样被诋毁。对穷人的信息是:如果你表现得像拉扎克,你就会像他一样被鄙视。这是一种象征性的平衡。然而,这种平衡只是象征性的。好名声的成本取决于一个人能够承受的制裁。富人基本上不受其坏名声的影响——他们几乎不需要穷人的任何东西。但穷人则严重依赖富人的善意——工作、慈善、在死亡或疾病时的帮助。因此,只有穷人被当面贬低,而哈吉·扫帚们只在背后被诋毁。公共象征秩序由富人掌控,但穷人在这个秩序的缝隙中找到了表达不满的空间——他们可能出席富人的宴会但匆匆吃完就走,他们可能打招呼但语气冷淡。斯科特总结道,这是一种关于正义定义的斗争,是控制评估当前经验的符号和概念的斗争,是关于土地、工作、收入和权力的斗争。尽管穷人的前景渺茫,但对于理解阶级冲突发生的正常背景,这种研究至关重要。
第二章“ 常态剥削,常态反抗”(Normal Exploitation, Normal Resistance)
在本章中,斯科特系统阐述了他的理论框架,解释为何应将学术焦点从戏剧性的农民起义转向所谓“日常形式的反抗”。
斯科特开篇即引用马克·布洛赫的名言:“几乎注定要失败并最终被屠杀的伟大起义,完全缺乏组织性,无法取得任何持久的成果。农村社区多年来耐心、沉默地坚持的斗争,比这些昙花一现的努力更能取得成就。”他坦言,对大规模农民起义的过度关注很大程度上是由越南战争和左翼学术界对民族解放战争的浪漫情怀所激发的。但现实是,农民叛乱,更不用说农民“革命”,实属罕见。大多数情况下,农民在历史记录中并非作为历史行动者出现,而只是关于征兵、税收、移民和土地产量的匿名统计数据的贡献者。
因此,斯科特认为,理解“everyday forms of peasant resistance”——农民日常形式的反抗——更为重要。这些是农民与试图榨取劳动、食物、税收、地租和利息的人之间平凡但持续的斗争。大多数这些斗争远未达到公开的集体反抗的程度。他列举的“相对无权群体的日常武器”包括:拖延、阳奉阴违、假装顺从、小偷小摸、装傻充愣、诽谤、纵火、破坏等。这些布莱希特式的阶级斗争形式需要很少或根本不需要协调或规划;它们往往代表一种个体自助的形式;它们通常避免与权威进行任何直接的、象征性的对抗。
斯科特用生动的历史案例说明了这些日常反抗形式的重要性。他引用R.C.科布对后革命时期法国和帝国早期逃避兵役和开小差的描述:成千上万的应征者从未离开过家乡,有的人自残手指以逃避兵役。这种“沉默的非顺从行为的大规模集体共谋运动”有效地削弱了拿破仑帝国。同样,美国内战期间,大约25万应征白人逃避兵役或完全逃避征兵,加上奴隶的怠工和逃亡,共同瓦解了南部邦联。逃避税收也经典地限制了第三世界国家——无论是前殖民、殖民还是独立国家——的野心和影响力。
斯科特进一步通过对比配对来界定“日常反抗”的特征。例如:一方面是农民通过零星占地侵占种植园和国家林地,另一方面是公开的土地入侵;一方面是一系列使军队失去作战能力的开小差行为,另一方面是旨在消灭或替换军官的公开兵变;一方面是从公共或私人粮仓偷窃,另一方面是公开攻击市场或粮仓以实现食品的公开再分配。日常反抗与更戏剧性的公开对抗的共同点是,它们旨在减轻或否认上层阶级的要求,或对上层阶级提出主张。但日常反抗最显著的差异在于其隐含地否认公开和象征性目标。制度化政治是正式的、公开的,关注系统的、法律上的变革,而日常反抗是非正式的、通常是隐蔽的,主要关注即时的、事实上的收益。
斯科特明确指出,这种de facto(事实上的)反抗的成功往往与掩盖它的象征性顺从成正比。公开的违抗会引发比同样普遍但从未质疑等级和权力形式的违抗更迅速、更猛烈的反应。对于大多数在历史上几乎没有改善自身地位希望的被支配阶级来说,这种反抗形式是唯一的选择。他引用美国奴隶制和印度种姓制度的例子来说明这一点——终身契约仆人通过“偷懒、假装无知或无能”来表达不满,“这种被动抵抗的方法,只要不以公开违抗的形式表达,几乎是不可战胜的”。
斯科特接着讨论了农民反抗的某些共同特征。农民是一个分散在乡村、缺乏纪律和领导的多样化阶级,最适合进行不需要协调的、游击式的消耗战。他们的个体行为往往得到一种悠久的抵抗文化的支持。这是一个“没有正式组织、没有正式领导人、没有宣言、没有会费、没有名称、没有旗帜的社会运动”。然而,成千上万倍的这种微小反抗行为足以使他们的上层在首都制定的政策变成一片混乱。
斯科特还批评了社会科学和历史学对农民形象的刻板印象——在长期消极服从和短暂、暴力、徒劳的愤怒爆发之间交替。他认为,在“常态”被动期间,那种顺从和愚蠢往往只是一种姿态——一种必要的策略。而周期性爆发的背后,是赋予它们信息、特定目标和具体目标的潜在正义观。
最后,斯科特强调了研究被支配阶级的社会意识的重要性。他介入了关于精英阶层是否不仅能将其对社会秩序的想象强加于非精英的行为,还能强加于其意识的辩论。他区分了两种解释:一种认为被剥削群体通过霸权宗教或社会意识形态,实际上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另一种认为这种安静是乡村中力量关系的结果,而非农民价值观和信仰的结果。斯科特认为,通过研究农民从他们的经验中创造的文化——台下的评论、对话、谚语、民歌、历史、传说、笑话、语言、仪式和宗教——应该可以确定农民在多大程度上、以何种方式实际接受精英们传播的社会秩序。如果土匪和偷猎者被塑造成民间英雄,如果公开的顺从形式在私下被嘲讽,如果那些试图讨好精英的人被自己的阶级回避,这就是存在一种具有制裁能力的底层亚文化的证据。
第三章 反抗的景观”(The Landscape of Resistance)
在本章中,斯科特勾勒出了塞达卡村民进行日常反抗的宏观和中观背景——从马来西亚国家的政治经济结构,到吉打州和Muda灌溉区的农业转型,为后续具体的村庄分析提供了必要的语境。
斯科特首先指出,塞达卡村民今天生活的环境只有一小部分是自己的创造。随着英国殖民、国家建设、市场经济的渗透和大型灌溉工程的实施,地方自治的领域已经大大缩小。国家政策、全球经济和对自然的赌博共同塑造了现在的生产条件。
