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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学类文本阅读(一)小说
小说文本特征
小说是以刻画人物形象为中心来反映社会生活的一种文学体裁。小说的人物、情节一般
是虚构的,它不受时空限制,灵活运用倒叙、插叙、补叙等叙事手法和各种艺术手段,表现
手法多种多样,要特别注意的是特定小说(历史小说、科幻小说、故事新编、日记体小说等)
独特的艺术特征。
一、掌握必备知识
小说常见的文本特征
1.虚(想象、梦境、回忆)与实(现实)交织穿插
突破时空界限,丰富情节内容;呈现不同时期的人物,使人物更加具体;避免平铺直叙,
结构更加灵活。
2.“科学”与“幻想”
“科学”是“幻想”的基础,“幻想”虽然立足于“科学”,但更要突破具体科学的限
制,充分发挥想象力,将人文关怀与科学意识融汇在一起。
3.“历史”与“虚构”“历史”指大的历史事实、主要矛盾、人物命运都必须符合历史,不能对历史人物的命
运进行臆造和歪曲。“虚构”指适当的艺术夸张和必要的矛盾集中,使人物形象更为丰满,
并对人物进行符合本身和时代背景的艺术加工。合理安排“历史”与“虚构”,可以艺术地
再现一定历史时期的社会生活面貌,揭示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使读者从中了解历史并受到
启示。
4.故事与新编
对历史与现实均作出观照,作品具有深刻的思想性。
5.荒诞与真实
通过荒诞的情节,批判真实的现实生活,主旨深刻而令人警醒。
6.穿插新闻报道、地方志、访谈
添加这些内容,可以补充情节,使故事情节更加完整和真实,人物形象更加丰满。
7.传奇
情节离奇或人物行为不寻常的故事,小说可以通过强烈的反差,详写其行为(叙述过程只
写其然不写其所以然)。
8.对话体小说
小说以对话为主体,使情节更加紧凑;大量的语言描写,有利于表现人物的个性和思想
感情的变化;通过对话,小说中不同人物的性格形成鲜明对比;人物的论调隐含了作者的意
图,易引发读者的思考。
9.散文化小说
散文化小说(也称抒情小说),是介于散文与小说之间的一种小说文体,是中国现当代
小说的新样式。这类小说情节散文化(或淡化情节),结构散化,不以曲折的故事情节取胜,
也少有冲突,缺乏悬念,呈现给读者的多是日常生活的自然状态,主张“不装假,事实都恢
复原状,展示生活的本色”,叙述者的情致,自然地融注、浸洒在色调平淡的描写中。对此
类小说的阅读,既要立足文体(小说),又要对其特质(散文化)有所关照。
①虚化人物。淡化对人物形象的描写塑造,对人物着墨不多,不立体、不典型。
②淡化情节,散化结构,没有激烈的矛盾冲突。故事性不强,没有激烈的矛盾冲突和跌宕起
伏的开端、发展、高潮、结局等情节。
③注重营造散文化的意境氛围。与传统小说相比,本文注重对自然风光、民情风俗和生存状
态等意境氛围的营造。
④在主旨表现上,更突出情调。本文不像传统小说一样,不注重对社会现实的反映,而注重突出对……的情感态度、生命态度、价值判断等。
⑤语言散文化。或语言质朴、口语化,或整散结合、诗化等等(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10.诗化小说
诗化小说具有诗的审美目标,它或表现为整体构思上寓于诗情,或表现为局部的描写充
满诗意。它是作家经过精心提炼而创造的某个独特形象、细节、特定氛围、场景的描写,充
满浓郁的抒情气息,凝聚丰蕴的哲理意味。这类小说不注重叙事功能,不以情节冲突来塑造
人物性格,而是重视创造意境。
(1)情感:注重表现人与人之间的纯真美好的感情。
(2)语言:充满诗意美,重视营造氛围和意境,象征、抒情性强。
(3)叙事:虽都以宏大的时代为背景,但都不以情节取胜,选材以小见大,《百合花》没有
