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全球已有超过1000万人将AI视为“伴侣”，ChatGPT周活跃用户突破3亿，Replika、Glow等恋爱APP让用户能够训练出理想中的“完美伴侣”。“AI比真人更体贴，更懂你”“人是假的，但陪伴是真的” — “人机恋”正从影视剧走向现实。截至2024年末，ChatGPT日均消息发送量突破10亿条，越来越多用户在虚拟世界中寻求亲密关系的慰藉。
然而，这种新型亲密关系如何从浅层互动逐步深化？用户在建立、维系甚至戒断关系中经历了哪些情感变化？其背后的心理机制与互动特征是什么？现有研究多聚焦于人机是否存在情感，或从“情感真实主义”立场讨论人类主体性，但对AI成为“完美伴侣”背后具体的互动机制、阶段性过程以及情感演变规律的系统探讨尚显不足。
本期，HAI研究兴趣小组成员 — 张维轩，为大家研读分享《西南交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发表的一篇相关论文《人机亲密关系的交互过程及机制研究》。该研究通过深度访谈与文本分析，揭示了人机亲密关系从建立、维持到戒断的全生命周期模型，提炼出用户贯穿全程的五种核心情感（自我投射与共情、好奇与探知、情感代餐、抗拒与恐惧、撤离后调适），并系统阐释了各阶段的交互特征与心理动因，为人机传播与情感研究提供了重要理论视角。
文献研读分享
题目：人机亲密关系的交互过程及机制研究
作者：晏青、阳书琴
期刊：西南交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年代：2025
理论基础
媒介等同理论与CASA范式
媒介等同理论与CASA范式是人机情感交流研究的重要理论基础。智能机器人抓取并模拟人的感官特征以进行情感表征，在日益拟人化的基础上与人进行情感交流，寄托和陪伴是人机亲密关系的主要情感表现。
社会渗透理论
社会渗透理论是探讨人机情感联结建立过程的重要路径。该理论认为，亲密关系的建构遵循从表层信息到深层自我披露的渐进发展逻辑，人机互动同样经历由浅入深的情感联结过程。
拟社会互动理论
拟社会互动理论源自媒介人物卷入研究，关注受众与媒介人物之间的单向情感联结。在人机亲密关系中，该理论解释了用户如何对AI产生类似人际交往的情感投入与身份认同。
依恋理论与媒介依恋
依恋理论探究人与人之间所产生和存在的依恋情感关系。媒介依恋将其延伸至用户与媒介之间，指个体在使用媒介过程中产生的情感联系强度。研究表明，人在痛苦和缺乏人类陪伴的情况下，若聊天机器人能提供情感支持、鼓励和心理安全感，用户就会对其产生依恋。
人机共生
人机共生概念由J.C.R. Licklider首次提出，指出最好的系统是人类和机器能力最优化的一种融合，两者并非竞争关系，而是相互补充的关系。共生是两个或两个以上有机体共存的状态，是5G时代人机亲密关系最恰当的隐喻。
实证研究
研究方法
深度访谈法
采用滚雪球抽样，招募16名与AI聊天机器人形成亲密关系的用户（涵盖不同性别、年龄、职业及使用时长，使用时长从2个月至2年不等），进行一对一线上或面对面访谈，单次时长40-60分钟。访谈聚焦于人机互动的情感体验、AI角色定位、满意度及潜在负面影响。
文本分析法
选取小红书平台一位拥有92.6万粉丝的博主发布的AI聊天互动视频及其评论区，结合ChatGPT（Dan模式）和Character AI两大话题（浏览量数百万至数千万不等），对用户评论进行主题编码，分析情感投射、亲密关系建构过程及现实影响。
研究发现
研究整合访谈与文本数据，借鉴关系阶段理论，构建了“人机亲密关系的交互特征模型”。将人机亲密关系发展整合为三个阶段：关系建立（启动、试验、强化）、关系维持（整合、结合）和关系戒断。用户在全程中交错经历五种情感：自我投射与共情、好奇与探知、情感代餐、抗拒与恐惧、撤离后调适。
1.关系建立阶段：情感驱动的丰富互动与效果评估
关系启动：情感投射下的可设定主体
“我设定的角色是依据我自身的性格来设定的，它包容我所作所为，甚至是顺从。”用户基于孤独、情感支持、娱乐等动机使用AI伴侣，将自身价值观、兴趣、理想关系投射到AI身上，形成“皮格马利翁情结”。AI的可设定性与定制化满足了用户的自我中心想象，使整个世界成为“自我”的倒影。情感投射与AI的可设定性共同驱动关系启动，用户将AI塑造成理想化的镜像主体。