接着,斯科特介绍了马来西亚的背景。他指出,如果要选择在东南亚某处当农民,马来西亚几乎会是最佳选择。马来西亚拥有开放、繁荣的资本主义经济,自然资源丰富,人口与土地比例相对有利,政治制度允许一定程度的政治反对,国家比大多数邻国掠夺性更小。其卫生服务、教育、水电供应、交通、防洪和灌溉方面的成就在东南亚国家中名列前茅。马来西亚在1978年的人均GNP超过1100美元,是任何主要东南亚国家的两倍。然而,这种出口导向的增长也导致了收入分配的日益不平等。1970年,马来人的平均收入约为华人的一半。而水稻农民是贫困率最高的主要职业群体。1970年,马来西亚农村有44%的人口生活在官方贫困线以下。
斯科特分析了马来西亚国家为何要关注水稻部门。首先是对大米国内稳定供应的担忧;其次是政治竞争——执政党巫统(UMNO)是纯马来人政党,依赖马来人选票维持权力,而水稻农民绝大多数是马来人;第三是1969年大选后的种族骚乱,促使政府推出新经济政策以消除贫困。然而,所有这些政策都是“软性选项”——没有尝试重塑财产关系的基本模式或与之相关的权利。土地再分配从未被积极考虑,佃农改革虽有法律但被有效破坏。
斯科特随后聚焦于吉打州和Muda灌溉区的“中景”。Muda地区自14世纪以来一直是半岛主要的水稻产区。这里的社会历史以两个显著方式影响了当代阶级关系。首先是它的边疆社会性质——阶级基本上是穷与富、大与小的直接关系,而不像东南亚其他地区那样被封建身份所复杂化。其次,国家历史上并不是榨取农民的有效工具。“逃亡”是农民对压迫最常见的反应。即使在独立后,马来西亚国家的财政基础也更多地依赖于进出口税、消费税、特许权和商业税,而不是直接向稻农榨取。现代马来西亚国家依赖稻农提供粮食和政治稳定,但不依赖其财政贡献。
斯科特详细描述了Muda灌溉项目及其影响。该项目始于1966年,到1973年全面运作,使约8万家庭在近27万英亩土地上实现了双季稻种植。虽然到1974年,该项目被视为近乎完全的成功——产量翻倍,平均收入增长超过一半——但到1980年,评估变得不那么清晰。绿色革命的收益不成比例地流向了稀缺生产要素——土地和资本——的大所有者。最贫困的农户家庭受益甚微,收入分配比以往更加 skewed(偏斜)。
斯科特通过表格数据展示了Muda地区的土地所有权、农场规模、佃农制度、机械化和收入状况。土地所有权的基尼系数为0.538,相当不平等。纯佃农的比例从1966年的41.4%下降到1975-76年的24.5%。机械化的影响尤为显著:收割机在1980年收割了约80%的水稻作物,使水稻工资劳动收入损失了44%。对于最贫困的小农阶层,这代表着佃农净收入损失15%,自耕农损失11%。对于纯工资劳动者来说,后果是灾难性的。
斯科特还分析了收入和贫困状况。从1966年到1974年,所有农民类别的收入都大幅增长;但从1974年到1979年,名义和实际收入均下降。小佃农的实际收入甚至低于1966年的水平。在Muda地区,1979年至少有33,000个“官方”贫困家庭。最后,斯科特指出,获得制度化资源的机会也存在严重不平等。大型农民占农民人口的不到23%,却占农民协会成员的47%和信贷接受者的60%以上。这些机构的控制权牢牢掌握在富裕农民手中。
总之,斯科特通过本章勾勒出了决定塞达卡村民命运的宏观力量:资本主义发展、国家干预、绿色革命技术和市场力量。这些力量共同重塑了生产关系和阶级结构,为理解塞达卡村庄内部的具体阶级关系和日常反抗形式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背景。
第四章:塞达卡,1967-1979(Sedaka, 1967-1979)
斯科特在本章中提供了村庄层面的具体数据和分析,将前几章勾勒的区域性趋势落实到七十户家庭的微观现实中。
斯科特首先描绘了塞达卡村庄的地理和空间布局。村庄位于Muda灌溉区南部的Yan行政区,距离小镇Yan约八英里,而Kepala Batas则是主要的商业中心。村中有一条蜿蜒的土路,沿途排列着房屋。富裕家庭的房屋拥有锌皮屋顶和木板墙,而大多数穷人的房屋则使用atap(尼帕棕榈叶编织的屋顶)和竹编墙。村庄中央有两座最显眼的房屋,分别属于最富裕的村民Haji Kadir和村长Haji Jaafar。村中有两个小店铺,分别由执政党UMNO领袖Basir和反对党PAS支持者Samat经营,这两个店铺也成为了两派村民各自的聚集地。村庄尽头住着许多贫困村民,大多是反对派成员。
斯科特接着分析了塞达卡的贫富差距。根据1978-79年度的净收入数据,他将74户家庭按人均年收入从最穷到最富进行排名(见表4.1)。按照官方贫困线标准,54%的家庭(40户)处于贫困线以下。采用调整后的计算方式(六岁以下儿童折合三分之一成人,六至十二岁折合三分之二),仍有30%的家庭(22户)处于贫困线以下。最贫困的22户家庭平均年净收入为2,291马元,而最富裕的22户平均年净收入为6,044马元,差距悬殊。
土地所有权的分配更加不平等。最贫困的22户家庭总共只拥有22.5 relong(每relong约0.71英亩)的稻田,平均每户仅1 relong,而最富裕的22户家庭总共拥有超过142 relong,平均每户近6.5 relong。值得注意的是,有30户家庭(占41%)根本不拥有任何稻田。如果将拥有最少土地的37户家庭(全村一半)合计,他们总共只拥有7 relong的土地,占全村村民拥有稻田总数的不到3%。而最大的10个土地所有者仅占家庭总数的14%,却拥有133.75 relong,占47%。斯科特比较了1967年和1979年的数据,指出土地所有权的分配几乎没有变化——一个高度偏斜的分配模式在十三年来基本保持不变。