正面描写战争的残酷和惨烈,《哦,香雪》没有曲折复杂的情节和激烈的矛盾冲突,以独特
的视角来写战争题材。《白洋淀》小说没有描写充满硝烟的正面战场,而讲述了在抗日后方
军民一心、守望相助的故事,以人物的乐观、活泼、可爱的性格来表现革命乐观主义和浪漫
主义的情怀。
(4)象征:以某地特定的意象,象征着某一种情感或主旨。
“百合花”:象征着性格美、人性美、人情美:高尚纯洁美好的心灵,军民之间、战士
之间纯洁高尚美好的感情。我们惊奇地发现,“百合花”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隐喻,以平常之
举抵近生活的本质。这更接近于生长于大地的百合花的花语:百年好合,美好家庭,伟大的
爱,深深祝福。下铺半条百合花被子,上盖半条百合花被子,也就是带着百合花的温馨和清
雅走向了远方。这是新媳妇无私的奉献,也是我们美好的祝愿。无论世间如何变幻,我们心
中有朵百合花,灵魂就会得到清洁。
“3角度”鉴赏小说文本特征
1.从内容的角度分析文本特征
一般说来,表现人类在未来世界的物质精神文化生活和科学技术远景,交织着科学事实
和预见、想象的是科幻小说;以史实为基础,融合艺术虚构和现实细节的是故事新编。
2.从小说叙事艺术技巧的角度分析文本特征
鉴赏小说的情节叙述手法(叙述人称、叙述视角、叙述方式)、情节结构手法(悬念、抑扬、照应、伏笔、对比、衬托、铺垫、突转、线索)是分析文本特征的一条重要途径,分析时要注
意技巧与情节铺展、人物塑造的关系。
3.从小说语言描写的角度分析文本特征
小说通过叙述人的语言来描绘生活事件、塑造人物形象、表达思想意蕴,我们可以根据
这些语言描写来分析小说的文本特征。
(2024·浙江·模拟预测)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南方(节选)
罗伟章
①雍秀丽租着任强的房子,已经十年。房子是别人的,可她当成自己的家。不过对雍秀
丽来说,家仅指住宅,不包含家眷的意思在里面。她没有丈夫,没有儿女,也没有老人跟着。
②雍秀丽的生活很单调。自从来到回龙镇,她几乎都是这样度过的:白天四处打零工,
傍晚或更晚些时候,买了菜回去,再不出来。大热天也不出来。
③有天任强站在店门口,见雍秀丽收工回去,就问她:秀丽,天这么热,你晚上也不出
来歇凉?她笑盈盈地:任大哥,我哪有时间歇凉啊?我忙着做梦呢!
④她说做梦,是真的做梦。
⑤雍秀丽不是回龙镇人,她的家在老君乡。老君乡在清溪河左岸的高山上,而雍秀丽又
在高山更高处,那地方名叫万古楼,是从山头又平地拔起的一座孤峰。
⑥可她的梦却不在镇上,也不在整条清溪河流域。她是要到南方去。
⑦再小的地方都有个南方,雍秀丽要去的,是中国的南方。她成人过后,同村的年轻人
都出门了,下山了,下山后也都去了“南方”。雍秀丽为什么没能走成,她从不向人说起。
倒是隐隐约约听到一些,说她家里遭了灾。从她独自一人来看,还可能是大灾。万古楼山高
路陡,猴子也会踩虚脚,特别是经不得暴雨,暴雨一来,山洪、塌方、泥石流……什么事情
都可能发生。无论什么原因,她被绊住了腿,这是事实。
⑧可她从没忘记要去“南方”。她把那个梦做得一板一眼的。
⑨每天晚上回去,做了饭吃,洗了碗筷,她就忙着收拾行李。像所有出村远行的人一样,
她买了个很大的帆布包,她把她的几双鞋子、四季衣服和两张毛巾,都装进包里。想再装些啥,可是没得装了。村里人出门,除带上衣帽鞋袜,还会带些腊肉,并不是怕花钱买肉吃,
而是把家乡的风味带在身边,也把亲人的关切带在身边——这个她不用带。也没腊肉可带。
自从来到回龙镇,她既没做过腊肉,也没买过腊肉。腊肉不仅是肉,还是年节里亲人团聚的
气息,对她来说,那样的气息或许是一种痛。
⑩她这才发现,自己能带的,是那样少。(1)帆布包瘪瘪的,好像瘪着嘴,对她说,
你就这么点儿东西?
