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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已经改变工作,组织如何跟上?|麦肯锡 2026 年研究报告 精读版

如果一家公司的员工都开始用 AI,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报告写得更快,代码生成得更快,设计方案出得更多。每个人都能列出几个明显提效的场景。
但项目依然要等审批,需求依然在部门之间反复传递,跨团队的问题依然找不到真正的负责人。员工省下来的时间,可能变成了更多待审核的内容、更多会议,以及更高的产出要求。
工具在变,工作快了,组织却可能还在原地。
麦肯锡 2026 年 10 月发表的《AI is changing work. Now it has to change the organization》,讨论的正是这个问题:AI 已经改变工作,接下来必须改变组织。
报告引用其 2026 年 AI 调查中的一组数据:80% 的受访者表示,AI 提高了个人生产力;但只有 37% 报告 AI 对息税前利润,也就是未扣除利息和所得税的利润,产生了正向影响。按调查标准被归为 AI 高绩效者的比例,仅为 6%。
注意,37% 不是利润增长了 37%,而是报告利润受到正向影响的受访者比例。个人感觉更高效,也不等于整个公司的经营结果已经改善。
我认为,这份报告最值得讨论的判断是:AI 的价值,不只取决于机器能够完成多少任务,还取决于组织能否把这些能力,重新组合成有价值的结果。
这意味着,下一阶段要重做的,不只是工具清单。还有工作怎样流动、人怎样成长、利益怎样分配,以及谁有权改变这一切。
一、每个人都更快,不代表公司更快
先看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区别:任务效率和整体效率,不是一回事。
假设一个产品团队使用 AI,能够很快完成研究摘要、页面初稿和代码原型。但如果确定需求仍然要跨三个部门协调,谁可以批准上线仍然模糊,那么局部节省的时间,未必能明显缩短从想法到用户使用的周期。
更极端一点,生成速度越快,交到评审环节的方案越多。如果评审能力和决策方式没有变化,拥堵可能反而更严重。
这不是 AI 没用,而是瓶颈转移了。
麦肯锡在报告中指出,现代组织长期受到三类约束影响:人的工作容量、专业知识的分布,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协调成本。任务怎么拆,岗位怎么设,为什么需要管理层级,都与这些约束有关。
Agent 改变了部分约束。这里的 Agent,可以简单理解为能够在一定权限内调用工具、执行多步任务的 AI 系统。它不一定消除专业分工,却让一些工作不再必须沿用原来的传递方式。
如果约束变了,组织仍然保留所有旧接口,就可能一边获得新能力,一边继续支付原来的协调成本。
报告中还有一个值得留意的差异:接近四分之三的 AI 高绩效者表示,自己大幅重设计了工作流程;其他组织中,这一比例约为四分之一。
这并不能证明“只要重做流程,就一定取得高绩效”,但至少说明,值得研究的不是那些公司用了多少 AI,而是它们连同工作方式一起改变了什么。
爽爷观点:提效解决的是一个环节做得多快,组织设计解决的是这些环节能不能共同产生结果。
二、下一张重要的图,不是汇报关系图,而是人和 Agent 如何协作
过去画组织架构图,主要回答谁向谁汇报、谁属于哪个部门。报告提出另一种视角:从组织架构图,走向“协作编排图”。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技术化,其实要回答的问题很朴素:为了完成一个结果,需要哪些人和 Agent?各自负责什么?哪些交接可以取消?哪里必须由人判断?出了问题找谁?