土地利用方面也存在显著不平等。最大的10个农场(占14%)共耕种115.5 relong,占全村耕种面积的36%。而拥有最小农场的37户家庭(占一半)只耕种58.75 relong,仅占18%。从1967年到1979年,小农的农场规模从平均3 relong下降到1.6 relong,降幅近一半。斯科特指出,即使考虑到双季稻带来的60%净收益增长,这种农场规模的缩小也足以抵消双季稻带来的大部分收益。
村庄人口从1967年的56户增长到1979年的74户,增幅25%。同时,村民耕种的总稻田面积却从357.75 relong减少到323.25 relong,减少近10%。人口增长与耕地减少的双重压力导致了人均耕地面积的显著下降。
在土地租佃方面,最显著的变化是现金租(sewa tunai)几乎完全取代了稻谷租(sewa padi)。1967年,约48%的租约是现金租;到1979年,超过90%的租约是现金租。同时,预付租金的比例从1967年的7%上升到1979年的42%。租金的不可协商性(“死租”)从1967年的28%上升到1979年的53%。亲缘关系在租金水平中起着重要作用:与近亲之间的租金平均每relong每季98.82马元,与远亲之间为117.61马元,与非亲属之间则高达131.80马元。长期租赁(pajak)的数量从3个增加到7个,涉及的稻田面积从10 relong增加到20 relong,租金水平远高于普通市场租金——例如Tok Omar租3 relong两季需支付1,110马元,相当于每季每relong185马元。
在工资收入方面,1977-78年主季的数据显示,全村有5%的家庭完全依赖稻田工资劳动为生,20%的家庭超过一半收入来自此来源,12%的家庭有25%-49%的收入来自此来源。机械化收割的影响在村庄数据中清晰可见:与1977年相比,1979年纯工资劳动者损失了31%的净收入,依赖半数的家庭损失16%。Karim过去每季可通过脱粒赚取300-400马元,现在幸运的话只能赚100马元。Hamzah的妻子过去每季可赚200多马元,现在则“坐着等粮食”。捡拾稻穗(gleaning)几乎消失——过去14个贫困家庭靠捡拾稻穗获得三至四麻袋稻谷,现在只有Mat“halus”及其妻子跟在收割机后面簸扬机器洒落的谷粒。
斯科特还分析了村庄的制度结构。农民协会(Farmers’ Association)的18名成员中,除了两人外,都来自村子最富裕的一半家庭;12人来自最富有的20户家庭。他们耕种全村43%的稻田面积。几乎所有成员都是执政党UMNO的支持者,反对党PAS的七户富裕家庭无一加入。这些成员还通过虚报耕种面积骗取政府的低息贷款和化肥补贴。例如,Basir只耕种7 relong却为20 relong申请贷款;Daud bin Haji Jaafar只耕种7 relong却登记30 relong。截至1979年6月,18名成员中有6人已实际将贷款转化为无需偿还的赠款。
在政治方面,全村58%的家庭(43户)支持执政党UMNO,38%(28户)支持反对党PAS。最贫困的一半村民中54%属于PAS,而最富裕的一半村民中73%属于UMNO。政府援助的分配具有高度的党派性:村庄发展委员会(JKK)只向UMNO成员发放援助,反对派成员在干旱救济和“村庄改善计划”(RPK)中几乎一无所获。斯科特总结道,这种党派性的援助分配加剧了阶级冲突的党派色彩。
第五章:赢家与输家所书写的历史(History according to Winners and Losers)
斯科特在本章中探讨了不同阶级对同一历史的截然不同的解释和叙事。他指出,仅凭前一章的客观经济数据无法构成完整的社会历史——因为事件本身并不是自我解释的,人类主体也并不能完全为自己说话。他提出了三个需要解释的原因:首先,人类主体常常使用一种语言上的简写法——使用比喻和隐喻,如果不加解释就会使外人感到困惑;其次,存在更大秩序的意义和连贯性,村民“知道”但无需在日常话语中表达出来;第三,观察者可能会发现某些主题或价值观,这些主题或价值观统一了原本可能看似分离的实践、信仰或话语领域。
斯科特接着展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阶级视角。他首先通过Pak Yah(一个被称为“Yah Bottle”因其每天都要买一小瓶食用油而得名)的愤怒控诉呈现了穷人的看法。Pak Yah说:“富人把穷人扔到一边。”“我们越想提升自己,就越被往下压,他们越残忍。”“他们想把我们埋掉。”他模仿着将手掌向下摁入地面的动作说:“我们想要站得更高。”Pak Yah指出,富人现在把稻谷卖成现金,然后声称自己没钱,以避免被求借。他还说:“他们说我们懒惰,但我们没有机会继续上学或得到政府工作。”“他们说我们不想工作,但很难找到工作。”
作为对比,斯科特描述了富裕农民的视角。Haji Kadir、Tok Kasim和Ghazali在一次谈话中主动来找斯科特,担心他得到“错误的印象”。Haji Kadir问:“为什么我们把一些人称为穷人而他们实际上很富裕,把另一些人称为富裕而他们实际上很穷?”他认为许多所谓的穷人并不穷——他们拥有土地,只是不善于“周转”(pandai pusing)而已。他以Hamzah和Razak为例,指出他们的父亲曾拥有大量土地,现在被他们“浪费”了。Tok Kasim说Hamzah“不是很勤劳”,“他有财产,他和我们一样”。他们认为全村只有Pak Yah、Mansur和Mat“halus”才是真正贫困的——他们如果生病无法工作就“完蛋”了。
斯科特指出,这两个视角之间的对话对于它们所忽略的和所包含的内容同样引人注目。物质事实——工资率、田间工作的损失、实际给予和收到的贷款和慈善——相对缺失。而社会事实、人际关系的品质则被强调。Pak Yah关注的是富人将穷人视为“卑鄙”的态度;Haji Kadir关注的则是他认为那些寻求帮助者的道德缺陷。
