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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I时代,做一个有思想的手艺人
——与智库青年员工的交流
注:这一期的《思想政治工作研究》,刊发了我写的一篇稿件(如下),起因是编辑老师看到了我的《入职第一课》一书(作者署名慕希文),于是有了这个约稿的提议。新入职员工培训是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一件事,前三年的内容结集成了上面说的这本书,去年的内容也发在本公号上,往前翻能看到。这次把今年讲的内容录音也整理出来,如后。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为自己留一个思想的印迹,并与同道者分享。

这些年入职的新同事,都是过五关斩六将来到央企智库这个平台,但是从优秀的求职者到优秀的智库研究者,中间还是隔着一段需要用心去把握和跨越的距离。
来到智库,大家会觉得做研究就是拼资料、拼信息,以后可能拼算力,尤其是现在大模型工具越来越强大,很多工作只要用AI就能输出初稿。但我想说的是,智库真正的核心竞争力,远远是思想的力量。工具可以迭代更新,但人的思考能力、价值立场、问题意识,是每个智库人安身立命的基础,也是核心竞争力的根本。
今天想跟大家交流的主题就是:在AI时代,做一个手艺人,奔赴思想的星辰大海。关于我们身处智库平台,如何安放自我、实现成长;关于我们每个人,如何在这个时代找到或者找回作为思想者、作为手艺人的尊严和乐趣。
一、跨过奥德赛时期:迷茫是标配,但要有方向
年轻同志们所处的这个年龄段,有一个说法称之为“奥德赛时期”。《荷马史诗》里的奥德修斯,特洛伊战争之后在海上漂泊了十年才回到家乡。这十年里,他经历了巨人、海妖、风暴,面临遗憾、绝望,无数同伴牺牲了,最后终于回到家乡。但也正是这十年的漂泊,考验了他、成就了他。
离开校园进入职场,也是这样一个时期:身份在重构、认知在重塑、社会关系在重整,对人生、对工作、对世界的理解都在变化。这个阶段你遇到迷惑、焦虑、选择和摇摆,会经历试错,会发现预想的道路和现实有落差,会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选对。这都很正常。迷茫是这个阶段的标配,不是你的错。
但关键的区别在于:奥德修斯在漂泊中始终知道自己要回家,他有方向,知道要去哪。所以一时迷茫不可怕,但要找到方向和目标,有一个想要达到的终点。有了方向之后,可能遇到的挑战是:这里没有标准答案。你的成果可能是一份报告、一个课题、一个政策建议,但它的价值不是立竿见影的,评价标准是多元的、有时甚至是模糊的。这种模糊感有时让人焦虑,但我想说:要拥抱这种模糊,而不是逃避它。智库的核心价值就是在不确定中去找方向。如果习惯了所有事情都有标准答案的舒适区,就会觉得不适应、很迷茫;如果把模糊当作常态,去锻炼别人没有的能力:在混沌中辨识未来,在噪声中捕捉信号。这才是最核心的能力。
这个阶段最忌讳两件事:一是随波逐流,没有目标、没有方向;二是把外部的评价当作全部的自我。外部评价当然重要,任何社会人都需要外部评价标准,但它不是唯一的、单一的评价体系,甚至不是最主要的评价体系,特别在一个人刚刚进入职场、自我成长的时候。荣誉、考核指标这些都很重要,但不能定义完整的自我。
二、重构自我叙事:你不是打工人,是正在成长的思想者
