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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律师能否借助AI,跳过基础训练,直接进入复杂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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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思远|上海博和汉商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李超|北京恒都律师事务所太原分所负责人、全国新生态业务中心负责人
本场议题: 从基础工作逐级成长 VS 借助AI快速进入复杂业务
李伟明: 这一场讨论青年律师的成长路径。不管是律所管理者,还是年轻律师自己,可能都有一个困惑:到底要不要从整理发票、基础法律检索等工作开始,逐级成长?还是现在就可以借助AI,更快进入复杂业务?田律师选择的观点是“从基础工作逐级成长”,先请您谈谈。

李伟明
01
田思远:借助AI打怪升级,而不是直接空降复杂业务

田思远
田思远: 我的观点是,律师应该借助AI打怪升级,而不是借助AI直接空降到复杂业务中去。
我不是来反对AI的。今天这份稿子的初稿,就是AI帮我做的。我真正反对的,是律师“跳级”。因为跳级会让律师短期失去判断力,长期失去想象力。
判断力在于,你能判断一项交易是“名为股权投资,实为债权投资”。想象力在于,你能设计配资、股权收益权转让等交易模式。律师是创造者,不是工具人。这两种能力,要从自己的训练里长出来。
所以,今天讨论的不是“要不要用AI”,而是未来律师的成长主线应该放在哪里:是把重心放在基础工作里,让判断力、想象力一点一点长出来,还是借助AI,直接空降到复杂业务里去?
归根到底,我们不是工具之争,是路径之争。
第一,对我自己来说,我就是从基础工作里成长起来的。
2017年,我开始做大宗贸易纠纷。一个案子摆在面前,里面有期货、现货、对冲交易、强制平仓、保证金、标准化合约、集中交易方式、做市商、集合竞价、连续竞价、电子撮合。这些交易中的概念,不能只靠手头已有的法律知识去理解。
怎么办?只能回到基础工作,啃交易规则、啃结算流程、啃一页一页的交易流水。
AI能给你这些词的定义,但交易结构的法律属性是什么,仍然需要自己去判断。面对一种没有做过的交易,怎么把它放进现行法律规范体系?还是要回到要约、承诺,回到合同效力、履行、解除等基础问题。
再说最基础的申请财产保全:公房使用权能不能保全?财产保全申请费是不是保全范围?如何避免法院系统自动把立案受理短信发给被保全人,导致对方提前转移财产?
这些问题,都是在具体训练中不断得到淬炼的。AI不能替你完成自己的思考和迭代。
第二,对团队来说,基础工作是信任的定盘星。
青年律师在团队里最需要什么?案源和信任。而这两样东西是联系在一起的:案源是信任的结果。
合伙人手里有一个复杂案件,会交给谁?会交给那个检索没有遗漏、文书没有差错、尽调报告连标点都认真核对的人。基础工作的交付记录,就是青年律师在团队里的信用额度。
AI能生成文书,但生成不了“靠谱”这两个字。靠谱,是用一件件小事,按时、按质、按承诺交付,攒出来的。没有这些交付记录,哪个合伙人敢把重要案件交给你?
基础工作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的委托手续、聘请律师合同,可能每半年、每年都要调整。
我也不希望助手觉得,整理发票就只能机械地完成。比如,可以花半个月,用AI工具做一个处理发票的软件,以后把发票发到同一个邮箱,月底自动生成需要的材料。
在我看来,这就是把事情做到底了。他不仅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做,还能改进做法。工作有基础和复杂之分,但究竟做到什么程度,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要求。
第三,对行业来说,我们不能只用既有知识,判断未来的纠纷。
融资性贸易里,一环一环签的明明都是买卖合同,难道它就一定是买卖吗?不是。
穿透表象看实质,需要的不是合同名称和法条的匹配,而是对交易结构、商业逻辑的理解。律师要作出实质判断,不能停留在形式归类上。
还有一层更大的问题:我们不只是AI的使用者,也在为AI提供新的知识。
AI今天学习的判决书、法律意见和实务文章,来自法律从业者的实践。如果这一代青年律师都跳过基础训练,十年之后,谁继续给AI提供新的东西?如果行业不再培养基本功,AI和行业都可能一起空心化。
客户仍然认为我有判断力,能帮他设想新的交易方法,我才有价值。如果只是使用十年前的知识,没有新的内容,就成了吃老本。但律师不能一直吃老本,十年前的业务和今天已经不能同日而语。
第四,站在客户立场上,我们是否愿意把复杂工作交给一个没有经过训练的人?
复杂业务,是许多简单任务的排列组合。真正难的,是这些任务如何排列,什么时候做什么。这需要判断力、想象力,也需要承担责任。
我想问三个问题。
你敢不敢让一个刚入行的律师,甚至非律师,借助AI快速承担一家大所主任的工作?