接下来,斯科特呈现了关于绿色革命的两个主观阶级史。关于双季稻,几乎所有人都同意它带来的好处:每个人都吃饱饭了,房子得到了修缮,摩托车出现了。但除此之外,评价出现分歧。富裕农民抱怨现在买不到地了——Haji Kadir说“以前更好”,因为“我们可以存钱,以每relong1000马元的价格买地”。他们抱怨生活成本高,找田间帮手困难。奇怪的是,他们很少承认自己的收益,却强调穷人现在过得多好——“现在连苦力都骑摩托车了”。而穷人则强调自己的前景恶化。Hamzah说:“我不停地工作,[但]没有机会变得富裕。”对他们来说,关键的分水岭不是双季稻的开始,而是收割机的进入。
关于从“活租”到“死租”的转变,富裕农民认为现金预付租结束了以前租户可以通过“欺骗”来减少租金的做法。Haji Salim说:“这些人[租户]是无赖”,“如果他们先给钱,他们就必须小心照料庄稼,不能只是玩耍。他们得认真一点。”而穷人的观点是,租金现在与收成无关——“稻谷毁了,那是你的问题”。这代表了阶级关系品质的转变。以前,“他们说,如果收成不好,[我们]会减少一点。那时你可以讨价还价,有同情心。”现在,“他们只在乎钱。”他们说,“你不喜欢这个价格,我就找别人。”
关于收割机,富人和穷人再次存在分歧。富人以“劳动力短缺”为理由为自己使用机器辩护。他们说穷人不愿工作,懒惰,“他们有点舒服了,所以不[工作]”。Haji Salim声称:“有些人在过去连一辆破自行车都没有,现在却有摩托车。”而穷人则直接指责富裕农民不愿雇佣他们。Rokiah说:“如果人们不想雇佣机器,他们可以雇佣村民;有足够多的人在找工作。”Mat“halus”将责任归咎于村庄里的人自己:“是村民打电话叫机器来的。”“如果他们拒绝使用,机器就不会来。”“好像机器在讨要施舍,而我们给了它施舍一样。”
关于获得稻田的困难,村民普遍认为越来越难租到地。富裕农民对此不是特别关心,但对缺乏土地的穷人来说,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富裕的地主现在自己耕种或把地租给富有的承包商。Haji Ani(哈吉·扫帚的儿子)收回了超过100 relong的土地自己耕种。Tok Ahmad谴责他的地主Haji Din:“他不在乎我们是否吃饭;他想吃掉我们。”长期租赁(pajak)的兴起尤其令穷人担忧。Mat Nasir听说有4 relong租四个季节总租金2,400马元,但他根本无法筹集这笔钱。Taib的母亲把她的2 relong租给了一个华人拖拉机主八个季节。Taib无奈地说:“我连我母亲的地都种不了。”
关于慈善的衰落,所有村民都认同慈善大幅减少了。Kamil说以前的盛宴很大,现在人们更“精明”了。富裕农民为自己不提供zakat辩护的理由包括:官方制度不认可私人zakat、村里没有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以及穷人“不配”得到施舍。而穷人则感到愤怒和羞辱。Hamzah在母亲去世时向Haji Kadir求助但一无所获:“我去找Haji Kadir要,他没给;我早知道他不会给。”他后来被Haji Kadir克扣工资(干了50麻袋只给了5马元)时,我问他有没有抱怨,他说:“穷人不能[抱怨]。当我生病或需要工作时,我可能还得求他。我心里很生气。”
斯科特最后总结道,穷人创造了一个“被记住的村庄”和一个“被记住的经济”——一个理想的过去,以此作为谴责现在的意识形态背景。他们记得租金是在收成之后支付的并反映实际收成;他们记得收割机到来之前,大地主主动找他们做租户,租金适中;他们记得收获工作充足,富人们用预付工资、贷款和zakat礼物来讨好他们。这种选择性记忆是为当前利益服务的意识形态斗争的一部分。
第六章:扭曲真相:意识形态运作中(Stretching the Truth: Ideology at Work)
斯科特在本章中深入探讨了塞达卡村庄中的意识形态斗争——富人与穷人之间关于事实、规范和正义标准的争夺。
斯科特首先指出,双季稻和机械化给富农和地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获利机会。然而,这些机会的利用是以剥离富裕村民与贫困村民之间的许多经济和社会纽带为代价的。他们开始雇用机器取代村庄劳动力,提高地租,驱逐佃农,削减仪式和慈善义务。但此刻他们的行为发生在一个意识形态真空中——他们是在一个基本上是前资本主义的规范氛围中行动的,这使得他们很难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他们是“不得不在没有成熟的亚当·斯密、边沁或马尔萨斯为他们的利益提供详尽理论的情况下解释自己的资本家”。
斯科特随后分析了剥削的词汇。村民日常使用“吃”(makan)这个动词来表达剥削概念:吃工资、吃利息、吃贿赂、吃朋友、吃汗水、吃我们。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剥削的概念更多地体现在“吝啬”(kedekut, kikir, bakhil)和“傲慢”(sombong)这些词汇中。当租户抱怨地主提高地租时,他几乎肯定会指责地主吝啬或贪婪。这些指责构成了阶级关系的“民间”意识形态。斯科特引用字典中的例句来说明这一点:“那个吝啬的富人不给穷人施舍”;“表现出对受苦受难者的同情的援助”;“他经常给穷人捐款”;“即使他是个富人,他也不愿意提供援助”。这些定义本身就体现了富人应帮助穷人的规范。
斯科特援引了Firth、Swift、Ali Husin和Maeda等学者的研究,表明这种期望在马来农民社会中是普遍存在的。财富本身并不被高度尊重,那些吝啬或挥霍的富人是被憎恨的,而那些慷慨的人则受到爱戴和尊敬。这种期望有三重保障:首先是马来村庄生活的习惯性价值观;其次是被民众化的伊斯兰教,它要求富人有慈善和同情心;第三是执政党通过庇护政治来赢得选举的模式。
