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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已经能“预演”细胞变化,为什么还是不能替代真实实验?
AI已经能“预演”细胞变化,为什么还是不能替代真实实验?如果我想知道一种新药会对癌细胞产生什么影响,实验生物学家通常的做法是:设计实验、培养细胞、施加药物、等待细胞发生变化,再通过测序、成像和统计分析,一点点读出结果。这个过程很可能要花掉几天、几周,甚至更久。 现在,一批研究者想把这段漫长过程的一部分搬进计算机:在动手做实验之前,先让AI把可能发生的结果"预演"一遍。 这不是在画一张逼真的细胞动画,而是在建立一种能够理解细胞状态、预测细胞变化,甚至反过来帮科学家设计实验的计算模型。过去几年,AI在生物学里的角色,正在从"识别生命"转向"推演生命"。 过去几年,AI在生命科学领域已经表现出相当强的能力。它可以识别医学影像里的病灶,可以分析基因表达数据,可以预测蛋白质的三维结构,也可以从海量文献里寻找潜在的药物靶点。 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这些能力回答的大多是同一类问题——"眼前这个生物状态是什么,它意味着什么"。 这张影像里有没有肿瘤?这个细胞更接近哪一种类型?哪些基因异常活跃?这些问题很重要,但都属于"识别"的范畴。 真正让研究人员头疼的是另一类问题:如果我们主动改变它,会发生什么? 敲掉这个基因,细胞会走向哪条命运?换上这种治疗方案,患者三个月后会怎样?把两种药物组合在一起,效果是叠加,还是互相抵消? 这类问题的答案,往往藏在数据缺失的地方——因为没有人真的做过这些操作,也就没有"干预后的数据"可以直接学习。而医学真正关心的,恰恰是这些"如果……会怎样"的问题。 顺着这个缺口,一批研究者把目光投向了"世界模型"。 "世界模型"这个概念并不新鲜。它最早在强化学习和机器人领域受到关注,原因很简单:一个智能体如果要在环境里行动,光知道眼前有什么是不够的,它还得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形成判断——我现在在这里,往左走会怎样,往右走又会怎样。 把这套思路搬到生物医学里:环境变成了细胞、组织乃至患者,动作变成了基因敲除、药物、剂量、手术或者其他干预。模型要学的,就不只是一张张静态的"生命快照",而是这些状态之间如何转移的规律。 2026年9月17日,由Ayush Noori、Marinka Zitnik等研究者组成的团队,在顶尖学术期刊《细胞》上发表了一篇题为《World Models for Biomedicine》的观点文章,把近几年分散在不同领域的一批工作放进同一个框架里——这就是"生物医学世界模型"。 这篇论文想回答的核心问题是:AI如何从"识别生命"走向"推演生命"? 论文作者强调,静态数据和动态规律并不是一回事。打个比方:我们可以让AI看一万张城市地图,它很快能学会哪里是道路、哪里是建筑,甚至能估出两点之间大概要走多久。但如果突然封掉一条高速公路、下起暴雨,或者同时多出十万辆车,整个交通系统接下来会怎么变——光靠这些静态地图,AI未必学得出来。 生物系统远比交通系统复杂。作者指出,想建立跨越分子、细胞、组织乃至临床尺度的世界模型,不能只依赖观察性数据,还需要三类关键数据:干预数据(做了什么改变之后发生了什么)、纵向数据(同一对象随时间的变化),以及不同模态之间如何对应。 换句话说,AI不仅要见过很多生命状态,还得见过这些状态在人被改变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问题恰恰在于:高质量干预数据的获取成本极高。一次精心设计的细胞扰动实验,从设计、实施到测序分析,动辄几周数月;涉及人体和临床场景时,成本更是成数量级上升。数据,而不是算法,成了这个路线最现实的门槛。 其实,在"世界模型"这个名词被正式提出之前,这场变革已经有了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AI虚拟细胞。 2024年12月,美国斯坦福大学、基因泰克制药公司和陈-扎克伯格基金会组成的联合团队在《细胞》杂志发表倡议论文,提出一个大胆的愿景:利用AI构建细胞的"数字分身",让计算机学会模拟细胞在药物、基因编辑等干预下的动态反应。这个概念很快点燃了全球科研界,谷歌旗下DeepMind、美国Arc研究所、阿里达摩院等机构相继入局,《自然》杂志更将"生物学基座模型"列入2025年最值得期待的七大科技突破之一。 可以这样理解AI虚拟细胞与世界模型的关系:虚拟细胞是目标,世界模型是实现它的方法论。虚拟细胞要回答的问题——"改变一个细胞,它会变成什么样"——恰恰是世界模型最擅长的任务。也正因如此,Noori等人在《细胞》论文中把灵枢细胞、ProteinTalks这批虚拟细胞工作收拢进"生物医学世界模型"的框架——它们不是两个平行的概念,而是一个愿景的两副面孔。 尽管数据昂贵,近两年还是有一批先行者把愿景变成了初步实践。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两项,一项诞生于中国,一项来自中美合作团队。 