奥德赛之旅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重构自我叙事。我带过很多年轻人,发现一个现象:很多人做工作的心态是:“你给我一个任务,我按时按质完成,交差,下班。”你觉得他有错吗?他也没错。要对他更多苛求吗?好像也不应该。他也完成了组织交给他的任务。但这是典型的打工人叙事:“我是来打工的,我是来完成任务的。”这个叙事不是态度问题,它最大的问题在于限制了你看待自己工作的角度和视野。
如果你在打一份工,每天面对的就是一份又一份报告、一个又一个PPT,开会、加班、改稿、等着领导提意见……这些很快就会变得很枯燥。你会觉得自己在做重复劳动,会觉得我的聪明才智、我读了那么多年的书,都浪费了。但如果你重建一个自我叙事:“我不是一个打工的,我是一个正在成长的思想者”,每一个项目、每一个任务都是在训练我自己。同样的事情、不同的叙事,意义完全不同。
而且事实上也是这样:如果你真正下功夫、真正用心,你参与的一个课题,可能直接影响到某个行业政策的走向;你写的一段分析,有可能被高层决策者看到,可能改变一个重大决策的思考角度。所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或任务,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希望大家从一开始就重构自己的叙事:你不是在为领导打工、不是在为甲方写报告,你是在参与国家治理的思想建设。这个定位会决定你以什么样的姿态坐在办公桌前。
自我叙事包含三个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去获得这些认知、这些信息?我通过研究去解决什么问题?不要简单接受外界的标签,也不要简单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写报告的人,要主动书写自己的故事:我的知识底色是什么?我的兴趣关切是什么?我希望在智库平台回应什么样的现实命题?
同样一份课题、一份报告,有可能只是完成一个交换的工作,但也可能借这个课题沉淀自己的思想、形成自己的思考主线。一切的差别都来自你的自我叙事。如果建立了这样的自我叙事框架,日常的工作、烦恼、事务就不会消耗你。哪怕是做琐碎的基础工作,你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为你的目标积蓄什么。
三、找到自己的学术生长点
有了自我叙事,接下来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找到每个人自己的学术生长点。智库研究不等于高校和研究机构的纯学术研究,也不简单的政策复述或简单解读。新同事一进来往往有一种焦虑或迷茫:“我好像什么都要学,什么课题都可能接”,结果落在浅尝辄止的程度,每一块都没有打下根基。这触及智库人的核心困境:怎么样自我成长、怎么样深耕、怎么样找到自己的一块阵地、找到自己“滚雪球”足够长的雪道。
一个建议就是找到你自己的学术生长点。这是侯外庐先生给学生提的要求,对我们很有指导意义。对于智库研究者来说,好的学术生长点有几个标准:
第一,切口要小。要能让你在三到五年成为细分领域的专家。不要上来就说“我要研究能源转型”“我要研究地缘政治”“我要研究宏观经济”,太大了。你可以聚焦,比如研究“海洋矿产开采的环境扰动影响与生态保护”,这是具体的,可以让你越挖越深;比如研究“企业数字化转型的瓶颈识别与路径优化”,也是很具体的问题;或者研究“欧洲碳边境调节机制对我国能源行业的影响与应对”,切口也比较小。越小越锋利,越大越模糊。
