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近期，一个名为“同事.skill”的开源项目在全球最大的开发者社区GitHub上火了。在“同事.skill”中，只要使用离职员工的聊天记录、办公文档、工作邮件，就能训练出一个能回消息、写代码、做决策，甚至模仿其语气性格的数字分身。
人走了，“复制人”还在岗，这让无数打工人心头一颤：当一个人的经验可以被拆解、打包、复制，劳动者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离职的同事变成数字分身
“蒸馏”是计算机领域的专业术语，通常用来描述将大模型的知识“压缩”进小模型实现轻量化部署的做法。在“同事.skill”项目中，“蒸馏”指的是把员工在职期间的工作痕迹（聊天记录、办公文档、邮件）提炼成轻量、可复用的技能包，当员工离职，第二天其数字分身即可线上工作。
据媒体报道，山东一游戏传媒公司已尝试利用离职员工训练AI数字人进行替代性工作，虽然公司称此举经过当事人同意，AI分身目前也只能处理简单指令，但网友的反应绝非轻松，评论区迅速被焦虑不安填满，不少网友担忧未来“被替代”和“被复制”的将会有自己。随即，“公司用AI复刻离职员工继续工作”“同事被炼化了”等相关话题冲上热搜。
AI产品经理“邓小闲koki”很快开发出一款“反蒸馏.skill”，并在社交平台发布视频介绍使用方法。“大家都是出来做‘牛马’的，我相信没有人希望自己被做成skill，丢掉工作。”她希望这款工具能为那些可能被“蒸馏”成skill的员工提供帮助，视频发布后迅速获得几百万的播放量。
由“同事.skill”引发的危机感，以及“反克隆”的迅速走红，折射出的不只是大众对个人权益可能被侵犯的不满，更反映出人们在人工智能浪潮下的生存焦虑——在强调效率的职场环境里，人被简化为可复制的数据是否将成为趋势？
4月20日，德国汉诺威工业博览会上一名参观者走过一处Ai字样的标识
技术背后的风险
对企业来说，将离职员工经验“蒸馏”成AI技能包，似乎能让企业“省心省力”：人走了，经验留下来了。但这存在着一个关键误区，即把岗位所需能力简单等同于“知识”。
“事实上，一个岗位所面对的任务，固然有一部分可被结构化为知识与技能，但同样重要的，是那些嵌入具体情境中的能力，如判断力、协作意识与沟通能力。”人民数据综合项目部主任李博菽认为，这些能力难以被完整抽取与复制。无论是智能聊天机器人，还是此前一度热度颇高的智能体Open Claw，本质上都是在既定指令框架内执行任务，尚不具备一个岗位所要求的综合素质。
如若人被“skill”成为常态，企业也难以留住人才。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的在职员工房燕（化名）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活人变成字符串集合留在公司，这会让我觉得很不适。”当员工成为可以被拆解、替换的“螺丝钉”，归属感也随之失去根基，往往会不自觉地带着警惕与防备进入工作，有意识地保留经验、降低投入。这种情绪在日常工作中不断累积，最终会演变为工作质量的下滑。
中国政法大学传播法研究中心副主任朱巍还指出，“蒸馏skill”之前，需要明确个人隐私和工作数据的边界。员工的私人聊天记录属于法律界定的个人信息，其中还可能包括敏感个人信息。“如果涉及员工肖像、声音、姓名，包括代号的使用，那就涉嫌侵犯员工的人格权。”
对企业而言，“skill”基于员工过往的工作数据进行训练，如果该岗位日常接触保密信息，则可能带来不可控的信息泄露风险。
此外，这类技术应用背后还隐藏着更为棘手的责任归属问题：当“数字分身”出现错误甚至造成损失时，责任应由谁承担？是企业、AI系统，还是早已离职的“原型”员工？目前来看，这些问题在法律层面尚无明确界定。
被“蒸馏”的不是人，而是人的痕迹
就个体而言，技术焦虑越是蔓延，越需要我们冷静下来想清一个问题：AI到底能替代什么，不能替代什么？
房燕所处的公司强制每个人都使用AI，却出现“为了使用而使用”的情况，“很多任务听起来很简单，但是干起来需要考虑非常多的细节，AI输出的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彭兰曾在研究中指出：“与人相关的数据维度的不断丰富，并不意味着数据对人的反映是完整的，也不意味着人的一切都可以由数据塑造，仍然有一些人的本质属性，无法变成数据，或者不应该成为数据。”比经验更有价值的，是得出经验的过程。能被“蒸馏”出来的，只是行为中反复出现、能够留下记录的部分，而那些最珍贵的东西——在关键时刻的临场判断、在信息不足时的直觉决策、在压力下坚守的责任感等，恰恰是无法被数据化的。
“同事.skill”的本质是拟人化的技能包，并非具有主观能动性的数字分身。中山大学软件工程学院副教授南雨宏认为：“目前来看，‘同事.skill’更多是人工智能广泛应用能力的一次探索，尚未发挥出实质性的生产价值。但它揭示一个清晰的趋势，即已有的数据资产在AI时代具备被进一步挖掘和再利用的潜力。”
“AI擅长解决问题，却不会主动发现问题。在AI具备强大执行力的背景下，能够准确识别问题、清晰定义问题的人，才真正掌握了主导权。”南雨宏表示，AI复制员工，说到底，复制的只是人的痕迹，而不是人本身。真正不可替代的，永远是人独有的判断力、创造力，以及那颗在纷繁复杂情景中做出抉择的头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