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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万历十五年》:AI之上,仍有组织

重读《万历十五年》:AI之上,仍有组织

我在一个准备为公司建立认知孪生体的钉钉群里。

按照设想,散落在各部门的图纸、报告、项目经验与现场反馈,将逐渐汇成一个能够理解业务、追溯证据、形成判断并持续学习的系统。知识不再随人员流动而散失,问题不必每次从头解释,经营也不再完全依赖少数人的经验。

企业家亲自开发,又把开发智能体接进了群。他把协作方式说得清楚:GPT负责思考,GitHub负责版本控制和项目管理,Codex负责执行,群成员负责提出需求、提供反馈。

不必懂代码,不必经过漫长的需求转述。每个人只需带来自己掌握的事实,就能参与构建公司的新大脑。

然后,各部门随手提交了一些材料,其中不乏过期文档。

接下来,是长期的静默与围观。

偶有资料补充,偶有现场纠正,却没有形成持续的共同工作。企业家与智能体不断推进开发,组织的其余部分仍按原来的节奏运行。

未来已经被描绘得完整,现实只交来了几份附件。

这个反差,让我重新想起《万历十五年》。

▍ 一、技术跃迁,为何仍需经过组织

黄仁宇笔下,并不缺少意志强烈、能力出众的人。

张居正整饬吏治、推动改革;申时行协调矛盾、维持运转;海瑞以清正对抗积弊;戚继光凭借军事才能建立战功。身处权力顶端的万历,同样有自己的意愿与选择。

他们都曾改变现实,但个人的意志与能力,始终受到权力关系、资源条件和制度安排的影响。

张居正建立了制度,也依靠皇室支持与宫廷协作推动制度执行。他去世后,这些政治条件发生变化,改革便失去了原有的部分支撑。留下制度,并不意味着留下了使制度有效运行的全部条件。

戚继光的军事才能也需要财政、授权与政治支持。能够练兵善战,不等于能够独自解决军队运转所需的一切。

个人取得的成就,与系统能够持续维持的能力,是两回事。

今天,AI显著扩大了个人能力,却没有取消这一区别。

即使AI在手,组织也不是个人意志可以随意穿越的透明通道。

更何况,一个企业经营的AI孪生体,需要组织提供事实、解释经验、核验判断、反馈结果。它试图改变的组织,同时也是建设它所必须依靠的组织。

单人企业加智能体,或许是一种未来形态。但我们讨论的,是一家已有多个部门、许多员工的企业,如何完成AI转型。

不能用终局的能力,预支建设终局所需的条件。

要抵达新的组织形态,首先必须组织好眼前这场变革。

▍ 二、理解组织,先理解相互依赖

组织通过分工、决策、协调和资源配置,把相互依赖的工作组织成共同结果。

销售承诺交付日期,研发需要调整优先级;生产要求方案稳定,客户却可能持续修改需求;财务收紧预算,可以改善短期现金流,也可能推迟关键验证。

各部门都有自己的理由,局部合理却不会自动汇成整体有效。

Burke–Litwin的组织绩效与变革模型,提供了理解这种复杂性的方法:战略、领导行为、文化、结构、制度、工作氛围、能力与动机相互影响,共同作用于绩效。

分析组织,不能只看这些要素是否存在,还要看它们如何作用。

企业鼓励主动,领导者却不断推翻下属权限内的决定,员工便会减少自主判断。企业要求跨部门合作,考核却只奖励部门自己的数字,协作便容易退化为成本与责任的推让。

制度规定怎样做,领导行为告诉人们什么真正算数,反复发生的后果则沉淀为组织习惯。

回到那个群,企业家把认知体建设视为重要变革,各部门却没有同步调整工作安排。原有的项目要交付,原有的任务要完成,评价工作的方式也没有改变。

在这样的条件下,参与开发很容易成为一项额外工作:有空时做一点,忙起来便搁置。

技术上的便利,无法自行改变组织中的优先级。

因此,AI建设不能只规划数据怎样进入系统、模型怎样形成判断,还要安排现实中的人如何持续参与。这就涉及协作最基本的条件:权责利。

▍ 三、协作以权责利匹配为基础

组织协作有一个基本要求:承担责任的人,需要相应的权限与条件;作出贡献、承担风险的人,需要得到合理回应。

权责利匹配,才有持续协作的基础。

号召大家参与认知体建设,也不例外。谁负责提供和更新资料,谁核验专业判断,需要投入多少时间,这些工作如何评价,都应明确。否则,提交材料只是一次响应,未必成为持续的责任。