第二,要有生长空间。太小而没有生长空间也不行,比如研究某公司某年的某张报表,就太小了,做完就没了。生长点应该是一个根系、一个主轴,围绕它可以不断延伸和生长。比如研究产业安全,后面可以从供应链延伸到技术脱钩、地缘政治格局,再到制度竞争……就像一棵树的主干,不断长出新的枝桠,这就是好的选择。
第三,要与国家战略、公司战略有真实的交汇。落脚点要在这里,这是央企智库与高校研究所最根本的区别。纯学者可以自由研究古希腊哲学、某种深海蜗牛的基因组,这些研究本身有价值,但不是我们的研究内容,那是学者的事情。在央企智库,我们的研究一定要回答:这个题目跟国家正在关心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关系?能够为社会、为国家做出什么样的思想贡献?这不是功利,这是定位。
所以一个好的学术生长点,就是三个维度的交汇:国家需要什么、平台能够给到你什么支撑、你自己真正擅长而且愿意持续思考什么。它可以是一套理论的视角、一组现实问题的具象、一套分析方法。一开始不要追求大而全,从一个小切口去扎根,慢慢延伸拓展。不要被AI的海量文献、海量选题裹挟,不要什么热点都去追,找到那个能够持续牵引你思考的生长点,长期深耕,最后形成属于你的独特辨识度。这可能是每天比别人多读一份报告、多追踪一个数据源、多梳理一条政策脉络。等三五年之后,别人说起这个领域能够想到你,你能比较自信地对这个领域的问题作出回答。到那时就不是你去找项目,而是项目来找你了。
要守护好学术生长点,不断延伸拓展并做出好的成果,有两个非常关键的点:一是元认知,二是根能力。
元认知,就是对思考的思考,哲学上叫反思,对思考过程的再思考。你要知道自己是怎么思考问题的,知道自己是怎么学会一个东西的,知道自己的思维盲区在哪里。没有这种视角,学到很多东西却不知道自己怎么学会的,换个领域就不知道怎么入手。有了元认知,给你一个新题目,你能快速进入、快速建立框架、快速找到关键问题。对研究人员来说,应该不止会做研究,还要懂得复盘:我是怎么思考的?这个思考过程能不能客观描述出来?我的结论是怎么推导出来的?证据链是否完整?有没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哪些是事实、哪些是主观判断?阅读文献、撰写报告过程中或之后,要停下来跳出来审视自己:思考过程缜密吗?有没有思维盲区、逻辑漏洞?如果只是埋头输出、不回头审视,很容易陷入路径依赖,这样的工作方式很难实现质的跃升。元认知是打破思维惯性的一把非常有效的钥匙。
根能力,是所有能力下面最底层的能力,能够让你生长出其他能力的那些能力。智库研究可能会跨很多领域:产业、金融、外交、法律、技术……,你不可能事先储备所有知识,但你需要快速阅读的能力、结构化思考的能力、跨界迁移的能力、批判性思维的能力。这些底层能力也是AI很难完全替代的:穿透纷繁现象、抓住真问题的问题意识,读懂现实世界的现实感,提炼概念、建构理论的抽象思维能力,把复杂问题讲清楚的表达能力,与实务一线沟通、读懂实践逻辑的共情力和理解力。这些都极为重要。
最后写报告时的文字转化,只是最后一个环节,前面的思考、交流、调研、分析都是前序工作。今后甚至AI都可以生成报告初稿,但发现真问题、辨别真伪、拿捏分寸、基于价值立场作出郑重判断,这些必须靠人,靠人一点点去打磨这样的能力。如果不重视这些能力建设,很难做出真正有深度的研究;过度依赖表层能力或技术工具,这些能力也得不到有效锻炼提高。任何能力的提高和锻炼都没有捷径,如果谁告诉你有捷径,那一定是假的。
具体的实操方法,可以分享几个:
