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当起“赛博保姆”,校长拿什么夺回“育人主场”?

2026年4月10日，国家网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等五部门联合公布《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自2026年7月15日起施行。其中最受关注的一条是：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的服务。

这意味着，那些打着“情感陪伴”“恋爱角色扮演”旗号的AI陪聊应用，即将对未成年人正式关闭大门。此前，不少AI产品精准瞄准了未成年人渴望被关心的情感需求，通过提供“有求必应”的虚拟伴侣获取流量和商业利益，却让青少年沉溺于虚拟关系营造的“舒适区”，现实社交能力逐步退化。

政策红线已划下，企业端的监管措施正在收紧。然而，对身处校园一线的校长们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AI工具被学生用来代写作业、逃避思考，甚至成为情感倾诉的“避风港”——这些发生在课堂内外的真实场景，不是一道简单的“禁止令”就能解决的。当学生关掉手机屏幕，学校的教育，能成为比AI更值得他们停留的地方吗？

从“管屏幕”到“管AI”，

国家为何频频出手？

五部门新规只是近年来国家加强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的一个最新注脚。梳理时间线不难发现，国家对未成年人网络安全的治理，正从“管屏幕”全面迈向“管AI”。

早年间，管控重点集中在网络环境净化与基础安全防护。2017年，国家网信办印发《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明确禁止制作、复制、发布危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为校园网络划定基本底线；2021年，教育部等六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进教育新型基础设施建设构建高质量教育支撑体系的指导意见》，首次将“数字安全”纳入校园基础设施建设，要求强化学生个人信息保护与网络安全管理。这一阶段，政策核心是“防风险”，重点破解校园网络暴力、不良信息侵蚀等问题，为未成年人构建安全的网络空间。

随着AI技术在校园的普及，管控重心逐步转向AI使用安全。2025年4月，教育部等九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快推进教育数字化的意见》，明确提出“加强人工智能等前瞻布局，筑牢教育数字化安全屏障”，要求规范AI在教育领域的应用，防范数据泄露、算法偏见等风险，同时提升师生数字素养与技能；2026年4月10日，国家五部门联合发布《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进一步细化管控要求，除严禁向未成年人提供AI虚拟陪伴、虚拟伴侣外，还明确禁止利用AI向未成年人传播不良信息、诱导沉迷，为校园AI使用划定清晰红线。

图源教育部官网，侵删

这一系列政策的密集出台，折射出国家对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的高度重视。正如网信办相关负责人所言，拟人化互动服务的发展与治理需要政府、企业、社会、网民等多方参与，共同维护良好网络生态。

但政策能管住AI产品的底线，却管不住学生的使用行为。在课后时间，学生使用AI工具的场景仍然普遍存在。更令学校管理者担忧的是，当学生在家里用AI代写作业、在深夜与AI倾诉心事时，学校几乎处于“脱管”状态。

当AI悄悄“攻占”学生的精神世界

政策出台的背后，是AI在中小学生群体中惊人的渗透率。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研究员孙宏艳及其团队开展的一项面向全国7省（市）的调查，揭示了AI在学生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共回收有效问卷8563份。

数据显示：超六成（61.7%）学生使用过AI，其中辅助完成作业是首要用途（71.0%）。更值得警惕的是，面对烦恼时，近半数（46.4%）学生选择向AI倾诉，超两成（21.5%）甚至“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

孙宏艳坦言：“我之前想到会有孩子只想和AI聊天，但没想到比例这么高。”她进一步指出，长期依赖于向AI说心里话，孩子的自我认同、社交能力、情绪控制等都可能受到影响。

AI为何能如此轻易地“攻占”学生？原因并不复杂。学习上，AI能快速答疑解惑；情感上，AI能无条件倾听、温柔回应。相较于网络游戏、短视频等传统数字娱乐，AI凭借更强的互动性、陪伴感与功能性，能同时满足学习、情感、陪伴等多重需求，形成更隐蔽、更持久的依赖。

