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质疑,何来主体性——由一道高考语文试题所想到的

人工智能时代，信息可以随时获取和即时获取，如何提问比如何回答往往显得更加重要。2025年全国高考语文一卷第4题，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的。它要求根据已知内容和行文逻辑，提出一个可能的问题并阐述理由，这既是高考命题形式上的创新，更是学生系统思维和逻辑思维考查上的突破。

在9月24日举办的2026年湖南省高三语文教学研讨会上，针对该题参考答案的示例及理由，结合学生的现场表现，我提出了四个问题。

其一、为什么鲜有学生就示例一的思路来提问？

其二、示例一和示例二均“针对问三”（“紧承问三”）是否合理？

其三、“天晴之候”与“泥土干燥”是否只能理解为“顺承关系”？

其四、示例一的“理由”是否有可商榷之处？

参考答案的示例一是：种植之前如何预判天气是晴天还是雨天？学生按此思路来提问的，仅有两人，占全班同学的三十分之一。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尴尬的状况呢？我的解释是学生完全不熟悉《花经》这部园艺学专著的远语境。众所周知，语境有远近之分，近语境是文本语境，也可以简单地理解为上下文，远语境则关乎文本的时代背景，是一种非语言性语境。《花经》成书于1942年，但这一重要的知识支架并没有提供给学生，学生自然不会聚焦于“预判天气”这个点，即或题干特别强调要“根据上下文”。毕竟，在气象信息采集高度现代化的今天，我们已经不需要“看云识天气”了。此时的提问不能依托彼时的环境，示例一尽管也能成立，其价值却因此大打折扣，因为合宜的示例显然应该覆盖学生最多的可能。

示例一和示例二都是根据问三的回答来提出问题并陈述理由的，这样的设置是否合理呢？我认为是值得商榷的。既然有两个示例，那么，这两个示例按理应该具有差异性或代表性，应该体现出不同的视角。示例一是“针对问三的回答”，示例二是“紧承问三的回答”，只能意味着示例一和示例二的提问基于同样的逻辑起点，这无疑是有违于示例的典范性原则的。因此，示例一或者示例二应该有另外的设问角度。从文本的行文逻辑来看，“另外的设问角度”应锚定问二的回答。道理很简单，问二回答中的“依法种植”是笼罩后文的问三至问十五的，问四自然不能例外；问二的回答是总写，问三至问十五是分说，其中谈到的诸如“晴雨”“深浅”“条件”“地位”“干湿”“浓淡”“事理”等等，都是“依法种植”的应有之义。

《高考试题分析》拟设了“种植花树自以泥土湿润为宜，泥土干燥之说，如何解释？”这一反例，并评价说“不够好”。“不够好”三字，显然是可以有两种理解的：一方面，它不是理想的答案；另一方面，它也未必完全不行。我觉得“不够好”的评价是颇有分寸并留有余地的。至于为什么“不够好”，书中给出了两点理由：一是“天晴之候”与“泥土干燥”属顺承关系，亦即二者说的差不多是同一回事；二是“泥土干燥之说，如何解释”属重复提问，因为在问三中其实可以找到相应答案。这里的第二个理由固然是基于文本的，但第一个理由未必就是不易之论。因为结合生活经验来看，“天晴之候”并不必然地指向“泥土干燥”，它们之间不是简单的时序性可以说得通的，问二回答中的“第一须择天晴之候，泥土干燥”似乎也可以理解为“第一须择天晴之候，且泥土干燥”。也就是说，“天晴之候”与“泥土干燥”既可以是顺承关系，也可以是平列的关系。如果平列关系成立，问四针对“天晴之候”“泥土干燥”和“深耕浅种”这三个短语中的“泥土干燥”来提问也就有了更充分的理由。事实上，相当一部分同学正是就“泥土干燥”这个点来追问的。