⑪她想说是的,却又不甘心,就环顾四周。客厅里,有一张餐桌、一台冰箱、一部电视,
三把木椅、一张布艺沙发、五个塑料圆凳,这些都是房东的,没一样是她的。
⑫于是她起身进了厨房。
⑬锅灶、菜刀、案板、碗柜、铁铲、筷子篼,也是房东的,(2)她在厨房里的家当,
是两个碟子、三个盘子、两双筷子、一把勺子、一口盐罐、四只碗。她把这些都取出来,用
塑料袋装了,再塞进帆布包,怕坏,拿毛衣裹上,又裹了件羽绒服。提一提,包是沉一些了,
可照样瘪着。这样子且不说难看,背起来也不贴身。因此她又进了卧室。
⑭她站在卧室门口,伸手往里墙上一摸,床就从黑暗的海里浮起来,像开起来一朵长方
形的花。床是房东的,但床上用品是她的,包括垫絮、床单、被子和枕头。除了这些,还有
一床冬天用的厚棉絮,收捡在墙角的立柜里。啊,把这些放进去,包就不会瘪了。
⑮通常,去南方的人不带被子,都是到当地买,那是因为他们带的东西多,除了腊肉,
还有这样那样,都是吃的,要么是亲戚送来的,要么是父母硬给的,比如一瓶豆瓣酱,甚至
一窝白菜,父母也非让带上,说去了外地,就再也吃不到这么好的豆瓣酱和白菜了。
⑯别人不带被子,她可以带。她把平平展展盖在床上的被子揭开,叠了,往帆布包里装。
装下这条被子,再塞进枕头、床单,就是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了。
⑰原来,她能带的并不少,那床厚棉絮根本就带不走,垫絮更带不走。
⑲带不走的东西,留给任大哥好了。能有东西留给别人,这个人就是富有的。雍秀丽觉
得自己也是富有的,尽管她能留下的不值钱。
⑲她就怀着这种满意的心情,把包拉上。拉链不太顺滑,但声音很好听,那声音似乎在
说,每次把包合上,都是一段生活的小结,并开启另一段新的生活。她蹲下身,手穿进去,
背起来。一点儿也不沉。跟平时干的活比,这算什么沉?别说坐车,就是背着走,她也能一
路走到南方去。
⑳包很宽,很高,宽得能把她埋了,脖子一仰,头就被顶住了。她是背了一座山。她去
南方,是把一座山背到南方去了。(3)山长在她的背上,也是一座孤峰了。㉑她背着她的孤峰,以餐桌为轴,在客厅里转圈。她想象着脚下是山重水复,山重水复
的那一边,就是南方了。南方很遥远,却又并不远。南方甚至比她的睡眠都近。有很长一段
时间,包括初来回龙镇的时候,她夜夜失眠。她告诉自己必须睡。可不管她怎样使力,都漂
浮于清醒的海里,到不了睡眠的岸。
㉒她以为自己的余生都会醒着过了。是怎样挣扎出来的,已无法说清,只记住了那种挣
扎的感觉。
㉓南方却不让她挣扎,她要去,随时都可以动身。这种时候,她就正朝自己的南方走呢。
㉔走出了汗水,她就把包放下来,又一样一样的,把东西往外取,并各归其位。然后洗
过澡准备睡了。
㉖最近雍秀丽在打山洞。有关部门要引水到县城,到市区……引水的管道就深埋在这些
洞里。打山洞回到家的雍秀丽一夜难眠。不是以前的那种失眠,而是骨头闹她。走着站着坐
着的时候,都没什么,一躺下来,骨头就喧喧嚷嚷,吵闹不休,肩骨怪腰骨不使力,全靠它
撑,腰骨怒不可遏说我不使力,你撑得起来?你以为挎着背绁就叫撑?背篼的肚子和屁股是
谁在顶?两个正吵得不可开交,腿骨又加进来,说你们再苦再累,毕竟不怎么动,我呢?一
步跟一步,从西到东,又从东到西,去了又来,来了又去,没人给我计数嘛,要是计数,报
出来不把你两个吓死!
