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刍议AI时代的诗词创作（下）
沈习进
（本文是上期“蜀诗论坛”栏目《刍议AI时代的诗词创作（上）》的下篇，内容紧承上文。未阅读上篇的读者，可点击上期“蜀诗论坛”查看。）
四、AI时代的人类创作方向
笔者认为AI时代的诗词创作主要要聚焦在三个方面：写生活、写情感、写时代。并且这三个方面并不互相独立，而是相互交融但各有侧重。
所谓相互交融，例如写真实的生活，那就必然属于这个时代，也肯定会融入作者的情感。此处生活是指创作者日常的，与诗人生命紧密挂钩的生活。例如诗人的职业、工作、柴米油盐、生活细节等。外出采风，应制唱和等不在此列。这一类当然也可以写，并且很多时候有些诗人必须要写，但这更难出好作品。
针对这三方面的“侧重”，以三首诗为例进行详述。笔者依然采用人机对比的方式，前一首为笔者作品，以下简称人诗；后面首是两首AI的作品，以下简称AI诗1和AI诗2。
先对两首AI诗作生成的不同点做一个阐释：AI诗1是直接给deepseek输入“写什么主题、写什么内容、运用什么体裁”生成的作品；AI诗2是将人诗喂给AI，让deepseek以此为蓝本学习，模仿人诗生成一首出来。换言之，AI诗2就是AI洗稿人诗洗出来的一首作品，故而AI的两首作品生成的指令和逻辑是不同的。此举意在检验，在人类优势领域，AI无论是自主创作还是模仿学习，能否实现超越。
（一）侧重“写生活”
野外地质实习有感（新韵）
穿林曳杖走晨昏，好雨随心洗陌尘。
地质锤凿微世界，罗盘针指大乾坤。
长为三过六出客，甘做南侦北调人。
遥望苍茫无尽处，青山作骨水成魂。
野外地质实习有感
DeepSeek生成，AI诗1
攀崖踏壑觅岩踪，朝沐曦光夜伴松。
锤起石开惊太古，图呈脉动辨遗容。
手摩砂砾知渊海，目测斜层识潜龙。
莫道书生唯纸笔，山河为卷自从容。
野外地质实习有感
DeepSeek生成，AI诗2
攀崖越壑不知辛，手拓风烟自有真。
锤底岩纹参太古，图中川脉辨嶙峋。
千寻踏破星为伴，一卷研深月作邻。
漫道云深无觅处，且将石魄证前身。
笔者从事石油地质行业，地质工作就是真切生活的一部分。话接前言，既然笔者依然选择自己的作品与AI诗作对比，那请允许笔者继续“自卖自夸”几句。人诗首联写“穿林曳杖”，并非刻意化典，而是写实：野外地质工作经常翻山越岭，故曰“穿林”；常拿一根木棍或登山杖，不仅是为借力，更是起到“打草驱蛇”的作用，故曰“曳杖”。故而首联与苏东坡的定风波意境相合，是一种造境上的巧合。人诗颔联运用了两个地质行业的专有词汇——地质锤与罗盘针形成对仗，有意识地增加诗的“新鲜感”。我认为恰当地使用专业词汇入诗是可以接受的，但必须把握所用专业词汇对于普通读者的接受程度，不能使用过于专业或者生僻的词汇。如果普通读者读到某个专业名词完全不能理解是什么意思，也无法结合常见意象展开合理猜想，那会对诗的表达产生极大障碍。人诗颈联有意识地运用了句中自对的对仗方法，从而增加诗的“技巧性”或是说“工作量”。“三过六出”分别运用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和诸葛亮六出祁山的典故，这就形成了三过对六出、南征对北调的工整的句中自对。并且人诗中二联有意识地进行了句式句读的变化，增加一种“错落美”。笔者较为满意的是人诗的尾句。笔者认为AI没有真正从事过地质行业，没有过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的经历，没有在落日余晖中站在山顶极目祖国的大好河山，没有为祖国找油找矿的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很难写出“青山作骨水成魂”的感慨。
反观两首AI作品，毫无疑问属于“基本合格”的诗作，但无论是AI诗1还是AI诗2，都逃不出机械的代码逻辑。例如，AI诗虽然扣住了“野外”、“地质”等指令关键词，但均选择使用的“锤”、“图”等意象较为泛化，缺乏特征，更缺乏人的个性。其次，正如前文所言，AI容易生成一些生造词，例如AI诗1中“岩踪”是对“人踪”或“遗踪”的生造，AI诗2中“石魄”是对“山魂水魄”或者“月魄”的生造。再者，AI因为底层逻辑固定，句式如“锤起石开惊太古”与“锤底岩纹参太古”雷同且夸张空洞。最后，这两首AI诗的尾联，无论是“莫道”引出“山河为卷自从容”还是“漫道”引出“且将石魄证前身”都流于空泛的套语，未能与具体、真实的地质工作体验深度结合。
因此，笔者认为人诗在生活的细节感、造句的思考性和抒情的真实度上胜于AI诗作。
（画作：乔彬）
（二）侧重“写情感”
定风波·乙巳暮春访射洪千亩油菜花田不值
短视频中赞万般，欣然打卡网红田。恨失花期香已尽，争忍，空留碧浪到云边。
收拾心情犹拍照，微笑，翠畴玉立一青年。纵使寻春春未遇，明悟：原来我亦是春天。
定风波·乙巳暮春访射洪千亩油菜花田不值
DeepSeek生成，AI诗1
漫逐春痕野径迷，连畦青浪接云梯。遥想浮金摇落日，风物，今来惟见碧参差。
或有天香凝旧蕊，犹记？此身已在最高蹊。莫问东君何处去，且伫，人间有味是清题。
定风波·乙巳暮春访射洪千亩油菜花田不值
DeepSeek生成，AI诗2