企业家借助AI集中决策,同样如此。

AI可以帮助企业家直接领导更多团队,中层也可以更多转向执行。但执行者仍需要完成任务所必需的权限、资源和异常反馈渠道。判断权集中之后,相应的决策责任也应集中,不能只把任务与后果留给一线。

分权或集权可以选择,权责利匹配不能省略。

因此,评价AI组织变革,不能只看谁接管了工作,还要看工作背后的权限、责任与利益是否随之调整。任务重新分配了,配套安排却没有改变,协作就容易在这里受阻。

技术回答“能做什么”;治理必须回答“谁决定、谁承担、谁受益”。

这些安排长期运行,会形成组织惯性。良好的惯性使协作稳定,失调的安排则会固化消极行为:责大于权,人们学会等待指令;主动投入得不到回应,人们减少额外付出;真实反馈招致责难,人们便选择沉默。

权责利长期失调,留下的不只是低效,还有人们对改变的不信任。

这些行为曾是对既有环境的适应,却会成为新一轮变革的阻力。即使重新明确了责任、调整了授权,人们也未必立即相信、立即行动。

这正是变革需要额外用力的地方:既要纠正失调的安排,也要通过持续兑现,让人们重新建立预期。否则,新系统进入组织,旧惯性仍会支配它的使用。

▍ 四、敬畏组织,才能推进变革

从这个群向外看,我在企业级AI应用中看到的,是几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一些企业尚未认真行动;一些已经投入,却仍在寻找真正的业务落点;还有一些跑得很快,技术敏锐、投入坚决,却容易把技术上的可能,提前当成组织上的现实。

前两种可能错失机会,后一种则可能低估变革的难度。

我所在的企业属于积极探索的一端。企业家亲自投入,开发已有进展,这份敏锐与魄力值得肯定。但技术突破之后,组织的功课仍需完成。

尤其需要警惕一种诱惑:让智能体成为经营本体,将人的迟疑、误解、利益冲突与情绪消耗逐一移除,组织似乎便能只剩准确判断与高效执行。

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中,用光滑的冰面比喻脱离实际的理想化要求:摩擦消失,条件仿佛完美,人却无法行走。他由此要求回到粗糙的地面。

借这个比喻看组织,值得追问的是:我们准备消除的,究竟是什么?

人会推诿,也会补位。不同意见可能拖慢决策,也可能及时发现错误。员工相信报忧会得到支持,而非先被追责,才更愿意尽早暴露问题;相信额外承担不会变成独自担责,才更愿意在突发状况中补位。

人与人的关系既会产生损耗,也能产生增益。

组织的价值,不只在于减少彼此妨碍,更在于使参与者共同完成独自无法完成的事。

AI可以改变这些工作的承担方式。但减少一个角色之前,需要辨认它承担了什么;取消一道环节之前,需要确认它的作用由什么承接。

核验、协商、信任与共同承担,不能因为难以处理,就一并归为噪声。

变革要消除的是无效摩擦,不能连同行动所需的支撑一起删去。

这并非为AI划定一条永远不变的能力边界。模型会进步,人与智能体的分工也会改变。但某项能力在技术上成立,与它在一家企业中持续产生经营价值,仍是两件事。

减少中层、扩大管理跨度、让智能体承担更多决策,都可以探索。同时,事实由谁提供,判断由谁核验,资源如何配置,后果由谁承担,也必须重新安排。

《万历十五年》使人警醒的,正是个人雄心与系统条件之间的距离。企业家的远见可以启动变革,却不能替代组织完成变革。

组织的欠账,不会因为换了一个更聪明的大脑就自动清零。AI可以参与补课,但不能替组织宣布毕业。

敬畏组织,并非迁就旧有的低效,而是理解它如何形成、依靠什么维持,又需要哪些条件才能改变。

赞叹AI的威力,也清醒认识其发挥作用的条件。理解组织、改变组织,经由真实的组织建设,抵达新的组织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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