㉖骨头吵了,肌肉又吵。
㉗她左边劝了劝右边,这个劝了劝那个,诚心诚意地表明它们都有功劳。
㉘好不容易安抚下去,勉强睡着了,却又做噩梦。无一例外,在梦里她都摔下了山崖。
把土石从洞子里背出来,贴着山壁,走过一道山弯,是直通通的一面石崖,崖口冷气森森,
低处风烟涌动。土石就是倒进那深谷里。她身子一躬,背篼口朝下,底朝天,土石就倾泻下
去,无声无息。但躬那一下要拿捏分寸,路很窄,要是屁股碰着山岩土坎,人也就下去了。
做着的时候没觉得啥,小心是小心,但没怕过。怕却跑到梦里来了。不过,清早起床,就什
么都过去了,不怕了。
㉙吃过早饭,往山上去的时候,她想着自己的南方。好久没在夜里收拾行李,往“南
方”走了。这让她心里空。
㉚打山洞的工作,将持续很长时间。干到第二年,有面洞子已打得很深,进去后,三伏
天也寒彻肌骨。镇上人不信,说哪有那种事!好事者便不辞辛劳,从黄荆遮道的小路爬上去,
穿着短袖短裤,往洞子里走。刚到洞口,身上就闪了一下,可不服气,喊一声热啊!接着走。
走不上五十米,终于吃不住,转身就朝外跑。(4)出来时,被寒气咬出满身疙瘩,太阳要晒老半天,才能把那些疙瘩晒化。每每见到这场景,雍秀丽都乐不可支。
㉛她除了觉得好笑,还有一丝骄傲在里面。正因此,她第一次发现,在她那里,南方或
许并不是个方位。此时此刻,当她背着土石,走在山弯里,不正是走在去“南方”的路上吗?
(有删改)
1.有评论家说,罗伟章的作品摒弃宏大与神圣,是种日常化书写。请结合本文,谈谈你对
“日常化”的理解。
(2024·山东济宁·三模)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仁慈
【美】纳博科夫
这间工作室是我从一位摄影师手里继承下来的。我坐在一张藤椅上,我坐着想你,一直
想到天明。倾斜的玻璃窗上挂着几面黑色的窗帘,我用一根长竿子将它们相继挑开。我把清
晨引进屋来——①一个睡眼惺忪的可怜清晨——我不由得笑起来,不知为何发笑。也许原因
就是我整整一夜坐在一张藤椅上想你。
前一天和你通过电话,我们约好今天在勃兰登堡门下见面。电话的杂音像蜜蜂嗡嗡叫,
你的声音显得遥远,听得人心急。我紧闭双眼跟你说话,难过得直想哭,我对你的爱是扑簌
涌动的热泪。
吃过饭后,我出门去见你。空气清新,黄色的阳光如滚滚洪流,每一道阳光都刺在我的
太阳穴上。大片的黄褐色落叶沿着人行道飞舞,声响成一片。
我边走边想你可能不会到说好的地点来。即便来了,我们还是会再吵一次。我只会塑像,
只会爱。这对你而言是不够的。
我在城门压抑的拱顶下等你,不远处是门卫室的格子窗。到处是人:柏林的上班族正下
班回家,脸没有刮干净,每个人腋下夹着公文包。这些上班族脸色疲惫,神情还很贪婪,穿
着硬高领衬衣,没完没了地闪现在人群中。
我倚着手杖,在两根柱子清冷的影子里等着。我想你不会来了。
门卫室窗户附近的一根柱子旁有一个小货摊,摆着明信片、交通图、呈扇形摊开的彩色
照片。货摊旁有一张小凳,上面坐着一个晒黑的小老太太,短腿,胖身材,圆脸上长着雀斑。
她也在等。
我心想,我和这老太太不知谁会等得时间更长,要等的人哪一个会先到——她的顾客,
还是你。行人不停地走过,有的人走过去时朝明信片瞅上一眼。遇到这种情况,②老太太总是绷紧每一根神经,两只亮闪闪的眼睛盯住来人,仿佛在传递她的想法:买吧,买吧……可
是对方迅速瞥一眼,便走了过去。老太太好像并不在乎,垂下眼睛,重新看起放在腿上的那
本红皮的书来。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但我还是等着你,从来不曾这样等过。我竭力想象你正走过来,趁
我没看见就走到我跟前了。我只要再往拐弯处看一眼,就会看见你的海豹皮外衣,就会看见
你帽檐上的黑色丝带。但我故意不往那边看,舍不得刚才自欺欺人的想象。
一阵冷风袭来。老太太站起身来,她上身穿的是一种腰部打褶的黄丝绒夹克衫,下身是
褐色的裙子。她戴顶小圆帽,脚上穿一双破旧的粗布短靴。这会儿她正忙着整理她的货摊。
已经过去一个钟头了,也许不止一个钟头。我怎能相信你会来呢?③不知不觉间天空浓
云密布,要来一场暴风雨了。行人走得更快,弓起背,扶住帽子。现在你要是来了,那可真
成奇迹了。
老太太往书里夹了张书签,停下来仿佛陷入了沉思。我猜,她是在幻想从阿德隆饭店出
