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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开始替学生思考,一个教了30年书的教授重新理解课堂|对话波士顿学院 Rick Arrowood

当AI开始替学生思考,一个教了30年书的教授重新理解课堂|对话波士顿学院 Rick Arrowood

AI 让获得答案越来越容易,教育还应该训练人什么?

作者 /Oriana

新物种 Sinovum 设立了「视界线(Event Horizon)」对谈栏目。
视界线,是黑洞的边缘——一旦跨过,既有规则将不再适用,变化变得不可逆。我们借用这个概念,关注那些已经越过“临界点”的技术与企业:方向开始收敛,选择正在锁定,新的规则正在形成。
我们关心的是:在巨大的不确定性面前,他们如何看见未来?又如何以一个个关键判断为支点,推动整个行业越过那道无形的边界?

故事,正在视界线上发生。而新物种将成为忠实的记录者,与你一同见证。

以下是该系列的第 17 篇。

-Intro-

Rick Arrowood 已经和教育技术变革打了近30年交道。

如今,他在波士顿学院教授领导力与组织行为,此前曾长期任教于美国东北大学,也曾在中国、俄罗斯、澳大利亚、越南面对不同文化背景的学生。生成式 AI 出现之前,他已经亲历过另一轮技术对大学课堂的改造:从面对面教学转向在线教育。他的博士研究,关注的正是教师如何适应这一转变。

现在,他面对的是 AI。

过去半年,Rick 开始密集使用 ChatGPT、Claude、Perplexity 等 AI 工具;与此同时,他仍然站在大学课堂里,观察学生如何使用它们。最近的一次课程讨论中,他发现几乎整组学生的回答都呈现出相似的 AI 痕迹。

这让一个原本抽象的问题变得具体:如果 AI 可以写作、分析、回答问题,甚至成为随时在线的一对一 Tutor,学生为什么还需要教授?

Rick 并不回避这个问题。“如果我把自己的工作定义成‘教课’,那我当然可以被替代。”

在他看来,教授并不是什么天然不会消失的职业。如果 AI 把“教知识”变得越来越容易,大学就必须重新回答自己的价值是什么。而比“教授会不会消失”更值得关注的,或许是学生本身正在发生什么变化:当答案唾手可得,人还愿不愿意选择困难的路?当 AI 总能给出一个“句号”,学生还会不会继续提出下一个“问号”?

Rick Arrowood(右三)在波士顿学院参与圆桌讲座

今年夏天,这个问题又以另一种方式落到了 Rick 自己身上。

AI 帮他完成了不少原本需要自己处理的任务。有一天,他突然发现,一整天都空了出来。过去几十年,Rick 已经习惯把自己定义成“那个永远在工作的人”,但当任务真的减少,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拿这些时间做什么。

“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吗?”Rick 说,“我会躺在沙发上睡觉。”这让他开始重新思考一个比“AI 会不会取代教授”更难回答的问题:如果 AI 真的替人类完成越来越多任务,我们准备好怎么使用省下来的时间了吗?

从学生越来越相似的 AI 答案,到教授可能被 AI Tutor 替代,再到 AI 省下时间之后人的无所适从,Rick 关心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当知识和任务越来越容易获得,教育真正稀缺的东西是什么?

最近,新物种 Sinovum 和 Rick Arrowood 聊了聊 AI 进入课堂之后正在发生的变化:为什么 AI 越强,“完成一件困难事情”的能力反而值得重新讨论;为什么领导力中“人的一面”可能越来越昂贵;以及为什么在一个几秒钟就能获得答案的时代,他仍然认为,“问号”比“句号”更重要。

以下为对话实录,经新物种 Sinovum 编辑整理。

 01. 
 当答案唾手可得 

新物种:你经历了教育从传统课堂到线上教学,再到生成式 AI。你觉得这一次有什么不同?

Rick:我认为,它正在成为一场革命。但对大学来说,更直接的问题是:当学生可以从 AI 获得大量知识,大学还能提供什么?

企业采用 AI,首先考虑的是效率和生产力;教育不完全一样。如果大学的核心价值仍然只是知识传递,它当然会受到威胁。课堂需要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比如人与人的互动、表达、讨论,以及共同学习和生活的真实经历。

所以我真正关心的,不只是 AI 让人获取信息的速度变得多快,而是:我们拿这些信息来做什么?

新物种:AI 进入学生的日常学习以后,你观察到他们回答问题的方式发生变化了吗?