一是三句话总结。读一份报告、一份材料,能不能逼自己用三句话总结出核心观点?这是一个刻意的练习,用最精练的语言抓住最本质的东西,长期坚持,会提高抓重点的能力和效率。
二是建立认知地图。每做完一个课题,去建立、拓展自己的认知地图、知识地图。不要做完就扔,回头梳理:这个课题涉及哪些知识领域?核心判断、关键变量是哪些?决策者最关心什么?能找到哪些政策空白和缺口、提供哪些信息增量?这样建立完善自己的框架,而不是每次都从头开始。
三是定期思维复盘。比如每周花点时间问问自己:这周到底学会了什么?哪些判断是正确的、哪些被修正了?思维盲区有没有被填充?把它当作像每天刷牙一样的习惯,经常做思维复盘。
四是教会别人。你只有能讲给别人听,才是真正学到了。能不能把一个复杂的东西用大白话讲清楚,让一个同事、甚至让一个非本专业的人听懂?如果别人听不懂,一定不是别人水平低,而是你自己没想清楚、没讲清楚。能讲清楚,说明你是真的懂了。
四、珍惜学徒期:慢就是快
我知道在座年轻同志心里都有一个念头:希望尽快独独当一面,什么时候能直接给领导写大稿子?什么时候能担纲重要课题?什么时候能署名发表重要成果?这个想法很正常。但我今天想说一句不一定很中听的话:不要太着急,要珍惜你的学徒期。这个阶段,慢就是快。
师带徒本质上是一种学徒制。我们知道在传统社会里,很多技艺都是通过学徒制方式传承的,这是人类文明中非常古老、甚至最古老但非常有效的知识传承方式。工匠带徒弟,三年不能碰重要的活,只能打下手、只能看,磨刀、整理工具,看师傅怎么做。三年之后一上手,做出来的东西有模有样。这里面有很多默会知识,就是看在眼里、浸泡在观察中去体会和掌握的。如果想一上来就独立干重要的活、干大活,做出来的东西往往有形无神,形式可能对,但里面的手感完全不对。
在座的都很优秀,不一定非要三年,也许两年、一年、半年就能度过这个阶段,但你总得有一段学徒期,去找到那个手感。什么是智库研究的手感?比如拿了一个选题,你很快、甚至本能地就知道:这个问题最关键的争议点在哪?决策者最纠结的权衡在什么地方?直觉上这个数据到底有没有水分?报告建议写到什么分寸,既有用又可行?这些没有任何一门功课能教你,只有在做的过程中你才知道。只有靠大量地看、大量地写、大量地打磨,反复训练、不断被修改,大量思考“领导为什么要这么改”,才能慢慢获得这种素养。当然,如果只追求完成任务、交差,对自己没那么高的标准,那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在学徒期不要急着出彩,不要急于求成,先求扎实。要输出确定性:让领导、让带教老师觉得把任务交给你是放心的,数据准确、逻辑自洽、质量有保证。建立靠谱的口碑,后面才会有越来越多、越来越重要的任务交到你手里。当然,不是说让大家专干边角余料、零碎的活,导师也不能这么带徒弟,而是说一开始要抱着学徒的心态,多观察、多追问、多训练自己、多沉淀,多去看成熟的高质量报告背后的完整逻辑是什么,多观察资深研究员怎么拆解问题、怎么平衡理论与实际、怎么拿捏资政的分寸。这个过程中你可能会承担整理资料、梳理文献、写初稿、调研访谈等基础性工作,但你思想的种子,恰恰就是在那些看似普通的工作中沉淀出来、生长出来的。学徒心态不是自我矮化,而是保持敬畏、保持谦逊。
五、AI时代做一个手艺人:有手感、有判断力、有思想
再说说AI这个时代最大的变量。我知道大家肯定会用AI写报告、做PPT、梳理资料、做图表、整理文献;再往后,AI肯定能写初稿,这都没问题。但这给我们提出一个问题:如果AI能做很多事情,我们做智库研究的人价值在哪里?怎么构建智库的叙事?所以我说:在AI时代做一个有思想的手艺人。
什么是手艺人?