来一个富有的外国人,买了她摊子上的所有小物品。她穿那么一件丝绒夹克衫,想来也不是
很暖和。你可是说好了要来的呀!我记得电话上说的话,记得你那如影子一般消失了的声音。
我多么想见到你!狠心的风又刮了起来。我拉起了衣领。
突然门卫室的窗子开了,一位绿衣卫兵叫老太太过去。她赶快爬下凳子,挺着肚子朝窗
口跑去。那卫兵不慌不忙地递给她一个热气腾腾的杯子,然后合上窗扇。老太太小心翼翼地
端着杯子,回到她的凳子上。从杯口粘着的一圈奶皮来看,那是一杯牛奶咖啡。
这时她喝了起来。我从来没见有人喝咖啡喝得如此全神贯注,津津有味。她忘了她的小
摊,忘了明信片,忘了寒风,只是一门心思地一点一点细细品尝,她完全消失在她的咖啡中
了——这情形倒像我一样,忘记了自己的等待,只管看她那双幸福得迷迷瞪瞪的眼,看她那
双手紧紧捧着咖啡杯。一股看不见的甜蜜暖流注入我的心田。我的灵魂也在喝咖啡,也在取
暖。她喝完了,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子边去还杯子。但走到一半,她停住了,双唇一收,露
出个淡淡的微笑。她快步折回货摊,抽出两张彩色明信片,又快步走到窗子前,轻叩玻璃。
窗子打开了,一只绿袖子滑了出来。她把杯子连同明信片递进窗户里,连连致谢。卫兵翻看
着明信片,转身离开窗户,反手缓缓关上窗扇,走到屋子里面去了。
这时我突然明白,世界原来充满关爱,我周围的一切都深怀仁慈之心。在我和天地万物
之间,有着幸福的纽带。我明白了,我想从你身上找到的欢乐并不只隐藏在你身上,还在我
周围无处不在:在街上匆匆的声音中,在意外翻起的裙裾上,在雨意欲滴的秋云中。我明白
了,这世界并不是一场争斗,也不是弱肉强食的偶然事件,而是光明亮堂的快乐,是仁慈之心的颤动,是一件赠与我们、尚未被打开欣赏的礼物。
我没必要再等下去了。我沿着逐渐暗下来的街道离开了,遇上过往行人,便往他们脸上
悄悄观瞧,捕捉笑容和意想不到的小动作——一个小姑娘往墙上投球,小辫子一翘一翘地跳
动;一匹马略带紫色的椭圆形眼睛里映出忧郁的天空。我捕捉一切,搜集一切。饱满的雨点
斜斜落下,越来越密,我想起我工作室的凉爽、安逸,想起我已经塑好的肌肉、前额、缕缕
头发。④一想到要做雕塑,我的指头不由得痒痒起来。
天黑了,雨也大起来。每拐一个弯,风就呼啸着问候我。这时一辆有轨电车叮当驶来,
车窗闪着琥珀色的亮光,车厢里挤满黑色人影。电车开过时我跳上车,擦干被雨淋湿的双手。
(有删改)
2.大量运用内心独白是这篇小说的突出特色,请简要分析这样写的好处。
(2024·河北·二模)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四十平方厘米
[西班牙]萨曼塔·施维伯林
我婆婆让我去买些阿司匹林。她给了我一张十块的钞票,告诉我怎么去最近的药房。
“你真的不介意跑一趟吗?”
我摇摇头,朝门口走去。她刚刚跟我说的那个故事还萦绕在我的心头,我想要想点别的,
但屋子太逼仄了,我得绕过那么多家具、那么多架子和那么多摆满装饰品的柜子,很难再分
散精力去想别的事。
我婆婆在壁炉上摆了一棵圣诞树。我每天经过这棵树时都要停下来看它好几次,树上那
些圣诞老人的眼睛没有画在脸上凸起的位置,也就是说,没有画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等我走到药房,店门已经关了。我不熟悉这片街区,但又不想打电话给马里亚诺,于是,
我顺着车辆行驶的方向,试着朝离我最近的那条大道走去。我得重新适应这座城市才行。
就在不久前,我婆婆跟我说了那个可怕的故事,但她在讲述时显得很自豪,还说有人该
把这个故事写下来。这件事发生在她离婚之前,发生在她卖掉房子,赞助我们去西班牙之前。
讲完故事后,她的血压降低了,还觉得头痛得要命,只好拜托我去买阿司匹林。
我看到一个街区以外有一家药房,就在大街上,我等着信号灯变绿,穿过马路。这家药
房也关门了。如果我的方向感没错,穿过卡兰萨车站的铁轨后,在圣菲大道的另一侧就有家
药店。我想,要是马里亚诺这时候回家了该有多好,他肯定会问他妈妈我去哪儿了,而我婆
婆就得告诉他,晚上十点半,她派我去了一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街区,为她买阿司匹林。想到这里,我又自问,这有什么好的?
