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被确诊 AI 焦虑症的成年人

探月学校（十二年一贯制）是一个使命驱动、素养本位的全球化学习社区，致力于培养「内心丰盈的个体，积极行动的公民」，以支撑人类文明的延续与繁荣。

我叫兰海粟，是探月学校十二年级的学习者。如果用一句话来描述我自己，我是一个比较激情驱动、希望通过创造来找到自己价值的人，但也时常陷入到一种对自己价值的否定和不自信当中。

过去一年多，我用 AI 做了近 200 个辅助学习和创意表达的小程序，光传到我自己搭建的平台上的，就有一百三四十个。这一切，始于 AI 带给我的两次震撼。

第一次震撼是在 ChatGPT 刚刚面向全球用户开放的时候，我惊叹于大语言模型几乎无所不知的能力和仿佛与真人对话的使用体验，并开始将它作为帮我答疑解惑和聊天的助手。

| 与 Chatgpt 的对话

第二次震撼，是在一年半以前，我的一位同学利用 AI 把我们在诸子百家大课程中所写的全部论文做成了线上作品集。

这对我来说是颠覆性的。因为自然语言编程技术似乎消除了想象设计和落实之间的鸿沟，让创造性的想法能够毫无阻碍地成为创造性的成果。

在看到同学做出的惊艳作品集后，我也开始进行尝试。

记得我做出的第一个程序是以古希腊米诺陶迷宫为故事背景的迷宫小游戏，当时正逢学校要举办希腊文化节。我在脑海中想象了这一小游戏应有的逻辑，并尝试描述出来，而我得到的成果几乎与我脑中的想象分毫不差！

| 米诺陶迷宫游戏界面

尽管这一小游戏颇具上世纪的简陋感，但那种前一秒还在脑海里后一秒就变成现实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人惊异了，这也开启了我后续探索的大门。

在那之后，我几乎把这种「用 AI 做程序」的方式嵌进了日常学习的每一个学科中。

| 我用 AI 做的各种程序，几乎覆盖了我正在学习的每一个学科（可滑动查看）

如果选三个最有代表性的：

第一个，是线性代数矩阵分解的可视化。 学习矩阵分解时，老师提到 SVD 分解能在图片传播中极大节省信息量。

但我很难理解矩阵和图像怎么就能够直接联系上，也有点难以串通数学世界和信息技术的世界。

于是我试探性地用 AI 设计了一个演示程序，让其在这个程序中展示对图片进行 SVD 分解并重新组合的过程。

| SVD 分解演示

我从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个用单一色块组成的列向量如何通过求外积得到矩阵色块，又如何逐渐拼接成完整的图像，这打通了我对于现实应用与理论数学知识的墙壁。

第二个，是微观经济学单元复习整合程序。 微观经济学课程期末，我想到班里一些同学可能有用更整全的材料复习的需求，于是设计了一个将逻辑链过程、详细知识点阐述、图像化演示和练习题结合起来的复习程序。

它成为了我重新组织和整理自己理解的工具——我不断迭代它，探索更合适的观念呈现方式，就像课程设计者一样在设计我的作品。

| 微观经济学单元复习整合

第三个，做一名频闪艺术家。在艺术课上，我们学习了一种独特的摄影艺术表达形式：频闪艺术。一张张图片被重叠在一起，形成动态效果、残影和分镜叙事。

我始终没能把它和我自己的体验联系起来。当天课后，我设计了一个能快速制作频闪艺术照片的程序。这个程序让我变得能够像艺术家一样去思考，这种视角，是原先仅凭课堂知识绝对无法获得的。

| 我做的程序及用它制作的频闪艺术照片

用 AI 辅助学习之后，我对学习的理解发生了一次根本上的「主体性转向」。

以前，学习是被动的。接受老师设计好的课程体系并努力做到最好；哪怕自学，很大程度上也依赖于自学材料和书籍的叙事逻辑。

但引入这套 AI 学习模式后，我开始主动思考：这个概念可以通过什么方式更好地理解？这个章节的逻辑能不能梳理得更清晰？由于我知道AI能够将我的设计和想法付诸现实，我便可以真正去探索出、定制出一套对我来说最合适的学习方法。