起点从“我们有哪些部门”,变成了“我们要交付什么结果”。
例如,要让一个客户问题在一次交互中得到解决,就不应只考虑让客服回复得更快。还要看信息查询、资格判断、业务执行和异常处理,能否在清楚的权限下连起来。
这是对报告思路的一个举例:Agent 可以整理客户历史、查询规则、准备处理方案;涉及特殊补偿、规则冲突或重要风险时,再交给有明确权限的人决定。目标不是让每一步都自动化,而是让问题不再无意义地来回转手。
报告给出了一个匿名产品开发团队的早期案例:原来由 8—10 人组成的小组,调整为 4—6 人与 Agent 协作的混合团队。新的协作图会标明,哪些工作交给 Agent,哪些人的职责覆盖了更完整的流程,哪些交接消失了,以及人的判断与责任保留在哪里。
这不是一个适用于所有公司的缩编比例,也不证明减少人数本身就创造价值。真正值得看的是,团队的工作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
会议也是如此。过去不少会议承担着同步进度、传递信息、确认谁还没完成任务的作用。如果这些信息能够持续更新,会议就有条件更多地用于讨论分歧、作出取舍和建立信任。
但少开会,不等于不再需要协调;减少管理层,也不等于决策权自然变清楚。报告特别提醒,更扁平的组织只有在更好的信息、更清晰的决策权和更强的人类判断支持下,才可能创造价值。
风险控制也必须跟着工作一起设计:Agent 可以读取哪些数据,可以执行到哪一步,什么时候需要确认,失败后如何暂停或升级处理。不能等自动化已经跑起来,再临时补一个“人工负责”。
爽爷观点:真正值得减少的,是没有创造价值的交接;真正不能被省略的,是清楚的责任。
三、AI 省下的时间,最终归谁使用
报告里有一张很值得管理者仔细看的图,讨论客服岗位释放出来的产能可以去哪里。
图中假设 AI 释放了岗位约 40% 的现有产能。这里的 40% 是示意设定,不是某家企业已经实现的收益,也不是对所有客服岗位的预测。
在相同的假设下,组织可以选择四条不同路径:
用更少的人或工时,维持原有服务水平。 保持团队规模,为更多客户服务。 把时间投入更高价值的客户工作,处理反复出现的问题,减少服务阻力。 重新组合岗位,让员工同时承担服务、质量检查、知识管理和持续改进。
技术能力一样,组织作出的选择不同,最后得到的公司也会不同。
所以,“AI 提高了效率”不是讨论的终点,而应该是下一次管理讨论的起点:省下来的能力,准备投向哪里?用来降低成本、扩大业务、改善质量,还是让原本不可持续的工作负荷回到合理水平?
如果这件事不明确,员工很难知道,自己投入精力学习 AI,最终换来的是什么。团队也可能不断加快生产,却没有人负责把新增产出变成客户价值。
对设计团队来说,这个问题尤其具体。假设 AI 帮助减少了整理资料、生成初稿和适配素材的时间,组织可以要求同样的人交更多图,也可以让他们多做一轮用户验证、探索原来没有资源研究的问题,或者承担更完整的产品结果。
前者增加产量,后者改变工作的价值构成。哪种更合适,需要回到业务瓶颈,而不是默认“省出时间就应该继续加量”。
报告还提出一个不太容易被指标捕捉的变化:当初稿、图像、分析甚至建议都由系统生成,人可能从创作者转向审核者。效率提高,并不自动意味着成就感提高。
参与太少,人可能过度依赖 AI;承担太多跨领域工作,又可能陷入持续审核和判断的过载。重新设计岗位,也必须回答:哪些事情仍然值得由人亲自做,哪些结果能够让人感到自己真正参与了创造?
爽爷观点:效率红利不会自动变成增长,也不会自动变成员工的自由。它最终流向哪里,是组织作出的选择。
四、当 AI 接走基础工作,谁来培养下一代专家
这份报告里,我认为最值得警惕的一点,是人才培养可能出现的断层。
过去,工作和学习往往发生在同一个过程中。分析师通过做分析理解业务,设计师通过一次次方案取舍积累判断,工程师通过写代码、修问题建立对系统的认识。
这些工作不只是交付任务,也是形成专业能力的路径。
如果 Agent 接走研究、起草、编码、分析和整理,当前团队可能更快完成任务。但未来的人,还能通过什么机会,练出判断这些结果是否正确的能力?