斯科特特别分析了“tolong”(帮助、援助)这个动词的使用。当被描述为tolong时,一村民对另一村民的帮助隐含着一种互相性,发生在概念上的平等者之间。即使帮助明显是由富裕者向贫困者提供,tolong所暗示的概念上的平等也被保留了下来。一个无地农民询问可否租地时,会问地主是否愿意“帮助”(tolong)他。对富人来说,使用tolong这个公式符合他们最小化实际阶级差异的利益。对穷人来说,这是一种保全脸面的说法,使他们不必被视为低等或依附者。这种关于“谁在帮助谁”的社会事实始终是 contested(有争议的)。
斯科特还讨论了“傲慢”(sombong)的指控。这是塞达卡最常见、最具破坏性的人格攻击形式之一。它通常针对那些拒绝归还问候、不邀请邻居参加盛宴、或者仅仅因为穿着、说话或走路方式表现出优越感的村民。富裕村民尤其容易受到“傲慢”的指控,因为他们更有可能将自己置于他人之上,而且由于他们更有能力帮助他人,他们作为公民的义务被认为更大。一个对亲属和邻居的需求视而不见的富人被认为是sombong。
斯科特接着揭示了阶级之间关于“事实”的意识形态斗争。富人的口号是“我们并不富裕”。他们总是将自己描述为“刚好够吃”。Lebai Pendek说自己只有“一点稻田”。他们强调自己和其他人一样是农民,都种稻。而穷人则在私下称富人为“富人”(kaya)或“有者阶层”(golongan berada)。富人低估自己的财富,而穷人则夸大自己的贫困。当斯科特与一个穷人谈论他的收入时,旁观者——通常是富裕村民——会争辩说他赚得更多。而当斯科特与富人交谈时,穷人旁观者随后会私下告诉我,富人的收入其实更高。其阶级利益很明显:富人最小化不平等,从而也最小化他们对贫穷邻居的义务;穷人夸大不平等,从而最大化富人根据共享价值观应承担的义务。
斯科特接着分析了剥削的合理化。他寻找地主决定提高地租、改变租佃形式或驱逐佃农时的对话和说辞。以Rosni和她的地主Abu Saman为例,Abu Saman没有直接来谈,而是通过共同的朋友“暗中告知”(cara sembunyi tau)他想把4 relong的租金从600马元提高到700马元,并且要求预付两个季节。当他最终亲自来时,他声称自己“也处境艰难”——妻子生病,医药费高昂,借钱压身。他把自己描绘得比Rosni更穷,以此证明提高租金的合理性。这是对共享价值观的象征性致敬——富人应该帮助穷人——但事实被颠倒了,以有利于地主。
斯科特还分析了关于“村庄大门”的意识形态冲突。村庄入口处有一扇木制门,上面写着:“稻米卡车、其他卡车和拖拉机不得进入——JKKK”。这扇门是为了防止商人卡车进入村庄,从而保护村民用自行车和摩托车将稻谷袋运到主干道的收入。1980年3月,一位富裕农民Fadzil因为与搬运工就价格发生争执,私下打开了大门让卡车进入。这引发了巨大争议。UMNO成员愤怒地聚集在Basir的店铺里,说要“开枪打死他”。PAS成员则幸灾乐祸。最终在会议上,Akil宣读了维持大门关闭的三条理由:道路会受损、依赖搬运工资的人会失业、农民将“转向不同种族”的卡车车主。会议没有投票,大门被重新立起。有趣的是,斯科特指出,如今主要从大门受益的是拥有摩托车的富裕村民,而不是最贫穷的人。因此,大门继续存在是因为它现在主要服务那些从绿色革命中获益最多的人。
最后,斯科特分析了“村庄改善计划”(RPK)的意识形态冲突。这项总额35,000马元的政府援助被村中的JKK按党派路线分配。UMNO成员共计44户获得了援助,而PAS成员几乎一无所获。Pak Yah——一个众所周知的穷人——因为属于PAS而被排除在外。富裕的UMNO成员如Lebai Pendek、Shamsul、Amin却获得了援助。PAS成员称政府“用一样标准收税,却用另一种标准分配援助”。他们写了抗议信,但毫无效果。Bashir为分配辩护说:“我们必须先给我们自己的孩子(anak sendiri),如果还有剩余,才能给我们的继子(anak tiri)。”Haji Salim说:“UMNO政府首先给那些支持他们的人……叛逆的孩子必须等待。”这种辩护将自己置于“家长”的位置,将反对派斥为“不听话的孩子”。斯科特总结道,在塞达卡,意识形态斗争是真实的——穷人通过维护旧规范和谴责富人的吝啬,试图延迟完全向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过渡。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武器之一。
第七章:超越口水战:谨慎的反抗与算计的顺从(Beyond the War of Words: Cautious Resistance and Calculated Conformity)
在本章中,斯科特超越了前几章对意识形态斗争的分析,直接考察了塞达卡村庄中穷人的实际行动——那些谨慎、隐蔽、但持续不断的日常反抗形式。他明确指出,富人与穷人之间“不仅仅是在争论;他们也在斗争”,尽管这种斗争更像是一场低烈度、打了就跑的游击行动。
斯科特首先分析了阻碍公开、集体反抗的几大障碍。第一个障碍是变化的性质本身。绿色革命的变化是零碎的、逐步的,每次只影响少数人。从收成后付租转变为播种前固定现金租(sewa tunai)只影响租户,且是在几个季节中逐步推进的,只有少数租户同时陷入困境。同样,地主的驱逐行为也是一次一两个租户。唯一例外是收割机的引入,它引发了最接近公开、集体反抗的行动。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影响也不是瞬间的,中农们对机器使用有着矛盾心理。
第二个障碍是机械化将穷人从生产过程中剥离,而不是直接剥削他们。这消除了阶级斗争的传统场所——打谷场、谈判地点。斯科特引用了“被解雇的工厂工人”的一句辛酸话:“唯一比被剥削更糟糕的事情就是不被剥削。”由于大农户不再需要雇佣贫穷村民,他们也没有动力去维持他们的善意。阶级间的联系被切断,斗争也随之消失。
