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一本中国自己的学术杂志，白纸黑字地写下了这样一句话：电子计算机，将是汉字的掘墓人。

这话不是外国人说的，是我们自己说的。

说这话的时候，不是悲观，是真的绝望——因为当时能看到的所有证据，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汉字，可能真的要被这个时代淘汰了。

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这道墙，横在这里已经一百年了

要理解这件事有多难，得先搞清楚一个基本矛盾。

英文有多少字母？26个。加上大小写、标点、数字，撑死了两三百个符号。计算机里一个8位字节，最多能表示256种状态——英文往里一装，刚刚好。

汉字呢？常用字就有六七千个，要把所有字都存进去，一个字节根本不够，得用两个，甚至更多。这还只是"装得进"的问题，还没说怎么显示。

打印一个汉字，需要用点阵来描绘它的形状。一个标准字号的汉字，大概要用一百乘一百的点阵，也就是一万个点。把常见的字体、字号全部存下来，信息量能到几百亿字节。而当时中国最好的国产计算机，存储量不到7兆。

这不是技术难不难的问题，这是数量级的不匹配。

这道墙不是从电脑时代才有的。往前翻，1876年，清朝官员李圭去美国费城参加世界博览会，在展馆里看到了打字机。他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惜不能印华文"。

那年是1876年。

这四个字，像一道长达百年的判决书。打字机发明之后，英文可以打，法文可以打，德文可以打，就连日文假名都造出了打字机。唯独汉字，全世界都说"不可能"。

因为打字机这个东西，从机械结构到设计逻辑，就是为字母文字量身定制的——你只需要一排键盘，几十个键，就能把整门语言打出来。但汉字有几千个，你得造个什么东西？一张桌子大的键盘？

事情发展到后来，越来越悲观。二十世纪初，中国顶尖的知识分子开始认真讨论一件事：要不要把汉字废掉，改用拼音？这不是激进分子的奇谈怪论，钱玄同、陈独秀、鲁迅，这些人都说过类似的话。

背后的逻辑很简单：如果汉字用不了打字机、进不了计算机，它就会在信息时代彻底掉队，带着中华文明一起掉队。

所以才有了1980年那句话。那时计算机已经在全球普及，而汉字依然无法被计算机处理，学者们下了一个他们认为已经经过充分论证的结论。

从李圭的叹气，到这句宣判，整整一百年。

二、他们有多努力，就有多惨

当然，一百年里没有人什么都不干。

试过的人里，有一个绕不开的名字：林语堂。你可能知道他是作家，写过《京华烟云》。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他在1940年代，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砸进了一台中文打字机。

他造出来的这台机器，在当时算是一个奇迹。键盘只有七十多个键，但能打出几万个汉字，靠的是一套他发明的"字形检索法"——把每个汉字的形状拆成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分别对应不同的键，打两个键，机器自动匹配。

逻辑上没有问题。实物造出来了，能用。

但问题是：这台机器太贵了。而且他造它的时候，中国正打仗，美国的投资人看不到前景，没人愿意量产。

林语堂为了造这台打字机，卖掉了他在曼哈顿的房子，背了一身债，总共花掉了十二万美元。 那是1947年，十二万美元是什么概念，你自己想象吧。

最后这台打字机送进了美国一家公司的仓库。二十年后，林语堂的女儿专门去美国找这台机器，公司员工告诉她：早就当垃圾扔掉了。

林语堂是失败者里最有名的一个，但不是唯一一个。往前追，从1888年开始，已经有好几代人前赴后继地尝试过中文打字机。最接近成功的，是一个叫舒震东的工程师，在商务印书馆造出了一台相对实用的机器，二十年卖出去了两千台。

但它本质上仍然是一张铺满铅字的盘，操作员要用一根棍子在几千个字里扒拉，找到要打的字，再按下去。这不是打字，这是体力活。

机械时代给了汉字的答案就是：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三、那这群中国人，是怎么把墙凿穿的

1974年，中国启动了一个国家级工程，代号"748"。目标只有一个：让汉字进入计算机。

五个部委联合申报，国家计委批准立项。这个规格，说明上面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不是科研项目，这是一场必须打赢的仗。

承接核心任务的，是北京大学一个研究室。主要负责人叫王选，当时是个助教，而且正在病休。

就是这个病休在家的人，做了一个后来被证明极其关键的判断。

当时国内外普遍的技术路线，是照排机的二代、三代方案，王选看完这些方案，认为它们都是死路——等你把这条路走完，人家已经走到更远了。他的选择是直接跳过这两代，去研究当时国际上根本没有成熟商品的第四代激光照排系统。

这个判断的底气，来自他对汉字存储问题提出的一个解法。

普通方法是把每个汉字的点阵直接存进去，存量太大，装不下。王选用的是一套数学方法，把每个汉字的笔画用轮廓和参数来描述，不存图，存的是"规律"。这样把信息量压缩了五百倍以上，原来要几百亿字节的东西，4兆就能存下来。

算法有了，还得有软件把算法变成真正能用的系统。这件事主要是他的妻子陈堃銶在做。她负责统筹全部软件开发，写了十四万行代码，期间高强度工作导致血压一度低到五十五，几乎要晕倒。

1979年7月，系统输出了历史上第一张用激光照排技术印出的中文报纸样张。

但样张是样张，距离真正能用，还差得远。

真正的考验在1987年。《经济日报》决定用他们的系统出报，结果头几天，系统问题不断，报纸出错，报社每天登道歉声明，员工联名写信要求"下马"，最后通牒是：十天内彻底跑通，否则退回铅排。

十天。

王选团队连夜排查故障，最后在期限内稳住了。这张报纸，成了世界上第一张整版用激光照排印出的中文报纸。

这之后，故事就好看多了。

当时国内也引进过外国的照排系统，美国某公司的产品，价格是华光系统的十五倍，调试了很久，结果死活跑不起来。王选带着几个人去看，把那台"死机"给修好了——用他自己研发的技术，修好了价格是他十五倍的竞争对手的机器。

1989年底，英国、美国、日本几个主要的照排厂商，陆续宣布退出中国市场。临走的时候，美国那家公司的总裁说了一句话："今后，地球上再没有HTS公司了。"

与此同时，另一条战线上，一个叫王永民的人花了将近五年，整理了十二万张卡片，把汉字的所有笔画结构重新拆解了一遍，发明了五笔字型输入法。

1983年公开演示时，打字员一分钟打出了136个汉字——第一次有人在电脑上证明，汉字输入不比英文慢多少。

到1993年，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的报社，用的都是国产激光照排系统。

激光照排、汉字输入、编码标准——输出、输入、字符集，三条线全部打通，汉字正式成了数字世界里的合法居民。

1980年那本杂志说"电子计算机将是汉字的掘墓人"，说这话的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被眼前的困难吓到了。

但有些墙，不是因为它不能被凿穿，而是凿它的人还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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