谁道寻芳须及春？驱车直向菜花屯。却见青枝摇碧浪，怅惘，香魂已化雨边云。
漫举相机收翠色，惊得，蝶衣犹带旧时痕。忽有清风传絮语：且住，心花开处即春芬。
首先说遣词造句方面，人诗上片运用了“短视频”“打卡”“网红”三个时代的新词新语，其目的依然是想打破传统诗词“雅言丽句”的刻板印象，寻求一种“新鲜感”。笔者认为当代诗词创作中适当、合理的运用一些时代新词新语会产生一种突破性、差异性的美感，是一种比较简单的创新方式。但笔者认为这并不是和AI诗作拉开绝对距离的做法，因为使用者只需要给AI输入比较明确的使用何种词汇的指令，AI也能较好的运用时代新词新语，例如AI诗2中“漫举相机收翠色”。
偏重于写情感的诗词，与AI拉开距离的一定是作者“主体性情感”的表达。人诗的情感脉络清晰且有强烈起伏。上片开篇写刷到网红油菜田短视频后准备前往打卡赏景的兴奋与期待，而后转向“恨失花期”的失望与落寞，情感由高扬跌入低谷。过片处迎来了情绪的回升，直至“纵使”句情感又迎来了一次转折，把情绪推向高潮，不再局限于简单的自我安慰，而是一种思想的升华，一种“我自青春，故我亦是春天”的主体性情感的表达。
反观AI诗作，AI诗1呈现出典型的“意象密集而跳跃”“语言夸张”“用词生造”等AI特征，这里不再赘述。AI诗2是deepseek模仿人诗而生成，故而语言表达和情感脉络上与人诗是相似的。但是它依然存在“对古语拆解重组”的语言拼凑的问题。最重要的是，AI难逃“安全模仿”的生成逻辑，在情感振起处依然喜欢使用“忽有清风传絮语”式的老套的抒情起式，“心花开处即春芬”缺乏人类情感的“主体性”，造成一种“没有人味”的特点。
因此，笔者认为人诗在造句的新颖性、逻辑的严密性和情感的主体性上胜于AI诗作。
（三）侧重“写时代”
暮日乘机还家
万里腾翔锦路遐，团云疑似故园花。
身轻何必多行李，只带天风与落霞。
暮日乘机还家
DeepSeek生成，AI诗1
千山万水暮云低，铁翼穿风故土西。
一片归心逐落日，半舱霞色压城低。
暮日乘机还家
DeepSeek生成，AI诗2
铁翼裁云七襄纱，斜阳熔尽九天华。
归心不共星槎远，满载秋思便是家。
今谓写时代，就是写古人之没有。笔者认为最简单的一种“写时代”就是写现代科技，例如人诗所写的坐飞机。笔者比较满意的是人诗后面两句——身轻何必多行李，只带天风与落霞。笔者当时之所以构思出这两句，正是因为当日自大学返家带了太多行李，腰酸背痛，好不容易在飞机上小憩后发此感慨，故云“何必多行李”。这是一种基于时代背景下对当下境遇的真实自嘲，同时也赋予了一定的哲理意义。
再看AI诗作，问题有四。其一是思维僵化，依然受限于其生成的底层逻辑，两首AI作品则不约而同地使用“铁翼”这一陈旧比喻代指飞机，造句“铁翼穿风”与“铁翼裁云”思路雷同。其二是二者用语皆夸张空洞，缺乏铺垫或者承接。其三是喜欢使用“七襄纱”“星槎”等脱离现实语境的所谓“高雅”词汇的AI高频词。其四是逻辑断裂，例如“归心不共星槎远”与“满载秋思便是家”之间情感跳跃，逻辑不通。这反映出AI在表现新时代事物与体验时，仍受限于其古典语料库，难以生成真正具有当代生活质感与新颖思维角度的诗句。
因此，笔者认为人诗在思想的哲理性、逻辑的通顺性和情感的真实感上胜于AI诗作。
五、结论与讨论
通过多层次的对比分析，我们可以得出以下几点认识：
首先，诗词创作者无需“谈AI色变”。AI时代，人类创作者应保持自信，坚信在“写生活、写情感、写时代”的领域，人的主体性、经验的真实性与情感的复杂性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即使初学者的文字技巧不如AI娴熟，但诗中蕴含的“人味”与生命体验，才是打动人心、实现“人诗互证”的关键。
其次，要做AI的主人，不做AI的奴隶。在此必须再次强调，笔者反对纯粹用AI生成作品署名自己企图以假乱真、沽名钓誉的行为，这是“做AI的奴隶”。但笔者并不反对诗人将AI作为辅助工具，例如向其咨询作品修改意见、寻求典故出处、碰撞创作灵感等，这是“做AI的主人”。笔者认为上述行为相当于请了一位知识渊博、反应迅捷的“数字老师”或“读者”。向AI请教问题和向人请教问题本质是一样，且AI具有知识面广、速度快、回复及时等大多数人类不具备的特点。关键在于作品的核心内容要出自于诗人本身，创作的主体与灵魂仍由诗人掌控。当然，如何界定人机协作的范畴以及如何约束机器创作占比，依然是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最后，谨以一言与诸位同仁共勉：诗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出自于人！无论技术如何演进，诗词艺术的生命力，终究根植于人类鲜活的生命体验、真挚的情感世界与不息的时代精神之中。
作者简介：沈习进，2001年生，四川江油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四川省诗词协会会员，江油青莲诗社副社长。诗作发表于《诗刊》《中华辞赋》《中华诗词》等刊。入选2025年《中华诗词》第22届青春诗会并获“雏凤奖”。获《诗刊》社“2025新时代青年诗词十佳诗人”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