第三个障碍是塞达卡复杂的阶级结构。这里既有富裕的佃农,也有非常贫穷的佃农;既有地主,也有为了孩子而租地的地主;既有需要工资劳动的小自耕农,也有使用收割机的小自耕农。这种复杂性使得难以形成统一的集体行动。此外,亲属关系、友谊、派系和庇护关系也削弱了阶级意识。Mansur是个贫穷的无地劳动者,但他与最富有的村民Shamsul有亲属关系,因此加入了UMNO并保持顺从。Mat“halus”非常贫穷,是PAS成员,但他从富裕的UMNO地主、他的岳父Abdul Rahman那里租了一小块地,因此也小心翼翼。
第四个障碍是“逃避”(flight)这一传统选项。在马来社会,“退出”而非“发声”一直是对压迫的典型回应。如今,前往城市从事合同工或申请政府安置计划(ranchangan)为穷人提供了比公开冲突风险更低的替代方案。第五个障碍是“经济关系的沉闷强制”(the dull compulsion of economic relations)——维持家庭生计的日常必要。租户可能憎恨地租,但必须支付否则失去土地;无地者可能哀叹失去工作,但必须争夺仅存的机会。这种日常的、勉强的适应并不意味着对这些现实的规范性同意。
斯科特接着详细考察了针对收割机的反抗努力。在整个吉打州的水稻种植区,出现了阻碍机器进入田间、纵火和破坏事件,以及移植工针对首先使用机器的农民组织“罢工”的广泛尝试。Sabotage(破坏)包括:拆下蓄电池扔进水沟;砸碎化油器、分电器、空气滤清器;在油箱里放沙子和泥土;向螺旋输送器中投掷石头、铁丝、钉子。所有这些破坏都是在夜间由个人或小团体匿名进行的,村民们在警察调查时声称完全不知情,因此从未有人被起诉。有一次,一辆收割机陷入泥中,村民们成群结队地前来围观,公开希望机器被泥沼吞没。场面“比考古挖掘现场更热闹”,气氛越来越节日化。
更公开的集体行动是女性移植工组织的“抵制”(boikot)。Sedaka五个“份额组”(kumpulan share)中有三个组的女性决定,不为那些使用收割机的农民移植稻田。她们没有公开拒绝,而是采用“暗中告知”(cara sembunyi tau)的方式,让中间人传话“不太满意”,对使用机器的农民“不太情愿”去移植。当移植季节到来时,她们采取拖延策略——告诉农民她们“太忙”,暂时不能去他的地里干活。被拖延的农民越来越焦虑,因为他们的秧苗过了最佳期,而邻居的田地已经移植完毕。经过两周多的神经战,六名农民“让人知道”他们正在安排外来劳工来移植。此时,抵制运动崩溃了——女性们担心移植工作永久丧失给外来者。只有两名PAS女性成员去了Permatang Buluh村,据说那里穷人团结起来阻止了收割机。当地一位租户私下告诉斯科特,大农户“害怕”,因为“砍刀非常锋利”(golok putih-putih)。
斯科特接下来分析了“日常反抗”(routine resistance)的多种形式。他称之为“没有工会的工会主义”。在脱粒工作中,脱粒工与农场主之间存在固有冲突:农民希望每捆稻谷都打得彻底,而脱粒工希望每天多挣钱,倾向于少打几下。这种日常斗争在脱粒现场不断进行。在工资率确定方面,女性份额组组长会引用她听说的最高工资率,而雇主则引用最低的。当稻田条件特别恶劣(水深、倒伏)时,女性会事先“暗中告知”需要更高的报酬。如果农场主拒绝,她们可能会罢工——不是宣布,而是在午饭后不再回来。每年都会发生一两次这样的“罢工”。
在穷人之间的“强加的互惠”(imposed mutuality)方面,斯科特发现有一种强大的社会规范防止穷人们相互竞争租地。Karim说他不会试图出高价抢走别人的租地,因为“会在朋友面前感到尴尬”。Sukur说:“你不能‘切掉’你的朋友。”这种规范有物质制裁作为后盾:如果某人破坏规则,他会被排斥在劳动交换、份额组、旋转储蓄和信贷协会(kut)之外,甚至可能遭到暴力威胁。Mat“halus”说:“他会生气,他会找他的砍刀(cari golok)。”唯一打破这一规范的案例是Rokiah和Samat之间:Samat通过出更高租金从Rokiah那里夺走了一小片租地,此后两家再也没有说过话,Rokiah从未踏足Samat的店铺。
在“自助与/或强制执行”(self-help and/or enforcement)方面,斯科特考察了偷窃和牲畜杀害。富人的水果、椰子和家禽经常消失。在1979-80年主季,至少有14麻袋脱粒后的稻谷被偷。受害者几乎都是最富裕的三分之一家庭。有穷人开玩笑地称这种偷窃为“自己取的zakat peribadi”。当富裕农民咨询bomoh(巫医)来识别小偷时,bomoh通常会在水中看到Taib、Midon或Dullah的脸。牲畜(鸡、鸭、水牛)因践踏穷人的菜地或稻田而被杀。Hamzah抱怨Haji Kadir的鸡在他的厨房里从他米袋的洞里啄米:“他的肉在吃我的米。”Rokiah也抱怨说:“Pak Haji的肉在吃我的菜。”
斯科特还讨论了“日常镇压”(routine repression)。虽然没有大规模暴行,但存在持续的、日常的压迫——偶尔的逮捕、警告、警察工作、法律限制,以及允许无限期预防性拘留的内部安全法。1978年大选后,所有PAS成员被从村庄委员会中清除。1980年1月23日阿尔or Setar的大规模示威后,90多人被捕,七名PAS官员被拘留。Special Branch两次来到Sedaka与Basir和村长谈话。PAS成员Nizam说:“当然我们害怕;他们想粉碎(menindas)PAS。”这种镇压氛围有效地设置了穷人不敢逾越的边界。
斯科特最后讨论了“日常顺从与掩盖痕迹的反抗”(routine compliance and resistance that covers its tracks)。Hamzah是“可敬的穷人”的典型代表。当他因生病无法为Haji Kadir工作时,他转为为Bashir工作,从不抱怨工资。他解释说:“如果我是强烈的PAS成员,UMNO人就不想雇佣我。”当被问及是否曾抱怨Haji Kadir克扣他工资时,他说:“穷人不能[抱怨];当我生病或需要工作时,我可能还得求他。”“我心里很生气。”这是“必要的日常伪装”。斯科特引用E.P.汤普森的话:“这种顺从往往没有任何幻想;从下层看来,它一方面是必要的自我保护,另一方面是对任何可以提取的东西的精打细算。”
