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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的无用之人
"你现在上班吗?"
全职带孩子的妈妈被这么问过,笑着把话岔开。失业半年的中年人被这么问过,说最近在便利店代班。刚退休的老工程师被这么问过,说现在带两个孙子。
三个都没答好。因为这个问题在今天已经不只是打听近况,它更像一次体检:你现在还和社会有用吗。
假如有一天,公司告诉你岗位没了。不是经营不善,不是年轻人更便宜,也不是你退步了。恰恰相反——你过去二十年最值钱的能力,AI 已经能用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完成:写报告、做分析、整合同、写代码、做设计、处理客服,甚至一部分管理。
真正扎手的问题随即出现:如果社会不再需要你的能力,你的价值也会跟着下降吗?
第一反应当然是"当然不会,人的价值怎么能用工作衡量"。
可现实没那么简单。一个中年人失业半年,很容易开始感觉自己没用了;一个退休老人交还工牌,得重新回答"我每天还能做什么";一个全职带孩子的人,则经常被问"你现在不上班吗"。
我们嘴上说人的价值和工作无关,可现代文明在很深的地方,早把这两件事焊在了一起:你有什么用,和你值多少。
庄子:先有用途,才有资格存在
两千多年前,《庄子》里有过一个奇怪的场景。
一个木匠看见一棵巨大的栎树,树大得惊人,木匠看了一眼就走。为什么?因为这树什么都做不了:做船会沉,做棺材容易腐烂,做器具容易坏,做门窗会流脂,做梁柱还容易生虫。结论是"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
可恰恰因为它没有这些用途,它才活到了这么大。
树在梦里告诉木匠:那些梨树、橘树、果树因为有用,成熟以后被摘,枝条被折,自己正因为长期无所可用,才有了这样的生命。这就是"无用之用"。
但如果把庄子读成"没用最好,所以别工作",就读浅了。庄子自己设了反例:《山木》里,一棵树因为不材免于砍伐;可庄子随后到朋友家,主人要杀鹅,仆人问杀哪只,主人说杀不会叫的那只——不材这一次反而导致了死亡。
所以庄子从不站有用或无用任何一边。他真正锋利的地方在于攻击一个更深的东西:为什么一个存在,必须先证明对别人有用,才有资格按自己的方式存在?
还有那个大葫芦。惠子嫌它没用,庄子说:何不把它掏空了做成大樽,浮游江湖,而忧它瓠落无所容?
限制惠子的未必是葫芦,是他脑子里只有一张用途清单。
所谓"无用之用",并不是赞美无效率,而是在不断松动"什么才算有用"这个固定标准。
庄子提前问出了一个到今天还很刺人的问题:用途,是谁定义的?
马克思:问题换了位置
到了马克思这里,问题变了。
马克思并不崇尚无用。恰恰相反,在早期马克思那里,劳动不只是为了赚钱不得不做的苦差事——生产、创造,把人的能力外化到世界中,本来可以是人的自我实现。
他反对的是另一件事:人自己最终只剩下了用途。
在 1844 年的经济学哲学手稿里,马克思写下了这样一段:
不是神也不是自然界,只有人本身才能成为统治人的异己力量。
还有一句更狠的:工人的活动也不是他的自己活动,"他的活动属于别人,这种活动是他自身的丧失"。
异化被马克思拆成四个层面:劳动者与产品相异化,与劳动活动相异化,与他人相异化,与自身人的能力相异化。
这和庄子不是一回事。不能说庄子早就预言了资本主义异化,也不能把马克思包装成现代庄子。一个从生命保存和自由游走那里切入,一个从生产关系和劳动那里切入,最后都碰到人和用途究竟该是什么关系。
AI 让这个问题成了制度问题
现代工业社会把这件事又推进了一大步:它第一次大规模地把人的社会身份和职业绑在一起。见陌生人最常问的问题之一是"你是做什么的",表面问职业,实际同时在判断收入、阶层、教育、社会关系,甚至这个人混得怎么样。
于是职业不再只是谋生的方法,它开始变成"我是谁"。这就是为什么失业的打击远远超过收入下降——失去的还有每天去哪里的理由、别人需要你的感觉、别人的认可、自我身份、时间结构,和那句朴素但要紧的话:"我还有用。"
所以在 AI 出现之前,账本其实早就算错了:机器比你便宜,于是劳动价格下降;劳动价格下降,于是收入下降;收入下降,于是社会地位下降;最后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失败的人。
整条链条里真正变化的,可能只是某项能力的市场稀缺性,最后却被解释成了人的价值下降。
数字能说明问题,但结论和直觉相反。
国际劳工组织 2025 年的全球评估认为,全球约四分之一就业岗位处在某种生成式 AI 暴露程度中——但真正落在最高暴露等级的只占全球就业的 3.3%,报告的用词是"被转型"(transformed),不是"被替代"。世界经济论坛 2025 年的企业调查则估计,到 2030 年,多种宏观趋势将带来约 1.7 亿个新岗位,同时替代约 9200 万个,净增约 7800 万个;同一份报告还预计,到 2030 年,39% 的在职者核心技能会发生变化。
更有意思的是把它拆开看:AI 与信息处理技术被预计创造 1100 万个岗位,同时消灭 900 万个——净增只有 200 万;机器人与自主系统则是净减 500 万,位移最大的那个类别。
所以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明天大家是不是都没工作,而是当越来越多原本稀缺的人类用途不再稀缺。
世界经济论坛自己在报告里提了一个更狠的问题:如果一家公司越来越多的产出和收入来自机器和专有算法,人类劳动者能在多大程度上分享这份繁荣?