第一,要有手感。AI能快速生成很多不同的文本,很炫酷很漂亮,却没有灵魂,没有带着你跟现实真正发生关系的那种“体温”。它不知道什么叫恰如其分的表达,也不知道什么叫精准到位的判断。而这些恰恰需要人通过大量的实践和反思才能积累。
第二,AI没有判断力。它可以给你一百个数据点,但你不知道哪个是关键点;它可以做漂亮的图,但你看不出这些数据背后有没有采样偏差;它的信息来自网上的广泛搜索,你不知道哪些里面有利益相关方的修饰和态度。人的判断力是AI无法替代的。
第三,AI没有思想。这听起来很玄,但我觉得很具体:智库报告的最高境界,不是信息量大、不是逻辑看起来严密,虽然这些都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思想的穿透力:你能看到一个别人没有看到的趋势,能建立一个别人没有的分析框架,能在别人都犹豫的时候给出一个清晰的判断。这种思想的力量,AI学不会,特别是结合具体产业、具体垂直领域,它做不到,因为这些都建立在人的直觉、人的阅历、人的价值观、人对现实的关切基础之上。
所以做一个手艺人,不是排斥工具,恰恰相反,手艺人要用好工具、善用工具,但永远记住:不能把思考的主权交给工具。AI可以是一个很好的助力的机器,但它代替不了手艺人对材料的理解,代替不了审美,代替不了价值判断,代替不了对事物的洞察,也代替不了对责任的承担。它可以整合成千上万的已有文献,但没法真正生长出属于你的原创问题意识,也不可能扎根于现实去形成独特的思想。
作为AI时代的手艺人,让工具帮我们减负,从格式、检索、重复性的文献梳理这些重复性劳动中解放出来,把更多时间留给思考、调研、跟现实对话、沉淀思想。但如果反过来过度依赖工具和AI的输出,放弃独立思考,你会慢慢丧失判断力,产出的东西看起来很完整、看上去很美,但没有力量、没有灵魂、没有思想。AI是我们的工具,不是我们的替代者。有句话说:不怕机器像人一样思考,最怕人像机器一样思考。我们每个人要做的,是比AI更像人,回归人的主体性,更有判断力、更有思想深度、更有现实感。
所以对于年轻研究者来说,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要克服时代对你的这种影响,就要比别人更加注重一手经验的积累、更加注重思想的沉淀:多调研,多和一线的人交流,多去现场看,多深度思考。AI可以替你读万卷书,但你自己要行万里路。你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思考过的事,会成为你判断力的底色,这是无法复制的。
六、思想的力量:智库人的使命
前面说的这一切,最后回归到一件事:思想的力量。智库是因为思想而存在的组织。在智库,最重要的生产资料不是电脑、不是数据,而是我们的头脑,以及头脑中迸发的思想。所以我们不妨提一些看起来相对宏大的问题,把自己放在一个更大的时空坐标系里去思考:思想为什么有改变世界的力量?我们怎么样锤炼自己的思想?年轻一代的研究者,如何走好自己的思想建构之路?
让我们回溯人类文明的发展进程,是什么在推动历史前进?是帝王将相的功业?是战争的胜负?还是技术的革新?这些变量也很重要,但驱动历史前进的一个重要动力,是思想的演变。
一开始是轴心时代,孔子、苏格拉底等,在同一个时期、不同的大陆,点亮了人类文明的星火,为人类社会构建了伦理、逻辑、信仰的底层“思想操作系统”。后来文艺复兴、启蒙运动时期,达·芬奇、牛顿、哥白尼用思想和实证挑战神权;卢梭、伏尔泰、孟德斯鸠等启蒙思想家,为后来一系列社会变革提供了有力的思想武器,思想不只是书斋里的文字,成而是改造社会的利器。到近现代,亚当·斯密建立了现代经济学的基础,影响全世界的经济格局;更不用说马克思的《资本论》,深刻改变了整个20世纪。看我们身边也是这样:毛泽东思想找到了中国革命成功的道路,实现了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胜利,开启了社会主义建设。改革开放既是一个伟大的实践,也是一个伟大的思想,它的提出和实践,彻底改变了中国的命运。所以历史的真相是:武力可以赢得一时,但思想才能赢得永远。拿破仑曾经纵横欧洲,最后被流放到圣赫勒拿岛,他留下一句话:世界上有两种力量,刀剑和思想;刀剑可以显赫一时,但从长远来看,刀剑总是败在思想的手下。