示例一的理由是这样表述的：“问三和问五围绕问二回答的第一句话提问，因此问四应针对问三的回答设置问题……。”不得不说，这里的逻辑是令人费解的。“问三和问五围绕问二回答的第一句话提问”，问四也应该甚至更应该围绕问二回答的第一句话来提问才是。“问三和问五围绕问二回答的第一句话提问”没有毛病，“问四应针对问三的回答设置问题”也没有毛病，但二者之间并不构成必然的因果，否则，便会导致文脉上的混乱和文意上的颠三倒四。综上，对前三个问题的关注有助于学生更好地理解“示例”的开放性特征，更好地把握“示例”与“答案”的区别，对第四个问题的分析则有利于他们建立理性思维，并借此提升解题的自信力。

复习备考归根到底是学生自己的事情，这几乎是人人都明白的道理。但平心而论，如何把复习备考变成“学生自己的事情”，我们却很少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努力。很多时候，所谓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能力只是一个宏亮的口号和漂亮的噱头，在实践操作层面，我们总是小心翼翼，循规蹈矩，唯参考答案是从，不敢越雷池半步。由此所决定的，学生的发散性思维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呵护，其个性化见解也并未得到应有的尊重。2025年全国高考一卷第4题是个绝佳的例子，在修补和完善示例及其理由的过程中，学生的逻辑推理能力和科学思维水平势必会得到发展与提升。古人云：“在可疑而不疑者，不曾学。”我们总不能在鼓励学生多维思考和逆向思考的同时，却对该题答案的不周全和不合理之处视而不见吧？有意义的复习教学，不是投喂，更不是削足适履，说到底是帮助学生复盘思维过程，提升认知能力。只有放心地让学生成为研究者，诚恳地唤醒他们的自觉意识和主体精神，复习备考才能真正成为他们自己的事情，课堂教学生态才会得到根本改善，学生的学习潜能才会最大限度地释放出来。而要达成这个目标，首先必须让学生不盲从、不迷信，敢于在尊重和包容答案的基础上怀疑答案并丰富答案。反过来讲，由学生能否在课堂上发出不同的声音，大致上也可以看出我们到底是在教思维方法还是在教标准答案。

附：2025年高考语文全国一卷第4题及参考答案

种植入门问答（节选）

问二：如何说是依法种植？

答：第一须择天晴之候，泥土干燥，深耕浅种。如有多枝，勿使分枝之处埋入土内，将泥土桩实，浇足凉水，这水要使地下之土与盖上之土，和花树之根结成一体，是谓依法种植。

问三：依理想而论，种植花树以阴雨天为宜，为何舍此不取，反要选择天晴之日？

答：烈日之下，种植固非所宜，然须择晴天的早上或晚上。因为在雨天，泥土一经雨淋，容易成块，种植之后，不能与花树之根及加入之土融合凝结，以致中多空隙，根须不但不能发达，且易腐蚀。所以必求天晴之日，将干泥粉碎，加入根之四周，使无一处空隙，然后灌之以水，则花树之根能与泥土融成一片，是以种树必得趁晴天。

问四：……

答：……

问五：深耕浅种之说，如何解释？

答：所谓深耕，即是种树之穴必掘之稍深，较种下之树根越一倍；种时仍将掘出之松泥，填入穴内，中部稍稍高起，这就指浅种。继乃将树根安置妥帖，而旋转一周，使泥土与根相和洽。然后四周再加泥土，让其与穴外原有之泥土相和洽，于是稍加坚实，再浇足水，是谓深耕浅种。

4.根据上下文，问四提出的问题可能是什么？请写出一个并阐述理由。（4分）

【参考答案】

示例一：

问题：种植之前如何预判天气是晴天还是雨天？

理由：问三和问五围绕问二回答的第一句话提问，因此问四应针对问三的回答设置问题。问三回答的主要内容是雨天种植的弊端以及晴天种植的方法，而在种植之前预判天气是至关重要的。

示例二：

问题：为使花树之根与泥土融合凝结，浇水量具体多少才算合适？

理由：紧承问三的回答设置问题，问三的回答中对浇水量多少才算合适解释得并不清晰，没有给出具体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