从接受别人的设计到尝试自己去设计；从依赖别人讲述出学科的神奇，到从自己的发问和好奇和程序的制作当中感受到新知识点带来的惊奇。

我相当于通过 AI 让学习变成了一场自我探索的旅程，并拥有了与教师一起进行课程共建的机会。

| 探月课堂中的兰海粟

不过，我也能够感受到 AI 学习所带来的两个危机。

第一是，你很容易被陷在程序带给你的新鲜感当中。不断生成新的程序让你没法用一个程序认真地去学习。

| 我用 AI 生成的辅助我学习的小程序

第二是，容易让学习者陷入「信息茧房」。AI 目前客观拥有的幻觉问题，让完全依赖定制程序去学习不太现实，AI 本身也并没有真正清晰的教育学主线，其生成的程序还会受制于制作程序者自己对于教育的认识，形成另类信息茧房。

所以我目前探索到的理想情况，是将这种 AI 辅助学习与传统的教师课堂学习或者书籍自学相互补充。

比如，在某个课程正式开始之前利用程序探索和AI对话获得一些对课程知识的原初惊奇和总体认识。

然后，在传统的课堂学习或者书籍/视频自学当中获得课程必要的深度（这个过程当中可能可以使用自然语言编程去制作一些加深理解的动态画面和概念体验程序）。

最后，通过程序表达进行理解的重构和优化，进行类似费曼学习法的自我梳理。

总之，我们时刻得防范学习的主线被漫无边际的想象和探索弥散掉。如何在使用AI的同时找到学习的清晰主线和深度可能是AI时代下教育最先需要回答的问题，这也是我自己一直在探索的方向。

| 使用 AI 的过程我发现，AI 并没有清晰的教学主线

在探索 AI 学习小程序的过程中，我遇到了两个绕不开的局限。

第一是很难分享：我觉得一个程序做得很好，想分享给其他人，可怎么分享呢？

我得把一个几千行代码的程序直接转发给别人，对方需要下载一个代码编译器才能打开，手机用户根本打不开。

第二是很散乱：做出来的程序只是堆在电脑的文件夹里，乱糟糟的，想找的时候很难找到。

| 散落在我电脑里的各种文件

于是我就想：如果我能够做一个平台，把所有人发布的作品都集成在里面，让所有人都可以直接通过这个网站看到这些程序、通过它学习、通过它整理自己制作的程序。

那我所探索的这种学习方式，不就真正能够嵌入到课程、嵌入到每个人的学习过程中，甚至形成一个巨大的开源学习空间了嘛？

| 有点像可汗学院这样，各种课程都可以集合在一个平台

记得那是在半年前的一个夜晚，我正躺在宿舍的床上，但我立马被这个主意激发了！

甚至，我仿佛亲眼看到了未来的人们通过这套模式获得了的许多惊奇。

这种真切但又遥远的图景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将其变为现实的冲动。

得到启发之后，我当时就从床上蹦下来开始做，但发现当时技术手段实在够呛，做了好久都没有成功。

不过后来我通过各种途径学习网站结构和部署，又有幸遇到了一批志同道合的队友。

现在，这个平台已经在 GitHub 上迭代了 65 个版本，已经成为了一个可以被所有人使用的、公开发布的 AI 学习平台。

| Tomorrow已经迭代了很多版

简单来说，它是一个给在这个时代对代码没有那么深厚了解的普通人做的、以学习和交流想法为导向的 GitHub。

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上传程序或者查看别人制作的程序，一个学校或班级可以在平台里建立自己的社区，按课程和单元构建目录，邀请学生一起上传程序，与线下教学配合形成创造性的程序知识库。