你愿不愿意让一个刚入学的医学生,借助AI快速学习,然后给你做开颅手术?
你坐飞机回家,愿不愿意让一个新人飞行员借助AI,快速成为你的机长?
如果作为客户,你自己都不愿意,凭什么认为你的客户会愿意?
最后,我想谈谈带教者的责任。
这场争论背后,我们真正担心的,是年轻人不愿意再做基础、琐碎的工作了。但这笔账,不应该只算在年轻人头上。
过去,前辈会跟我说:“思远,这个你得靠悟。”我们往往把可以具体说明的东西,讲得玄之又玄。
年轻人为什么不愿意做这些工作?因为他们找不到意义和成就感。我们有没有告诉他们,一个合同写错了会怎么样,委托手续没做好会有什么后果?这些具体细节背后的意义,有没有讲清楚?
我们应该借助AI,把原本靠“悟”的东西做成指引、做成规范,让年轻人能够更快、更系统地学习。
比如,现在大家觉得律师行业遇到了瓶颈,但我们有没有教过后面的人,遇到瓶颈应该怎么办?商业教育早就在讨论经济有上行、下行,上行时做什么,下行时做什么。我们有没有研究,又有没有把经验传下去?不能只站在那里说“靠自己悟”。
如果AI帮我节省了两个小时,我可能会用这两个小时做一个Skill,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形成一套体系,传给后面的人。
AI是放大器,但它放大的,也可能包括你的无知。我们要加速的是成长,而不是跳过经历去追求结果。
第一次独立开庭,第一次被法官追问到冒汗,第一次发现自己错了、整夜修改方案,这些真正重要的时刻,可以更快到来,但不应该被替代。
使律师成为律师的,不只是律师证,而是一次次训练、一次次打怪升级,不是前人告诉你的标准答案。更何况,法律行业也没有什么标准答案。
02
李超:复杂业务的门槛变了,评价能力也要把AI算进去

李超
李超: 律师凭借AI,能不能更快进入复杂领域?首先需要讨论,所谓“复杂”,到底是一种属性,还是我们与这个业务之间的距离?
把复杂拆开,可能有三个层面。
第一个是知识陌生。比如,早些年我研究P2P行业,就发现,学习这个行业本身,比学习相关法律更费劲。
第二个是信息繁杂。大约七年前,我遇到一个案件,同一纠纷已经有十七份在先判决,信息非常复杂。
第三个是判断的不确定性。客户的需求经常互相矛盾,既要这个,又要那个。我们能不能把这些需求拆开,判断背后真正的需求是什么,哪个最优、哪个次优,再往后怎么排序?
我们先要弄清楚,复杂业务究竟复杂在哪里,再看AI时代发生了什么变化。
以前认为进入复杂业务,就必须一点点手搓、积累。现在有了AI,这个门槛是不是已经变化了?
先说知识陌生。
现在,我的AI每天给我两条推送:一条深入介绍一个AI相关名词,把相关知识关联起来;另一条介绍一家上下游公司,同样要把产业关系关联起来。
想了解一个行业,只要你有问题、有思考,就可以不断追问。而且这些信息可以验证,可以打开网页反复查看。
再说信息繁杂。
我会跟团队律师说:“你整理的一定不如AI好。”你真正要做的,是指挥AI整理出你需要的内容,无论是图表还是文字。
第三是判断。
田律师刚才也讲到,判断很难,经验的重要作用就是支持判断。但我想问,作为资深律师,不借助AI,面对一个案件能做多少轮推演?我觉得三轮可能就到头了。
我现在给AI安排的一项主要工作,是训练我的“蓝军”,让它作为对抗、陪练的一方。
以前的决策主要靠经验,现在能不能反复验证?我觉得至少十轮是可以的。这也是为什么要重新考虑,青年律师能不能借助AI,更快进入复杂业务。
我们到底是觉得学徒真的干不了掌柜的活,还是老掌柜觉得学徒还没用够?这个问题值得想一想。
再谈对青年律师的评价。
以前,我们主要看他的工作能力;现在,要把工作能力和使用AI的能力放在一起看。
但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会用AI,就能进入复杂业务?也不是。我想给四个字:问、验、选、做。
第一个是“问”。能不能问到点上,看到需求的底层?
第二个是“验”。对AI给出的成果,有没有有效的验证路径?有没有经过深入思考?
第三个是“选”。最优、次优的方案会变化,因为对手在动态变化,我们也在变化。能不能选对方向、思路和决策?
第四个是“做”。所有项目思考、文案,最后能不能落地?比如田律师提到的财产保全,有很多细分问题需要论证,最终能不能推演成一个可执行的方案?