我婆婆是这么开始讲述这个故事的,她站在她家餐厅的正中央,她丈夫出去工作了,但
很快就会回来。她的四个孩子也出门了,一个跟着爸爸去工作,还有几个在学校。前一天晚
上,她又和她丈夫大吵了一架,还提出要离婚。他们家的房子很大,但她已经失去了对这个
家的掌控。她已经记不清壁橱里有什么,也不确定食品柜里是否缺了什么。一家人坐在桌边
吃饭时,她的孩子们总要取笑她的吃相。他们嘲笑她吃鸡时大口大口啃骨头的样子,嘲笑她
总要吃两份甜点,嘲笑她总在两颊塞得鼓鼓的时候去喝水。“我很孤独”,她在心里想,
“我的孩子只相信他们的爸爸”。
我沿着第一条街道向前走,到了路口却发现这是一条没有出口的死路,到了下一个街区,
我又遇到了同样的状况。我想找个人问问路。我遇到了一个女人,她十分怀疑地打量着我,
说,再走两个街区,就可以沿着地下通道走到圣菲大道的另一侧。
那天,我婆婆就站在餐厅中央,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决定了下一步该怎么做。那天下着
暴雨,但她知道,如果此时不完成这件必须完成的事,那她一辈子都完成不了。下车时,她
的凉鞋被雨浸湿了,积水一直漫到了她的脚脖子。她按响了路边一家金店的门铃。她看着店
主穿过金碧辉煌的橱窗,朝她走来。我猜想,他打开门时一定从头到脚地打量了她一番,看
到一个被淋得湿漉漉的人走进自己的店,他心里一定很不高兴。
“我想卖这只戒指。”她说。她以为把这枚戒指摘下来会很难,因为这些年来她胖了不
少,但她的手是湿的,戒指一下子就滑了下来。
店主把戒指放在一个小小的电子秤上:“我可以给您三十美金。”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这是我的结婚戒指。”
店主回答:“它就值这个价。”
此刻,我走下地铁口,穿过通道,好去到大道的另一头。走到分岔路口,看到墙上张贴
的海报,才想起我以前曾来过这个地方几次。在我的右手边,再下两层楼梯,就是地铁站,
而我的左手边就是出口。或许是因为我觉得地铁站里会有药房,或许是因为我想再回忆回忆
这个地铁站的样子,我选择是向右手边,走下楼梯。我愿意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因为这
有助于我向前看,有助于我继续生活。毕竟,整整一个半月,我什么都没干。于是,我朝地
铁站走去,在一条没人坐的长凳上坐下。车站内一片寂静。
我婆婆收了钱,她告诉我,离开金店时她一直抚摸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雨已经停了,
但人行道上还有积水,湿漉漉的凉鞋弄得她的双脚很难受。几天后,她用口袋里的那三十美
金买了一双新凉鞋,但她一直没有勇气穿上。卖了戒指后,她又拖了二十六个月,才终于离了婚。我必须听她说话,她从一开始就对我很好,我愿意听她喋喋不休。最后,她说她很喜
欢跟我聊天,像今天这样,像两个朋友一样。
就在这时,她说她的头很痛,很晕,问我能不能帮她买几片阿司匹林。
“我需要我的箱子。”此时我忽然想起了它们,于是我知道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知道
了我为什么还坐在凳子上。
但我婆婆还说了些别的。她说,拿着三十美金走出那家店,她却回不了家了。她有打车
的钱,记得家里的地址,也没有别的事要做,但她就是回不了家。她走到街角的公交车站,
坐在铁制长椅上,就那么一直坐着。她看着往来的行人。她不想,也不能思考任何事,她不
能做出任何决定。只有她的身体机械地看着、呼吸着。她陷入了一段循环往复、永无止境的
时间中,公交车来了,又走了,车站的人走空了,又挤满了。每个等车的人都带着东西。他
们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手袋或公文包中,夹在胳膊底下,提在手里,或放在地上,夹在两脚之
间。他们就这样谨慎地看管着自己的东西,而他们的东西则牢牢地支撑着他们。
我婆婆说,她记得当时发生的一切,甚至能准确地说出车站里的每个人带的每一样东西。
但她手里什么也没有,所以她哪儿也去不了。她说她就坐在四十平方厘米的空间中,这是她
的原话。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很难想象我婆婆会说这样的话,但这确实是她的
原话,她说她就坐在四十平方厘米的空间中,这就是她的身体在这个世间占据的全部空间。
我知道我应该站起来,我知道一到行李寄存处,我就能找到我需要的那个箱子。但我不
能这么做。我甚至连动都不能动。我要是站起来,就会不可避免地看到自己的身体所占据的
空间。我要是看地图就会发现,我无法指出我想去的地方,因为,在整座城市中,竟没有我
的容身之所。
(有删改)
3.小说采用交错叙述“我”和婆婆经历的方式,有何效果?