先说中国的。2026年,阿里达摩院发布了生成式细胞世界模型"灵枢细胞"(Lingshu-Cell)。这个出自《黄帝内经》的名字,寓意模型要捕捉细胞生命活动的核心枢纽。 它的做法,是把单个细胞里约1.8万个基因的表达情况转换成"词元",让模型像做"填空游戏"一样,学会基因之间如何协同工作;随后叠加掩码离散扩散模型,让细胞"动起来"——给定一个扰动(敲除某个基因、加入某种药物、施加某种细胞因子),预测扰动之后细胞的转录组状态会变成什么样。 在"虚拟细胞挑战赛"的基因扰动基准测试中,灵枢细胞在25支顶尖团队里取得了最佳综合排名,并且在人类大脑皮层、心脏等9种组织以及小鼠、猕猴等4个非人类物种的数据上,都表现出了与真实细胞的较高一致性。它代表的能力是:从细胞的"静态拍照"走向"动态模拟"。 再看"医学世界模型"(Medical World Model,MeWM)。这项由香港科技大学(广州)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等机构合作的工作,首次把世界模型的思路用在了临床级场景——肿瘤治疗方案的选择上。 它的运作方式很直观:以医学影像为输入,先感知构建患者当前的病情状态;再用3D扩散模型,模拟在不同治疗方案下肿瘤未来会如何演化、如何进展或回缩;最后通过生存分析评估不同方案的预后,"方案生成—模拟推演—生存评估"形成一个闭环,不断优化。 研究显示,在肝癌介入治疗(TACE)的方案选择上,这个模型把医生选择方案的准确率指标F1分数提升了13%——也就是说,它能帮助医生在实施治疗之前,先把几个候选方案"预演"一遍,再从中挑出更可能有效的那个。 这两项工作并不是孤例。2026年9月,西湖大学等团队在《自然》杂志发表了一项虚拟细胞垂类模型研究,用超过3800万条扰动蛋白质组学数据训练模型,预测63种药物、59种药物组合以及3000种化合物对三阴性乳腺癌的疗效,在验证集上对新药物的细胞反应预测准确率达到88%——"准入门"正在从转录组扩展到蛋白质组,从基因表达扩展到药物疗效。 放眼全球,从美国Arc研究所发布的虚拟细胞模型,到"AI数字生命体"的宏观愿景,不同团队正在以不同尺度、不同数据路径推进同一件事:把生命变成一个可以计算、可以推演、可以预演的系统。 可以说,生物医学世界模型的"第一个水花"已经溅起来了:一边是细胞尺度的灵枢细胞,一边是临床尺度的医学世界模型;一个预演"细胞被扰动后怎么变",一个预演"肿瘤在不同方案下怎么演化"。 但先别急着把实验台拆了。研究者们自己也在文章里反复提醒:这个领域距离"替代真实实验"还有相当长的路。 首先是模型之间的差异。不同团队用不同架构、不同数据、不同评估口径构建的模型,性能差异很大,彼此之间也缺乏统一的横向比较基准——"谁更接近真实的细胞或患者",目前还没有公认的标尺。 其次是评估难题。一个模型能在训练数据涉及的场景里预测得很好,未必能推广到陌生的组织、陌生的患者、陌生的扰动组合。现有的评估手段——不管是与真实数据的相似度,还是专家的"图灵测试"——都还很难覆盖那些真正未知的场景。换句话说,预测"像"不等于因果"对"。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生物学结论的成立,最终要依靠可控、可重复的真实实验来验证。AI预测得再漂亮,也只是提出值得去验证的猜想,而不是证据本身。真实实验在模型之外的独特价值——意外发现、机制确证、安全边界——短期内无法被计算取代。 还有一个容易被低估的瓶颈:基础设施。有研究者直言,医学世界模型的下一阶段,缺的可能不是更大的模型,而是类似于影像领域ImageNet那样的基础数据体系——一套能系统记录"当前状态—干预动作—状态变化"的标准数据结构和评测基准。没有这个共同坐标系,任何关于"哪个模型更接近真实"的比较都无从谈起。 所以,生物医学世界模型的现实定位,不是"替代实验",而是"实验预演"。 在真正动手之前,先把一系列候选的干预方案在模型里跑一遍:哪些基因扰动更可能产生有意义的表型?哪几种药物组合值得优先做湿实验?哪条实验路径的投入产出比更高? 研究者要做的是从中筛选出更有价值的实验路径,把有限的时间、经费和人力,投向更可能出结果的方案。这就像打游戏之前先看攻略地图——不是不闯关了,而是少走弯路。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未来AI会越来越多地参与"实验前策":它在实验室里的角色,会越来越多地前置到实验设计环节——帮助提出更好的科学假说,帮助规划更聪明的验证方案,而不是坐在结果的终点等着宣判。 回看这条路径,可以看见一条清晰的主线:显微镜让人类第一次"看见"细胞,单细胞测序让我们开始逐个"读懂"细胞,而世界模型想做的,是让我们在改变生命之前,先在计算机里"推演"它。 这一天不会一夜之间到来。数据仍然昂贵,评估仍然困难,真实实验的地位短期内无可撼动。但方向已经清晰:AI在生物医学中的角色,正在从"解读现状"走向"推演未来"。 正如那篇《细胞》论文所展望的——如果这场变革兑现,医学研究的范式将悄悄改变:不是把实验变少,而是让每一次实验,都变得更加有的放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