之前,我和其他律师讨论过,AI时代好像少了很多“手搓”的精妙。
我们都是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资深律师的批注、修订,研究他们为什么这么改。这个过程确实有助于形成手感,可能职业生涯的前五年都在做这些事。
但我后来想,没有互联网时,我们怎么查法条?翻法律汇编。有了互联网后,仍然有人喜欢查汇编,但难道要要求青年律师必须翻书,不能网上检索吗?
所以,我觉得,对“手搓”的坚持,也包含我们那一代人对带教方式、成长方式的感情。它很难割舍,但时代确实变了。作为青年律师,应该继续往前走。
03
成果、过程与基本功,怎样判断青年律师已经具备能力?
1. 已经把复杂任务做好,还需要回去做基础工作吗?
李超: 假设您把一个复杂业务交给了一位很年轻的律师,结果发现,他完成得挺好。这时,您还会怎么说服他:“上次是我疏忽了,这次你继续回去做简单业务,复杂业务不能碰”?
田思远: 我不会这样说服他。他做得好,我觉得没有问题。但我会问:你是怎么考虑这件事的?
在这里,我更看重的是过程,而不只是结果。
比如,您刚才说“问”和“验”,我会问他:你怎么提问?为什么想到问这个问题?为什么用了A路径,而不是B、C、D?这些路径为什么被排除?还是说,你其实都验证过,只是没有告诉我?
通过这个过程,我可以判断他的思考是不是跟我在同一个层面。甚至他可能告诉我:“田律师,除了B、C、D,还有E、F、G,您没有考虑到。”那我会觉得,他没有问题。
但完成一项检索,并不等于能够完整地办完一个案件。
我认为,复杂业务是排列加组合。组合不难,很多都是基础事项的组合,难的是排列。
比如,某份文件应该什么时候交?交了之后,法官可能有什么反应?临近年底结案,是九月联系,还是十月联系?证据不足,要不要再申请开庭?这些判断都很重要。
2. 如果AI可以处理整体任务,为什么不能让青年律师一起承担?
李超: 您刚才提到,可能把检索等单项工作交给助理,但不会一开始就把整体案件交给他。这正好引出我的问题。
我们给AI安排工作,是把任务拆成一个个小点,逐项告诉它怎么做,还是把最终目标、整体路径、可以收集的资料,以及验证方式一起交给它?
如果我们能够给AI一个完整任务,那么青年律师加上AI,为什么不能尝试对整体任务作出回答?
田思远: 我的带教方式不是一开始就交出全部工作。
最初,我会把任务拆开,告诉他做检索、处理程序,或者完成某一个具体环节。等实习了九个月、一年,对流程有了了解,我会给他一个模糊的问题。
模糊问题是我的试炼,不是因为我觉得助理还没用够,而是要看他有没有整体思考的能力。
我不相信,一个助理来的第一天,就可以把整个案件都交给他。这样做,是对带教不负责任。
3. 学会资深律师的问法,是否等于自己会提问?
田思远: 您提出“问、验、选、做”,其中第一步是“问”。对于您认为可以快速进入复杂业务的助理或者年轻律师,您会怎么教他提问,让他知道该问什么、怎么问?
李超: 我怎么问,就教他怎么问。我自己也要使用AI,会把自己的提问方式教给他。
田思远: 所以,他学到的是您的问法,而不等于他自己已经知道怎么提问,是吗?
李超: 对,他学的是我的问法。
4. 一入行就使用AI,还能练出“问、验、选、做”的基本功吗?
观众: 您提出的“问、验、选、做”很好,但这些会不会恰恰是我们在AI出现之前,已经训练出来的基本功?只是具备了这些能力之后,又遇到了AI。
对更年轻的人来说,他们一入行就面对AI。如果一直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还能不能练出这些基本功?
我最近读一些文章,越来越难判断是不是AI写的。去年可能看开头就知道,现在要读到后面才能发现。
我们读什么、接触什么,也会影响自己怎样思考和做事。新人不断与AI交互,还能不能形成资深律师所说的那些能力?
李超: 我把您的问题归纳一下,就是年轻人的“问、验、选、做”能力从哪里来。
在我眼里,这可能恰恰是AI时代最好的地方,也就是田律师刚才说的Skill:从我的技能、流程中来。
这个流程,不只是直接给他一个问题,而是告诉他:遇到了什么情况,所以要问什么;通过什么验证,为什么这样验证。
比如,今天的录音,我也会交给AI,让它知道原来的稿子和我的现场表达有什么不同。
这些过程记录下来、总结下来,最后就能归纳出,我这个人的经验究竟是什么。
我们过去太不习惯总结自己的经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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