Rick:有。我的课程里有课程讨论区,学生阅读材料,然后针对一个问题写下自己的回答。最近有一次,我发现几乎整组学生的回答看起来都有 AI 的痕迹。

不是一两个学生。你会看到类似的词、类似的句子结构,甚至回答问题的方式都越来越接近。

这让我想到我在课上一直讲的一个东西,即“标点符号的力量”。我会问学生:书面沟通里,哪个标点符号最有力量?很多人会回答句号,但从领导力的角度,我认为问号更有力量。

生成式 AI 恰好让我更加关注这个问题。你问 AI 一个问题,它通常会立刻给你一个非常完整、听起来非常确定的答案,然后放上一个句号。它很少反过来问:“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或者“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甚至 ChatGPT 自己都会提醒你检查重要信息是否准确。也就是说,它并不能保证答案一定正确,但在语言上,它仍然表现得非常权威。

所以我现在关心的已经不只是学生有没有使用 AI。更重要的是:当一个人越来越习惯得到完整、确定、即时的答案,他还会不会继续提出下一个问题?

新物种:如果未来 AI Tutor 比大多数教授更有耐心、更个性化,而且可以 24 小时在线,一个学生为什么还要为大学课堂付费?

Rick:这是大学必须回答的问题。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保证教授这个职业永久存在。也许有一天,你走进教室,看到的就是一个教授的全息影像。

事实上,今天我已经可以让学生坐在教室里,自己通过 Zoom 远程给他们上课。如果我甚至不需要亲自出现在教室里,那就说明我是可以被替代的。

所以问题不在于 AI 能不能教,而在于真实的课堂还能提供什么。如果教育只是知识传递,AI 会构成非常大的挑战。但课堂还在训练一个人如何表达、讨论、处理冲突,以及如何和其他人建立关系。

AI 可以回答学生的问题,教授还可以反过来问:“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然后把自己真正经历过的事情带进课堂。当然,我并不认为这些能力永远无法被复制,未来 AI 完全可能学习大量人类经验。

但至少现在,课堂仍然有三样东西很难被替代:经历、社会化和人与人的连接。

新物种:所以作为教授,你自己会担心被 AI 替代吗?

Rick:某种程度上,会。如果我把自己的工作定义成“教课”,那我当然可以被替代。

但我不认为教授的价值只发生在那 15、16 周的课堂里。最近,一个我十年前教过的学生准备创办一家新公司。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我相信你。保持专注。你现在做的事情对这个世界很重要,所以不要放弃。”

我一直觉得,一个学生和教授相处 15、16 周,课程结束以后换下一个教授,最后毕业,关系也结束,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

AI 反而可能让我拥有更多时间去维持这些关系。它可以替我处理一些任务,也可以提醒我什么时候应该联系某个学生。这样一来,教授可以把更多时间放在人身上。

所以 AI 会不会替代教授,也取决于教授如何定义自己的价值。如果教授的价值只是输出知识,确实很容易被替代。

Rick Arrowood(左一)课后与学生讨论

 02. 
容易,正在成为新的难题 

新物种:现在很多大学担心学生用 AI 作弊。但对于从小和 AI 一起长大的一代来说,会不会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有问题先问 AI,正在成为一种本能?

Rick:我认为大学确实低估了一件事:有些学生真正想要的,可能只是一个文凭或者成绩。如果 AI 可以帮我写论文、回答问题,让我用更少的努力得到同样的成绩,人自然会倾向于选择阻力最小的那条路。

但我觉得更值得关注的其实是 motivation。

如果所有事情都变得很容易,我就不再需要太多动力,而最后获得的东西也可能变得没有那么有意义。

这件事我自己也正在经历。我现在有六七个项目,散落在 Claude、ChatGPT、Antigravity 和 Perplexity 里。AI 让开始一个项目变得非常容易。你有一个想法,可以马上和它讨论,马上得到反馈,很快进入一个新的方向。

但我很容易对一个新项目产生强烈兴趣,也知道大概想往哪里走,然后又很快被下一个东西吸引。结果就是,我拥有了六七个已经开始、却没有真正完成的项目。

所以我现在给自己的建议很简单:选一个工具,选一个项目,从头开始,把它真正做完,然后再做下一个。

新物种:也就是说,AI 大幅降低了“开始”的成本,但它并没有自动提高一个人“完成”的能力?