斯科特总结道,穷人几乎总是在与有权势者交往时采取保护性伪装。这种伪装既体现在他们的顺从行为中,也体现在他们的抗议行为中(如伪装成延误的抵制)。因此,“阶级关系的完整记录”无法从富人与穷人之间的公开互动中获知。我们必须进入后台——在穷人中或小群体中——才能遇到“完整记录”中那些在权力情境中会危及生计的部分。斯科特引用乔治·奥威尔的话:“直到现在,非暴力行动对黑人来说是很自然的,因为唯一的替代方案是将他们的痛苦转向自己,变成沉默的绝望。黑人们并不是现在才变得愤怒。在白人视线之外,常常也在他们自己的意识之外,黑人一直都很愤怒。”
第八章:霸权与意识:日常形式的意识形态斗争(Hegemony and Consciousness: Everyday Forms of Ideological Struggle)
在本章中,斯科特将他从塞达卡获得的洞见与更宏大的理论问题——霸权(hegemony)、虚假意识(false-consciousness)、意识形态斗争——联系起来。他有力地挑战了传统的霸权理论,认为被支配阶级远非被精英意识形态所迷惑,而是能够穿透和否定这种意识形态。
斯科特首先总结了塞达卡阶级关系的物质基础和规范上层建筑。双季稻和机械化使大土地所有者能够改变租佃制度、提高地租、驱逐佃农、用机器取代工人。这些生产关系的转变减少了富人维持社会性使用财产的必要性,从而削弱了他们的社会权威。富人的社会控制曾经嵌入在生产关系的原发性依赖中,现在则更多地基于法律、财产、强制、市场力量和政治庇护。他们变得更加依赖国家提供信用、投入品和庇护资源。与此同时,穷人变得越来越边缘化——不仅在经济上,也在仪式上。他们被排除在盛宴、慈善、借贷款项之外。
斯科特接着重新思考了霸权(hegemony)概念。霸权源自葛兰西(Gramsci),指的是统治阶级不仅控制物质生产手段,还控制象征性生产手段,从而通过传播强化其地位的价值观来主导被支配阶级的意识。葛兰西认为,“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个时代都是统治思想。”霸权通过同意和被动服从而非制裁和强制来实施阶级统治。斯科特列举了五个论点来反驳霸权概念。
第一,穿透(penetration):被支配阶级基于其日常物质经验能够穿透和祛魅主流意识形态。在塞达卡,所谓的主导意识形态如果存在,也会要求穷人的信仰和价值观被精英价值观所渗透。但穷人的话语表明完全相反:是他们穿透了富人的自利描绘。斯科特引用Paul Willis的话:“结构性再生产理论将主导意识形态(文化被归入其中)呈现为不可穿透的。一切都太严丝合缝了……相反……在社会的和文化的再生产内部存在着深刻的失调和绝望的紧张。社会行动者不是意识形态的被动载体,而是积极的占有者,他们只有通过斗争、争论和对这些结构的部分穿透来再生产现存结构。”
第二,必然性与正义(inevitability, naturalization, and justice):斯科特反驳了“凡不可避免的就是正义的”这一论点。他指出,人们可能屈服于不可避免的事物,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认可其正当性。穷人对收割机的评论——“无论你抗议与否,都没用”——只是现实的、务实的观点,绝非赞同。顺从可能源于勉强的认命,也可能源于积极的意识形态支持。区分二者需要来自权力关系最少约束的社会情境的证据。在塞达卡,后台话语表明穷人远非接受霸权。
第三,霸权内部的冲突(conflict within hegemony):斯科特指出,任何霸权意识形态在其自身内部都包含着矛盾和冲突的原材料。因为要成为有效的同意工具,霸权必须将其特殊的利益重新表述为普遍利益,必须对从属群体做出隐含的承诺。当这些承诺未能兑现时,霸权本身就成为批判的武器。在塞达卡,穷人的批判完全在旧有规范框架内进行——他们指责富人“吝啬”、“傲慢”,援引“帮助”(tolong)的价值。这些批判之所以有力量,正是因为这些价值仍然被精英们表面认可。
第四,工会意识与革命(trade union consciousness and revolution):斯科特驳斥了葛兰西和列宁主义认为工人阶级需要先锋党来突破“工会意识”的观点。他引用Barrington Moore对德国和俄罗斯工人革命前意识的研究指出,工人的诉求是“面包和黄油”的、具体的:八小时工作制、最低工资、解雇金、礼貌对待、更清洁的工作条件。这些是“现状减去那些影响他们的不愉快和压迫性特征”。革命性行动并不需要革命性意识。斯科特写道:“典型革命危机的产生,是由于大量人群同时体验到微小但至关重要的需求,并且由于这些需求受阻,只能通过革命行动来实现。”
第五,谁打破霸权?(who shatters the hegemony?):斯科特指出,粉碎旧霸权的主要力量往往是资本主义本身,而不是被支配阶级。资本主义的发展不断需要破坏之前的“社会契约”。在塞达卡,是富裕农民打破了旧的实践,是他们对利润的追求导致了租佃制、慈善、盛宴等旧安排的瓦解。穷人则成为旧规范的捍卫者——他们想要的是“现状减去那些影响他们的不愉快和压迫性特征”。斯科特赞扬了这种“向后看”的意识形态。他引用George Orwell的话:“对于一个执政的左翼政党来说,它最严重的对手总是它自己过去的宣传。”如果革命甚至不能提供那些激励其主体的日常尊严和小小人情味,那就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斯科特最后总结道,塞达卡穷人的抵抗是“贴近地面的、扎根于日常经验的可理解现实”。敌人不是抽象的历史力量,而是具体的人。捍卫的价值同样近在眼前和熟悉。抵抗的目标与其价值观一样谦逊——争取工作、土地和收入。当逃避可行时,他们就逃避;当与地主或国家直接对抗似乎无益时,他们就避免。在这两个极端策略之间的广阔地带,存在着所有日常抵抗的形式——既有象征性的,也有物质性的。这种抵抗,虽然没有任何革命意图,但有时确实有助于革命性的结果。然而,农民和工人在革命国家中的命运——阅读起来常常令人沮丧——使得“弱者的武器”更值得尊重甚至庆祝。斯科特以乐观但审慎的笔调结束全书:“所有这些都更有理由去尊重——如果不是庆祝的话——弱者的武器。更有理由在自我保存的坚韧中——在嘲笑、在乖戾、在反讽、在微小的不服从行为、在拖延、在伪装、在抵抗性的互惠、在对精英说教的怀疑、在持续不断的、磨蚀性的努力中以自己的方式坚持下去——看到那种防止最坏情况并承诺更好情况的精神和实践。”