它问的是价值创造,不是岗位数量。
用途和价值,必须分开算
市场价值是清楚的:某种能力在特定供需结构下,别人愿意付多少钱。它很重要——人需要收入,社会需要配置资源,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但它显然不是全部。一个母亲花十年照顾重病孩子,市场收入可能极低;一个老人退休后不再产生 GDP;一个朋友在你最难的时候陪你半年。一个孩子还没做出任何经济贡献,也不比一个高薪工程师价值更低。
更往后还有一层,压根不该用产出来衡量:一个人不是因为能产生多少东西,才拥有身体、时间、尊严、权利,以及不被随意工具化的资格。
还有一层是关系价值。母亲不会因为孩子成绩下降,就换一个性价比更高的孩子——关系根本不是这么运作的。
这几层里,AI 真正侵蚀的是最外面那层,冲击最狠的却是最里面那层。因为我们的制度把两者焊在了一起。
关系正在变成最难被复制的部分
未来 AI 也许会陪聊、提醒吃药、提供心理支持、辅导孩子、记录人生,甚至模仿已经去世的亲人。它会把很多功能做得很好。
于是问题反而更尖锐:如果功能都能复制,关系里到底还有什么不能被功能解释?
一个人到底是一组功能的集合,还是一个拥有自身经验、利益、时间和关系的主体?如果是前者,机器只要功能更强,人确实越来越没有优势。可如果是后者,就必须承认:主体不是因为不可替代的功能才成为主体。
一个孩子不会因为另一个孩子数学更好,就失去作为这个家庭成员的位置。
中国这件事已经开始
在中国,"用途垄断资格"的样本俯拾皆是。35 岁门槛就是最典型的:很多公司并不真的评估一个人的能力曲线,只是拿年龄当一个便宜、好用、错不错的代理变量。
一个组织用年龄猜能力的时候,它失去的不是老年人,是自己的判断力。
有意思的是,制度层面其实已经开始松动。2024 年 9 月 13 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一次会议通过《关于实施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的决定》——一个人不再必须在某个年龄交还工牌,这件事第一次被写进制度。
延迟退休解决的是时间表,但它背后的逻辑是一样的:人的生存资格,不该只挂在"还能不能被雇佣"这一件事上。
所以现在该做什么
如果价值不能靠用途来结算,落到具体动作上,大致是三件事。
对个人:把"我有什么用"的自我评估,换成"我在创造什么、我在参与什么"。这两个问题的答案经常不一样,但后者不会因为公司的一次调整而清零。
对管理者:招人、育人、评人的时候,试着把"这件事现在需要人"和"这个人值得被留下"分成两问。前者决定岗位,后者决定人。
对制度设计者:社会保障、收入分配、公共服务这些"兜底"机制,本质上就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当一个人暂时不被需要的时候,他还能不能好好活着。
结尾
庄子那棵栎树不是因为"无用比有用高级"才活下来的。它只是没有让一种外在的用途,耗尽一个存在的全部可能。
也许有一天,机器真的能完成绝大多数今天叫做工作的活儿。到那一天,人类真正被考验的,未必是还能发明多少新职业,而是有没有勇气承认:生命不是因为能够被使用,才值得存在。
有用是会过期的。这句话不是坏消息——它意味着,我们终于可以不再把"我有什么用",当成"我值不值得"的唯一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