Rick:对。我觉得这也是教育需要考虑的问题。

过去学习本身包含很多阻力。你需要寻找信息,需要理解,需要反复尝试。现在其中一部分阻力正在被 AI 拿走。

这当然不一定是坏事。但如果所有事情都变得很容易,我就根本不需要动力,那么最后获得的东西甚至可能变得没有意义。

所以我会告诉学生:不要让 AI 成为那条更容易的路。用 AI 帮助你,但不要让它替你思考。

真正的问题可能不是“学生有没有使用 AI”,而是当越来越多的阻力消失以后,我们靠什么维持完成一件困难事情的动力。

新物种:AI 正在让写作、程、分析甚至推理越来越易得。如果“智能”越来越平价,什么会变得宝贵?

Rick:我认为是领导力中“人”的那一面。

领导力一直包含两部分:完成任务,以及和人建立关系。过去,一个领导者的大量时间会被任务占据。现在写报告、整理信息、分析问题这些事情,可以越来越多地交给 AI。

你要一份报告?好,报告很快就出来了。但报告出现以后,你仍然要和别人讨论它,要说服别人,也要理解对方为什么不同意。

所以当任务越来越便宜,人与人之间的沟通、理解和关系会变得更加重要。

过去我们可能会把“聪明”理解成一个人能够多快处理信息、完成任务、得到正确答案。但如果这些能力可以被 AI 大规模提供,它们的稀缺性也会下降。

任务这一侧会越来越便宜,人的这一侧反而会越来越宝贵。

Rick Arrowood讲解AI在法律伦理上对高等教育的影响

 03. 
 省下时间以后呢?

新物种:你之前问过“AI 给了人类更多时间以后,我们会拿这些时间做什么?”现在你有答案了吗?

Rick:还没有。而且今年夏天,我第一次真正遇到了这个问题。

我开始用 AI 完成很多原本需要自己处理的事情。有一天,那些任务都完成了,我突然发现自己一整天都空了出来。

过去几十年,我一直把自己定义成“那个永远在工作的人”。我的生活基本围绕工作、任务和日历展开。然后 AI 突然给了我一段额外的时间。

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躺在沙发上睡觉。

这件事情其实让我有一点失望。我原本可以利用那些时间去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但我没有。因为那些事情没有写在我的日历上,也没有任何人告诉我应该做什么。

这让我开始觉得,我们关于 AI 和生产力的讨论可能漏掉了一个问题。我们一直在问:AI 可以替人类节省多少时间?一项原本几个小时的工作能不能缩短到几分钟?一个人能不能完成过去更多人的工作?

但如果这真的发生了,然后呢?

一个人工作了二三十年,已经习惯了任务定义自己的时间:回复邮件、参加会议、完成报告、处理下一件事情。当这些任务突然减少,他未必会自动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如何使用 AI 节省下来的时间,本身可能会成为一种需要学习的能力。

新物种那 AI 最终可能会逼着我们回答一个以前可以一直逃避的问题:如果没有任务,你真正想做什么?

Rick:对。但你这一生有多少次真正被问过这个问题?至少我没有。从来没有一个雇主问我:“你真正的人生目标是什么?你真正想做什么?”

我们一直被训练去回答另一类问题:下一项任务是什么?什么时候交?老板需要什么?客户需要什么?

所以如果你去问 100 个人“你真正想做什么”,很多人可能根本答不出来。他会说:“我得先回老板的信息。”“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完成。”“晚点再告诉你。”

过去我们可以一直把这个问题推迟,因为总有下一件事情等着我们做。如果 AI 真的开始接管越来越多任务,也许这个问题就没那么容易被推迟了。

新物种最后一个问题。你曾经说,好奇心是你人生的“基石”。当 AI 可以回答越来越多问题,还有什么是它无法替代的?

Rick:我不认为 AI 有一天能够回答我的所有问题,因为我自己都还不知道那些问题是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想到句号和问号。你问 AI 一个问题,它会给你一个答案,然后放上一个句号。但好奇心不会停在那里,它会产生下一个问题。

当我对某件事情感到好奇,那个问题首先是从我的内部产生的。AI 可以帮助我思考,可以帮助我寻找答案,但它不能替我产生所有问题。

所以它无法替代我的好奇心。AI 的设计目的不是替代我的好奇心,而是帮助我继续思考我的好奇心。

我希望,在我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永远还有一些问题,是我甚至还没有想到应该去问的。

当我们停止提问,我们就开始远离社会;当我们停止提问,我们对自己、对别人,也不再是一个有趣的人。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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