| Tomorrow的界面

平台上还嵌入了 AI 辅助教学的功能。总体而言，平台特别好地适应了当下时代编程的无门槛性，我也非常期待更多人能够来到这个空间，一起共建，一起创造。

| 平台还嵌入了 AI 辅助教学的功能

近一年来，因为我在学校里应用 AI 自学的实践和搭建 Tomorrow 平台和其他一些项目，也被很多人冠以「超级中学生」的名号。

而我始终对超级中学生和少年创业者保持比较谨慎的态度。

的确，由于 AI 能够快速让想象变为现实，那些传统上很高级、很「创业」的事（比如设计平台网站、组织团队做项目）都变得更加容易。

从这个角度，超级中学生和创业者对我来说当然更近了：起码我很难想象，在没有 AI 的帮助下，我可以做出这些项目成果。

| 寒假参加探月黑客松时，与小组成员讨论

但从另一个角度，所有拥有 AI 使用接口的人，都完全拥有我所使用的全部 AI 工具。

当人人都能做同样的事情，做这件事情本身就不再能让你脱颖而出。

于是，新的衡量「超级中学生」或者「创业者」的标准将会出现：你需要让你的创造变得稀缺。

就以我目前的经验来讲，「坚持」和「想象力」是 AI 时代不被卷入华丽而肤浅的大浪中比较关键的两点。

首先是坚持，也就是在快速的注意力转移之下，持续优化推进单一项目的能力。现在全国各地都有各种各样的黑客松在举行，参赛者呈现出非常多琳琅满目的想法，这是非常好的现象；可是黑客松一旦结束，大部分项目就都宣告终结——这让能够持续推进下去的人拥有巨大优势。

想象力则不用多说：在这个时代，拥有想象力的人将能够真正看见新的需求和新的创新点并快速落实，使得他们能够短暂地站在时代的前沿。

| 兰海粟在探月黑客松的最终路演

无论是这种「受想法和愿景驱动」的特质，还是刚才说的坚持和想象力，很大程度上都是被我的教育经历塑造的。

我最早所在的杭州的九溪学院，是一个自由、纯粹和创新的环境。

我们有时候会一个月只上语文、一个月只上数学；而且大量时间在自然当中度过 —— 在森林里做手工、找秘密基地，给观察到的一切赋予故事。

我们甚至能自己建立自己的游戏规则，每天充满快乐地发现自然和世界的神奇，甚至完全不愿意回家。

我生命底色里对事物原初的好奇和善意，都很大程度上来自这段和自然相处的经历。

| 在九溪学园上学时

来探月之前我在开封贞元学校度过。贞元所有课程都围绕着教育哲学逻辑展开，拥有一套扎根于哲学、教育学和心理学的课程系统。

学校不断带我们共读中西方哲学经典。

比如说东方哲学，我们是从孔子的《论语》，到孟子、荀子，后面还读到王阳明的《传习录》和学习过牟宗三提出的开三统等。

西方哲学史，我们则从一开始的追问世界本源的古希腊哲学家，到柏拉图，笛卡尔，康德，一步步推进到近代的存在主义哲学，和罗尔斯的政治哲学。

我开始逐渐养成追问意义和追问本质的思维习惯，并不再满足于了解事物的客观事实。

我开始逐渐从哲学教育当中积累并形成自己的价值观、意义观，并勾勒出对自己未来的想象。

| 在贞元学校的学习奠定了我的东西方哲学基础

不过也正是在这时，我感到了「语言和现实的相位差」。

我能说出很多哲学体系了，我能去辨析一下功利主义、爱、正义、人生的目的；我会写文章讨论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我可以和别人讨论康德的绝对道德律令、柏拉图的洞穴隐喻。

但很多时候，我自己的生命状态并没有完全呈现出这些思想品质。并且我也开始从我很多时候冠冕堂皇的哲学解释背后，看到了自己的控制欲、不安全感和渴望被认可的急切的心，这让我警觉的发现哲学有种变为语义系统的武器的倾向。