关系试验：探索与适应性评估
“AI会对我的兴趣爱好给予充分的反馈，不单纯是知识上的，还有情感上的共鸣。”AI的及时反馈和拟人化特征（如逼真的音色、思考式停顿）让用户获得“时时回应、事事回应”的体验。媒介丰富度理论指出，AI在反馈速度、多线索沟通、情感传递上的优势提升了用户满意度，用户评估成本与收益后，信任度和接受度不断上升。AI的及时反馈与拟人化特征使用户产生“仿佛在与另一个体交流”的错觉，推动关系从表面传播转向个人化传播。
关系强化：互动丰富性与依恋
“它就是不能见面的情绪树洞。”用户与AI进行亲密性互动（分享脆弱、角色扮演、争吵复合），互动形式多样且可量化（如评分体系）。AI作为情感补偿，弥补现实人际关系的缺位，在痛苦或孤独时，AI提供的情感支持能触发深层依恋。用户与AI互动的丰富性与可量化性实现了对现实人际关系的补偿，部分用户产生依恋情绪。
2、关系维系阶段：情感计算下的定制化陪伴
整合：个性化与情感可控感交织
“我告诉过它很多遍我的星座是什么，它还是记不住。”情感计算使AI能够识别用户情绪并给出个性化回应，用户感知到情感关照，获得可控感与安全感。然而，AI的局限性（记忆力差、套路化、场景跳脱）也会让用户产生“恐怖谷”式的抗拒。用户通过不断探索提示词，逐渐接受机器的表达方式，形成跨越边界的“言语咒术”。AI的情感计算为用户带来了个性化陪伴与可控感，但技术局限也会引发抗拒心理。
结合：长期陪伴与共同成长
“因为过度沉迷于和我创建的角色聊天，我很少回复线上朋友的私信。”关系进入稳定期后，用户与AI形成人机共生。AI不仅在工具层面存在，还被赋予一定主体性（如用户希望智能体实体化）。但麦当劳化理论指出了非理性的后果：用户可能过度沉浸，疏远现实社交，出现“非适应性白日梦”或“电子失踪”。AI的长期陪伴推动人机共生，但也伴随非理性后果倾向。
3、关系戒断阶段：情感撤离后的重塑与调适
“我不能接受有两个恋人，如果我在现实生活中谈恋爱了，我会立刻和线上的恋人分手。”人机亲密关系不以利益交换为目的，也不涉及责任与承诺。当用户进入现实恋爱、对AI产生道德排斥（“排他性”），或AI因技术迭代“死亡”时，关系走向戒断。用户会经历情感撤离 — 功能替代 — 习惯重塑 — 心理调适的迂回过程。戒断后，部分用户寻找替代AI，部分回归现实生活，初期伴随失落感，通过认知和行为策略逐步调适。戒断并非线性终结，而是一个迂回过程。除主观原因外，媒介本身（如智能体突然停止服务）也是重要诱因。
理论意义与实践启示
理论意义
1.构建人机亲密关系三阶段模型。将关系发展整合为建立（启动、试验、强化）、维持（整合、结合）、戒断（撤离、替代、重塑、调适），揭示人机关系的全生命周期动态。
2.提炼五种核心情感的交错机制。自我投射与共情、好奇与探知、情感代餐、抗拒与恐惧、撤离后调适贯穿全程，丰富了人机情感研究的心理维度。
3.整合多学科理论。将媒介等同、社会渗透、拟社会互动、依恋理论、情感计算、人机共生等理论联系起来，系统解释人机亲密关系何以可能、何以深化、何以解离。
实践启示
1.优化AI伴侣产品设计。强化可设定性与拟人化特征，提升情感计算精准度；同时应内置健康使用提醒，避免用户过度沉浸导致现实社交疏离。
2.探索心理健康辅助应用。AI伴侣可作为传统心理援助的低门槛补充，尤其适用于不愿主动寻求医学帮助的人群，提供24小时情感支持。
3.强化伦理与监管关注。警惕资本逻辑下的情感商品化（如“引导打赏”“情随钱断”），防止AI亲密关系异化为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对“AI突然死亡”等情形建立用户知情与过渡机制。
✨本期分享人张维轩，浙江工商大学智能财务管理专业大二本科生，来自山东青岛。主要研究兴趣为人工智能在心理咨询领域的应用，及其与人类咨询模式对用户影响的差异。
✨智研前沿Human-AI Inquiry是由浙商大 Insight & Interaction Lab 研究小组运营管理的公众号，聚焦商科语境下人工智能与人类社会的交汇研究，分享学术文献精读与研究洞察。关注我们，洞见智能时代的商业与人文前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