报告把这个风险说得很清楚:今天的生产力收益,可能变成明天的判断力缺口。
这并不意味着要故意留下所有低效劳动。重复劳动不一定都有学习价值,旧的培养方式也不必原封不动保留。真正需要做的,是把过去隐含在任务里的学习机会,重新设计出来。
例如,在一个设计团队里,可以不再要求新人手工整理所有访谈记录,但仍让他亲自接触用户、判断哪些证据支持某个需求,并解释为什么拒绝一个看起来漂亮的方案。
也可以让新人先独立形成判断,再与 AI 的分析对照;让资深同事讲清取舍理由,而不只是给出最终修改意见;逐渐把后果更重要的决策交给新人,在有反馈和保护的条件下承担责任。
这些是我的延伸建议。它们对应报告的核心要求:当基础任务被自动化,企业需要补上有意识的练习、反馈,以及逐步增加决策责任的新路径。
晋升制度也需要跟着调整。如果地位和薪酬始终取决于管理多少人,组织就很难真正鼓励小团队完成更完整的结果。一个不带大团队、却能组织多个 Agent 解决复杂业务问题的资深专业人员,可能创造不亚于传统管理者的价值。
报告因此建议,把专业能力、判断力、人机协作能力、客户信任和决策质量,纳入职业发展的奖励标准。中层管理不会简单消失,但“协调更多人”不应是唯一的上升路径。
转岗也不能只靠一句“大家去学 AI”。报告强调“技能邻接性”:人通常更容易进入能够利用已有技能的新工作。有些转换需要培训,有些还需要岗位机会、实践时间,甚至资格条件,不能假设一门课程解决所有问题。
一个匿名科技公司的案例是,通过 AI 人才市场,把员工已有技能与个性化学习、挑战性任务和空缺岗位连接起来。某个季度,该公司超过一半的招聘来自内部。这个结果不能被当成 AI 单独造成的效果,但它展示了一种有意义的做法:培训后面,接着真实的工作机会。
爽爷观点:不能一边把练习的机会全部自动化,一边期待员工自然长出更高级的判断力。
五、员工愿意用 AI,不代表相信公司会把转型做好
另一组数据,道出了组织转型中的落差。
报告引用的 AI 准备度研究显示,70% 的受访者认为自己已经为 AI 做好准备,但只有 27% 的领导者认为,其组织已准备好完成 Agent 时代所需的转变。
这项调查于 2026 年 2—4 月开展,涉及 750 名使用英语的员工;组织准备度指标来自其中 608 名领导者的回答。两项指标的受访口径不同,但共同提示了一点:个人准备度与组织准备度,并不是同一件事。
一个人可以熟练使用 AI,也可能对公司如何处理岗位调整、晋升和责任归属没有信心。他不一定抗拒技术,而可能是在等待组织回答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报告发现,在不同 AI 成熟度阶段,员工相信组织会支持自己应对工作变化,都与更高的企业价值表现相关。这是统计关联,不能直接解释成“提高信任就一定提高利润”。但它足以提醒管理者,信任不是转型之后再补做的员工关怀。
从管理逻辑上看,也不难理解这种关联。如果公开分享提效方法,可能首先意味着更高工作量或岗位风险,员工就未必愿意贡献自己的实践;如果组织说要鼓励探索,考核却只奖励熟悉的产出数量,新的做法就很难成为日常。
因此,改变不仅是培训大家如何使用工具,还要调整绩效、管理者预期和激励方式。少奖励“做了多少活动”,多看是否真正解决问题;允许在风险可控的范围内试验,同时明确哪些错误不能轻易发生。
报告介绍了一家大型金融机构的做法:从普遍性的 AI 培训,转向按角色学习、同伴辅导、管理者专项培养,以及在真实工作中反复构建和展示解决方案。内部骨干、黑客松、每周演示和同伴学习圈,帮助有效做法跨团队传播。
这里最重要的不是活动形式,而是学习与工作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培训不再结束于听完一门课,而要进入任务、接受反馈,再被其他团队复用。
信任同样需要通过行动形成。人员调整如何解释,是否有现实可行的转岗机会,对人工监督和员工自主性的承诺,在遇到成本压力时是否依然有效。这些事情,比一场转型动员会更有说服力。
爽爷观点:员工不只是在判断 AI 好不好用,也在判断组织会不会公平地处理它带来的变化。
六、真正的 AI 转型,需要一个能跨部门改变工作的机制
前面几件事放在一起,会出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到底由谁推动?