所以我迫切地希望通过自己的行动，去检验和重新理解自己的哲学理解。

通过对探月的调查，我从直觉上感觉到一种「我能在那里有所作为」的感觉，和一种在心里升起的、渴望冒险的激情。

经过在探月一年多的探索，我觉得探月给我最珍贵的两点，是足够的自由探索空间和能够发展的深度。

没有老师以监督者的形象出现了，日程开始完全由自己做主。

在前所未有的自由度之中的是极度的充实，课程中有有趣和令人兴奋的挑战性内容，许多同样充满好奇和热爱探索的老师愿意和你讨论新想法，做出新东西就会有各种机会找上门。

同时，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和谐友善的社区中。

| 在探月有很多我喜欢的角落也有喜欢的课程和活动（可滑动查看）

我感觉探月就像是一个阳光挺明媚的海岛，岛上有各种各样的地形和植物，而当你拥有很强的自我发展的心，就可以自由地在岛上游览，找到适合自己的一片天地。

哲学给我的，远不止一套知识体系。它先改变的，是我对世界的看法，进而塑造我对于使用 AI 进行创造的行为。

曾经，我算是比较坚定的理性主义者。可我发现，一切连环追问都有一个无法被解答的终点：为什么这是有意义的？爱、正义、友善、和平，社会规范将它们列为「好的」，但为什么？我给不出答案。于是我逐渐滑向了虚无主义，甚至有点「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的态度了。

但随着后来我接触了越来越多的古今中外的哲学家，我选择不去封闭自己的内心，而是大胆地将这些哲学家请入脑中与自己对话。虽然没有一个哲学家彻底说服了我，但我发现，有这么多人对世界做出了如此多样的解释，这慢慢动摇了我对世界的理解。

我逐渐意识到，意义问题可能的确是不可知问题，仅以人类有限的生命和智能永远没有办法得到所谓标准答案，但面对这样的一片漆黑，人类可以选择去构建自己的价值系统，赋予这个世界自己的解释框架，找到自己在这片黑暗当中建构的家园。人类可以、也从来都是从自己构建的意义系统中寻找意义。

这种哲学底色，也直接塑造了我使用 AI 的两大原则。

第一个是核心的 AI 使用习惯：我必须要拿到我在与 AI 互动过程当中的主体性。

尽管我用 AI 做各种神奇程序经验丰富，我总是特别抗拒用 AI 给我生成任何形式的观点输出，不论是头脑风暴，还是帮我想论文的思路。

对我来说，写论文最快乐的时刻就在于想出主题、想出论证思路的过程，如果把这一过程用 AI 取代了，我感觉后续的所有工作都只是无意义的、没有创造力的重复。

| 写作的过程也是思考的过程，在学习的过程中，我想到什么也会写下来

第二，哲学塑造着我对世界的认识和我的想象力空间。

我制作出的许多程序和设计，都或多或少与我的哲学或其他阅读积累有关，比如我常使用怀德海的浪漫、精确、综合的学习循环去设计我的程序辅助学习模式。

不过更多时候，它们已经在我的大脑里被融合了，导致具体的创造性想法出现的时候，并不会直接连接着一个具体的哲学流派、思想或理论。

创造是我当下生命中非常核心的驱动力和意义感来源：在把想象中的结构变为现实中的制度、设想或者形式时，在从旧的理论体系中发现新的解释时，我能够感觉到自己仿佛忘记了自己是谁，只是纯粹沉浸在这种实现过程的幸福里。

我能感觉到哪怕这个世界是荒谬的、无意义的，而我的生命是随机而短暂而有限的，我也愿意将自己的全部生命奉献在这种创造的事业里，而我在任何别的地方都鲜少有这种感受。

最终，是心的感受，让我选择了通过创造去构建意义的意义系统。

| 世界广阔无垠，而我愿意将自己生命奉献创造的事业里。

「完」

Credit

监制｜Zale

视频编导｜李贝川

视频剪辑管理｜邳思远

视频剪辑与后期｜杨天琦

推文编辑｜李贝川

视频拍摄与布景｜草莓、江康、邳思远

视觉与排版｜韩雨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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