法国哲学家帕斯卡尔这样说:人不过是一棵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它是一根会思想的苇草。用不着整个宇宙都拿起武器来才能毁灭他——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置他于死地。然而,纵使宇宙毁灭了他,人却依然要比致他于死命的东西高贵得多,因为人知道自己要死亡,而宇宙对它自己的优势一无所知。所以,人的全部尊严就在于思想。
我们智库的工作,就是锻造能够穿透时间、塑造未来的思想力量。我们拥有了思想的素材,正在做思想的工作,但怎样形成正确的、深刻的、有力的思想,这是我们在座每一个人要做的事情、要承担的责任和使命。这需要掌握科学的思维方法,至少有几点:
一是掌握批判性思维。现在是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如果不加分辨,你会每天在信息的洪流中被冲击、被淹没。要学会质疑、学会求证。批判性思维不是否定一切,不要对这个词有误解,而是审慎地审视你的信息来源、你思考的逻辑链条、证据的可靠性。读一个报告、一个观点时,要习惯性地问:前提成不成立?数据有没有代表性?推理过程有没有漏洞?对很多问题要用批判性的眼光去看待,形成一种习惯,这能帮助我们避免成为人云亦云的“二手复读机”。
二是建立系统性思维。世界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关联体,不是简单的线性因果关系。系统思维要求我们跳出碎片化的思考模式,跳出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简单线性归因,看到事物之间的相互连接和反馈,看到传导交互的回路。比如研究一个产业现象,不只从经济和技术维度看,还要看到它对环境、对就业、对技术生态、甚至对整个社会结构的长期系统性影响。输出的不一定是一个大而全的东西,但至少要从系统角度去思考。就像下围棋,高手看的不是一颗棋子,而是整个棋局。
三是建立跨学科思维。系统性思维必然要求跨学科视角。真正复杂的问题,从来不是按照大学里专业学科的分类出现的,复杂性问题常常综合交叉的。能源问题,既是技术问题,也是经济问题,也是政治问题、环境问题,交织在一起。原创的思想,往后一定诞生在学科的交叉地带,在文理工的交叉地带。不要把自己局限在狭窄的专业壁垒里,要主动学习新知识、拓展新视角、建立跨学科的研究框架。能够链接不同领域的知识,才拥有产生自己原创思想的可能性。
四是修炼逻辑与实证。思想需要有逻辑的推演,也需要有坚实的事实来验证。逻辑确保内在一致性,实证把它框定在现实世界当中,两者结合,才能保证你的想法、观点、思想既深刻又扎实,避免陷入空想或者胡编。
掌握了这些思维方法,才称得上会思想的苇草,才能在信息洪流中、在急剧变化中不被淹没、不被裹挟,才能真正洞见世界的复杂与精微,穿过迷雾看到未来。
智库思想的价值最终要通过对现实的解释力、改造力来验证。智库的职责不只是停留在空想,也不只是停留在纯学术上,它的价值一定体现在对现实的验证和影响上。希望大家多到实际工作中去、到真实世界中去,让你的思想在泥土中生根,在实践中开花结果。当你提出的模型、方案、建议,能够真正帮助一个项目优化路径设计、提质降本增效,或者能够为一个决策提供关键依据,你就更能真切地感到什么叫思想的力量,你就把自己融入了决策的需求当中、提供了真实的价值。一份好的研究报告可能改变一个产业的走向,一篇有力的资政建言可能影响一项政策的制定,一个准确的预判可能为公司、为国家节省巨额的费用。这就是思想的力量,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它能改变现实。
怎么样获得这种力量?没有捷径。需要你在无数个深夜里面对面前的文档反复推敲,需要你在海量的信息里去披沙拣金,需要你敢于在不确定中作出判断并且对它负责,需要你一次次被否认、被打回去、修改,在破碎中再重新站起来。这是一条很难走的路,但它值得。
奥德修斯漂泊十年,最后回到他的家乡伊萨卡。在座的年轻同志,也会在这里度过你们的奥德赛时期。希望你们几年之后回头看这个时刻,能看到自己像奥德修斯一样充满自信地迎接挑战、坚定目标、勇敢前行,能够骄傲地说:我经历了风暴,见过了巨人,焦虑过,迷茫过,但最终找到了自己的坐标和方向。让我们一起,做一个有思想的手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