(2024·四川遂宁·三模)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各题。
橘颂
张炜
老文公等待儿子一家从海外归来,独自住了很久。陪伴他的是一只叫“橘颂”的猫。
冬日将尽,大洋那边的人仍难确定归期。春天就要到了,他看着窗外说:“让我们去山
里住一段吧,那里有我们的一座石屋。”
橘颂睁大眼睛看着他。老文公抚弄它的额头:“哦,咱们去吧,那里的春天比这里大。”
橘颂第一次出城。三月的早晨,风很凉。它贴紧老文公的腿,忍住颠簸。一辆旧货车,
驾驶室里有烟味儿。车子爬过几个大坡,司机要抽烟。老文公指指橘颂。司机把烟放到一边。
山越来越高。松树很多,远处一层层墨绿。传来鸟鸣,橘颂站起,两爪按住车窗。“山
里有很多鸟儿,还有许多你没见过的东西。”他的手放在它的背上,看着外面。
车子爬坡,转弯。一道深壑,一个陡坡。坡下的一条小河快要干涸,露出大小卵石,像
一堆彩蛋。三只小鸟飞过河,一只大鸟在山中呼唤。
橘颂挨紧老文公的膝盖,看着车外。
山更深了。啊,出现了一条宽河,对岸是幢幢相连的房屋:从河边到山腰,高高低低好
大一片,全由石头砌成。真像一座老城堡。
车子沿河行驶,几次接近那片石屋,却不想进入。老文公伸手指点,车子一直绕行。它
最终没有过河,驶向了北岸的一个高坡。
坡上有一座石屋,与南岸那片石屋隔河相望。
车门打开,立刻听到了哗哗的河水。
老文公抱起橘颂。下车时他弓一下腰,它伏到背上。他揪住肩上的两只前爪,踏向地面。
卸车。多少纸箱,杂七杂八。书可真多。
司机帮忙把一堆东西搬进屋里,就离开了。
橘颂四处嗅着,清点携来的物品,探究原有的物品。老文公站起,找出它在城里用的一
只青釉碗,加水,放了一些吃的东西。它喝了一点水,穿过散放的杂物,走向另一间。
橘颂走开一会儿就转回来,蹭他的膝盖,仰起脸。“你想知道更多。嗯,这是我老爷爷
盖的,是一座比我年纪大得多又有趣的房子。天气好的时候,咱们再一起捉迷藏。”
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那时他一边走,一边对老伴儿介绍逝去的先人:他是这片
大山里最富裕的人,在河的南岸建起一处很大的院落。老人大概想清静一下吧,又到河的北
岸盖了这座石屋。
这里真静。马上要做的,是扫去炕上灰尘,把窗户擦亮,摆上卧具。蓬松的被子,被面
是木槿花图案。荞麦皮枕头。“这是个睡觉的好地方。”他仰躺了片刻,看看太阳,想着要
做的第一餐饭。
米饭和炒白菜,还蒸了山药。好香的米。
“咱们饱饱地吃上一顿,午睡一小时,然后干活儿。第一天总是忙的。你急于熟悉这里,
这得慢慢来,这里比较复杂。”一张老柳木做成的椭圆形餐桌,很结实。桌上摆了两个大碟、三个小碟。“我会找机会
喝一杯的。”他咕哝着,坐下来。
睡了一会儿,很香。老文公醒来,橘颂还蜷在窝里。“累了,走了这么远的路。”他看
着柳条筐里的大圆球,欣赏了一会儿它的睡姿。
整个下午都在忙。需要打扫的地方实在太多,这要一点一点来。他干得不急,不像是擦
拭,而是抚摸。这座石屋的年纪太大了,是真正的山里老人。①“而我,刚刚才八十六
岁。”他这样说着,看了看仍在蜷睡的橘颂。
太阳西斜。大半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老文公站在门前,看着河对岸那片高高低低的石