然而，这种依赖暗藏风险。调查显示，有不少受访中小学生因过度依赖AI出现社交退缩现象，部分受访中小学生表示“心里有烦恼只想去问AI”。正如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未成年人网络素养中心主任方增泉在调研中所指出的，青少年使用网络面临七大风险，其中就包括现实社交能力退化风险。

对于校长而言，这些数据是值得重视的信号。当一个班里有近半数的学生把心事托付给AI而非身边人，学校的教育还能像以前那样“按部就班”吗？

学生“爱”上AI的背后，

是现实在“欠费”

过去几年，学校管理者的主要精力花在了管理学生使用手机、平板等电子设备上——限制使用时间、规范课堂行为、防范沉迷网络。这些措施取得了一定成效，但“管得了设备，管不住思想”的困境始终存在。

AI的介入，让这一困境变得更加棘手。原因有三：

其一，AI与普通娱乐产品不同。游戏、短视频提供的是“消遣”，AI提供的是“陪伴”乃至“情感支持”。对成长中的青少年而言，后者产生的情感联结更深入、更持久、也更难切断。正如有学者指出，长期与AI对话，可能弱化青少年的真实情绪感知与表达能力。

其二，AI的使用场景更隐蔽。当学生把心事托付给AI时，这些对话大多发生在私人空间——手机、平板、电脑里。学校无法像管理手机使用一样，直接禁止学生在非校时间与AI交流。

其三，学生依赖AI的根本原因是现实情感的缺位。孩子之所以愿意对着AI倾诉心事、寻求安慰，甚至把烦恼都交给算法解决，本质上并不是AI有多聪明，而是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常常感到不被看见、不被理解、不被接纳。AI之所以能成为部分青少年的情感替代品，正是现实亲子与师生关系缺位留下的空间。

这意味着，如果学校只盯着“如何禁止学生使用AI”这个表面问题，而忽略了“如何让学生在现实世界获得足够的情感满足”这个深层需求，那就永远抓不住问题的本质。

把AI关在门外，

不如在门内种满花

面对这场由AI引发的教育挑战，单纯靠“禁令”和“管控”是不够的。正如方增泉所指出的，物理隔离很难达到理想效果，在保护的基础上给予青少年更好的发展能力、给他们赋能，才是更明确的发展路径。

对校长而言，真正的破局之道在于构建一套系统化的校园数字素养教育体系，让学生既能安全使用技术，又能在真实的人际互动中获得成长的养分。

将数字素养纳入课程体系，从“被动防御”转向“主动赋能”

2026年4月，五部门联合印发的《“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明确提出，基础教育阶段要确保开齐开足开好人工智能课程，着力激发学生好奇心，培养创新思维，提高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教育部等九部门也明确要求建立大中小学衔接的数字素养培育体系，将数字素养纳入综合素质评价。

学校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在信息技术课中增设“AI使用伦理与安全”模块，让学生了解AI的基本原理和潜在风险；在班会课中引入AI使用案例讨论，帮助学生建立批判性思维，学会甄别AI内容的偏见与谬误；同时，规范电子设备管理，明确严禁直接复制AI答案完成作业，引导学生将AI用于查阅资料、思路启发、检查纠错等场景。

创新作业设计，从源头上减少对AI的简单依赖

学生在作业中过度依赖AI，往往不是因为学生“偷懒”，而是因为作业设计本身容易被AI代劳。学校应引导教师增加开放性、综合性任务，让AI难以代劳——比如设计社会调研、志愿服务等实践作业，引导学生走出课堂，在真实情境中解决问题；也可设置项目汇报、成果演示等展示性作业，突出思维过程，帮助学生内化知识、提升素养。

加强家校协同，形成育人合力

AI使用大多发生在家庭环境中，学校难以直接干预。但学校可以在家校共育的框架下与家长形成合力。向家长普及AI陪伴类产品可能带来的风险，引导家长关注孩子的数字生活，而非只盯着学习成绩；分享具体的亲子沟通策略，鼓励家长与孩子建立信任关系；倡导家庭中的“屏幕离线时间”，鼓励家长与孩子一起开展线下活动，增强真实的情感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