全书总结与评述
一、全书内容总结
詹姆斯·C·斯科特的《弱者的武器:农民反抗的日常形式》是一部开创性的民族志研究,基于作者在马来西亚吉打州Muda灌溉区一个虚构名为“塞达卡”的稻米村庄长达十八个月的田野调查。全书通过八章内容,层层递进地揭示了在资本主义农业现代化——绿色革命——的背景下,贫困农民如何通过看似微不足道、隐蔽、日常的行为来抵抗精英阶级的剥削和边缘化。
第一章通过拉扎克(极端贫困的农民)和哈吉·扫帚(极端富有的地主)两个鲜明对比的人物,展现了贫富之间的象征性斗争。第二章奠定了全书的理论框架,提出将学术焦点从戏剧性的农民起义转向“日常形式的反抗”——拖延、阳奉阴违、偷窃、诽谤、破坏等。第三章勾勒了马来西亚、吉打州和Muda灌溉区的宏观背景,展示了绿色革命如何在增加产量的同时加剧了不平等。第四章提供了塞达卡村庄的详细社会经济数据——收入分配、土地所有权、租佃制度、机械化影响和政治结构。第五章呈现了同一个历史的两个阶级版本——赢家和输家对双季稻、现金租、收割机、慈善衰落等变化的截然不同解释。第六章分析了意识形态斗争的核心——关于谁富谁穷、谁吝啬谁慷慨、谁傲慢谁谦卑的争论,以及富人在合理化其行为时不得不进行的“扭曲真相”。第七章转向实际行动——抵制收割机、日常脱粒斗争、工资谈判、穷人之间的互惠规范、偷窃牲畜杀害,以及在恐惧和“经济关系的沉闷强制”下的日常顺从。第八章将塞达卡的洞见与霸权理论的宏大辩论联系起来,有力地反驳了被支配阶级受精英意识形态“迷惑”的观点。
二、理论贡献
本书最重要的理论贡献在于它系统地阐述并实证检验了“日常形式的反抗”这一概念。斯科特令人信服地证明,将政治分析局限于正式的、公开的、有组织的抗议活动,会遗漏掉被支配阶级最常用、最持久、在长期累积效应中可能最具影响力的抵抗形式。这些“弱者的武器”——包括拖延、装傻、偷窃、诽谤、假装顺从——不需要协调、计划、组织或意识形态宣言;它们利用非正式网络和默认理解;它们通常是个体自助而非集体行动的形式;它们避免与权威进行直接、象征性的对抗。
本书的第二个重要贡献在于它对霸权理论的深刻批判。斯科特通过扎实的民族志证据表明,被支配阶级远非被精英意识形态所“迷惑”。塞达卡的穷人能够穿透富人的自利描绘,他们有自己的正义标准,他们在后台发展出一套与公开行为截然不同的亚文化。斯科特指出,“工人阶级激进主义最常持续的来源,是在日常经验中被激发的朴素但深刻的平等主义冲动,而不是从外部灌输的精致意识形态。”(此处根据上下文意译)他还指出,霸权意识形态本身提供了批判它的原材料——因为霸权必须做出隐含的承诺,当这些承诺被违反时,它们就成为被支配阶级的武器。
三、方法论意义
在方法论上,斯科特强调了对“后台”或“非权力情境”进行研究的重要性。他认为,在权力情境中,被支配阶级被迫采取一种“表演”——顺从、尊重、接受。仅仅基于这些公共互动的记录,社会科学家很容易得出被支配阶级已被“迷惑”的错误结论。只有进入后台——穷人的家中、他们与朋友的小聚会、他们私下间的谈话——才能接触到“完整记录”,其中包含着对精英的愤怒、嘲弄和批判。这种方法论洞见对任何研究权力关系和不平等的学者都有深远启示。
四、批评与局限
尽管本书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但也存在一些值得讨论的局限。首先,斯科特的研究地点——塞达卡——是一个相对繁荣的稻米产区,贫困并非极端,镇压也非严酷。在这样的“温和”条件下发现的日常反抗形式,在更极端的压迫环境下(如军事独裁或殖民统治)可能无法存在或必须采取不同形态。本书的结论可能难以简单推广到所有情境。
其次,斯科特对“日常反抗”的有效性可能有所夸大。他承认这些反抗很少能根本改变权力结构,但他强调其在长期积累中可能产生重大影响。然而,在塞达卡案例中,这些反抗——抵制收割机、日常偷窃、象征性抵抗——并没有阻止机械化、没有恢复佃农的租地、没有逆转慈善的衰落。它们只是“防止了最坏的情况”,而不是带来了改善。
第三,斯科特对阶级概念的使用有时显得矛盾。他一方面强调阶级意识的复杂性、阶级与其他身份(亲属、派系、宗教)的交织,另一方面又倾向于将塞达卡的社会冲突简化为贫富二元对立。书中对中间阶层(中农)的分析相对薄弱。
第四,本书的“日常形式”框架对于解释为什么某些时期日常反抗会升级为公开起义缺乏理论工具。斯科特在其他著作中探讨了这一点(如《农民的道义经济学》),但在本书中没有充分展开。
五、整体评价
尽管存在上述局限,《弱者的武器》仍然是过去五十年来关于农民政治、阶级关系和抵抗研究领域最具影响力的著作之一。它以细腻的民族志笔触、扎实的实证数据和富有创造性的理论构建,彻底改变了我们思考权力、反抗和不平等的方式。斯科特让那些历史上沉默的、匿名的、被视为“被动”的农民发出了声音,揭示了他们作为历史行动者的能动性和创造力。本书的写作风格生动可读,充满了真实人物的故事和对话,使其既适合学术读者也适合普通读者。它不仅是对马来西亚一个村庄的深入研究,更是对人类在压迫面前如何保持尊严和抵抗的普遍性探索。对于任何对政治学、社会学、人类学、发展研究和东南亚研究感兴趣的人,这本书都是必读之作。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