如果只是采购工具,技术部门可以牵头;如果只是组织培训,人力资源部门可以推进。但重新安排工作、资源、岗位、权限和风险,没有哪个单一职能天然拥有全部决定权。
报告因此强调,需要一位能够跨边界推动转型的高层负责人。职务名称不是关键,关键是他能否调动资金和稀缺人才,影响投资决策,解决部门之间互相冲突的优先级。
只有建议权,没有资源配置权,很多改造最终仍然会停在原有边界前。
在执行层面,报告提出一种正在出现的模式,叫作“Agentic Mission Factory”,可以理解为围绕业务任务组建的人机工作流改造团队。
它的起点不是“我们能做什么 Agent”,而是一项值得改变的业务结果:让合格贷款更快获批和放款,让客户问题在一次交互中解决,或者缩短产品开发周期。
业务负责人带来目标、收益逻辑、约束和责任;跨职能团队负责重设计工作、构建 Agent 和控制机制,并把新的工作方式真正投入运行。
这支团队不能只有 AI 工程师。业务、技术、产品、设计、数据、风险、合规、安全、法务、人力资源和变革管理,都需要按任务需要从一开始参与。并不是每个项目都配置庞大班子,而是那些会决定方案能否运行的人,不能最后才收到通知。
例如,一个系统技术上能够自动执行,不代表业务上应该给予它同等权限;一个 Agent 能生成准确结果,也不代表组织已经明确谁来维护、谁来处理异常。
所以,评估、监控、访问权限、自主执行范围、异常升级和生命周期管理,都应该在上线前设计好。业务归属和后续责任也不能等试点完成,再寻找接手的人。
这套机制还有一个重要任务:让每次改造留下可复用的东西。
不仅是一个 Agent,还包括组件、控制规则、评估方法,以及这次工作中形成的决策经验。下一个业务任务到来时,团队不必从头解决相同的问题。
如果每个项目都重新接数据、重新确认权限、重新定义什么叫好,那么试点越多,维护负担也可能越大。相反,如果一次改造能够缩短下一次从设计到投产的路径,组织才开始积累持续变化的能力。
爽爷观点:真正的转型能力,不是不断做出新试点,而是让下一次改变更容易、更可靠。
写在最后 下一道瓶颈 可能就是组织本身
这份报告没有给出一个已经完成的人机组织样板。它也没有说,所有企业都应该扁平化、所有团队都应该缩小,或者所有中层都应该被替代。
它提出的是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当 AI 改变了工作容量、专业能力和协调方式,公司是否仍然只能做过去那套组织允许它做的事?
对于管理者,与其先问“我们部署了多少 Agent”,不如先回答六个问题:
哪一个重要业务结果,值得重新设计人、Agent 和数据的组合? AI 接走部分任务以后,人的岗位还剩下哪些有意义、值得投入的工作? 被自动化拿走的学习机会,准备通过什么新的培养路径补回来? 晋升和奖励是在鼓励更好的判断,还是仍然主要奖励更大的团队和更多活动? 谁有权同时改变流程、技术、风险控制和人才安排? 员工从管理者每天的行为中,能否看见工作方式真的在变化?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靠购买软件直接解决。但它们决定了,软件带来的能力能否真正进入公司的经营。
对设计和产品团队而言,这也意味着我们需要扩大自己的关注范围。除了一个 Agent 好不好用、一次交互顺不顺畅,还要关心它进入组织后,改变了谁的工作,减少了哪些交接,又制造了哪些新的判断与责任。
这也是我希望继续讨论 AI 与设计的原因:技术不断提高产出的速度,而设计仍然需要帮助我们想清楚,产出如何进入人的工作、组织的协作和真实的生活。
AI 让更多事情变得可做。组织的下一项能力,是决定哪些事情值得做,并真正把它们做成。
资料来源与口径说明
本文基于麦肯锡 People & Organization Practice 于 2026 年 10 月发表的《AI is changing work. Now it has to change the organization》,作者为 Alexis Krivkovich、Brooke Weddle、Holly Price 和 Vik Sohoni。关键数据、匿名案例和组织转型框架来自所提供的 12 页报告;「爽爷观点」及明确标注的应用举例为本文延伸分析。
页码索引:第 2 页为个人生产力、利润影响及流程重设计数据;第 2—3 页为协作编排与团队案例;第 4 页图 1 为产能分配示意;第 5—6 页为职业发展与人才案例;第 7 页图 2 为准备度调查;第 8 页图 3 为信任与企业价值的关联分析;第 9—11 页为持续变革、任务改造机制及领导者自检问题。
图 3 的企业价值关联分析,使用可归入三个成熟度阶段的 582 名领导者子样本,其中赋能阶段 267 人、自动化阶段 252 人、重塑阶段 63 人。调查关联、咨询案例和示意情境在文中分别处理,不将其视为对所有组织都成立的因果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