屋。它们依河谷走势而建,好有气势。这会儿,它们红红的,害羞似的。这么大一座古堡似
的村落,没有一丝人声,也看不到炊烟。
他怔住了,这才想起:从踏上河岸到现在,它一直都是静静的。是的,连一声狗吠都没
有听到。“这里的人喜欢安静,包括动物们。”他看着对岸,摇摇头,“不过还是太静
了。”
太阳落山前,他开始准备第二餐。除了米饭和白菜,桌上加了两个小碟:小鱼干和酱瓜。
没有电,一盏老式油灯的罩子被他擦拭得锃亮。旁边,是一只闪亮的高脚酒杯。他为自己斟
上浅浅的红酒。
橘颂的尾巴弄痒了他的脸。“颂,我们真该庆祝一下了。多好的夜晚。从今天开始,每
晚入睡前我都会讲一个故事。”
窗上有了一片繁星。他围上围巾走出屋子。
很久没有看到这样清晰的银河了。这儿的夜空不是黑色,而是紫罗兰色。一只大鸟的叫
声把目光吸引到河对岸。看不到高高低低的石屋了,浑浑的,黑黑的,包裹在隐约的山廓中。
没有灯光,没有一个发亮的窗口。
橘颂不知什么时候倚在他的腿上,也在看对岸。“颂,你的眼神好,你能看到灯光
吗?”他指着远处。
他和它一齐看着。后来,他的目光凝住了:一片模糊的石屋中,西南方的高处,透出了
很小的一点亮光。橘黄色,十分微弱,但真的是从一扇窗子里透出来的。
“哦,有光。”
他们多待了一会儿。风不大,有些冷。这里比想象的要凉。“咱们俩提前来了,咱们是
赶早的。”他抱起橘颂,回到屋里。
他上炕坐下,围上被子。橘颂在那个柳筐里待了一会儿,也跃上炕头,坐到他身边来了。它发出咕噜声,鼻子频频翕动。橘颂的身体很热,贴近时让人感到舒服。他看它脸上对称的
花纹,发现那是一只大蝴蝶的图案,“奇妙之极,只有上苍才能描出这样一张脸。颂,我们
在一起好暖和啊。”
②一阵倦意袭来。他眯上了眼睛。他发出鼾声。橘颂也眯上了眼睛。
他们的鼾声高一声低一声,此起彼伏,一直响到黎明。
(改编自张炜中篇小说《橘颂》)
4.《橘颂》在节制叙述的同时,将生活诗意化,有诗化小说的特点。请结合文本具体分析。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初冬
萧红
初冬,我走在清凉的街道上,遇见了我的弟弟。
“莹姐,你走到哪里去?”
“随便走走吧!”
“我们去吃一杯咖啡,好不好,莹姐。”
咖啡店的窗子在帘幕下挂着苍白的霜层。我把领口脱着毛的外衣搭在衣架上。
我们开始搅着杯子铃啷的响了。
“天冷了吧!并且也太孤寂了,你还是回家的好。”①弟弟的眼睛是深黑色的。
我摇了头,我说:“你们学校的篮球队近来怎么样?还活跃吗?你还很热心吗?”
“我掷筐掷得更进步,可惜你总也没到我们球场上来了。你这样不畅快是不行的。”
我仍搅着杯子。也许飘流久了的心情,就和离了岸的海水一般,若非遇到大风是不会翻
起的。我开始弄着手帕。弟弟再向我说什么我已不去听清他,仿佛自己是沉坠在深远的幻想
的井里。
我不记得咖啡怎样被我吃干了杯了。茶匙在搅着空的杯子时,弟弟说:“再来一杯
吧!”
女侍者带着欢笑一般飞起的头发来到我们桌边,她又用很响亮的脚步摇摇地走了去。
也许因为清早或天寒,再没有人走进这咖啡店。在弟弟默默看着我的时候。在我的思想
凝静得玻璃一般平的时候,壁间暖气管小小嘶鸣的声音都听得到了。
“天冷了,还是回家好,心情这样不畅快,长久了是无益的。”
“怎么!”“太坏的心情与你有什么好处呢?”
“为什么要说我的心情不好呢?”
我们又都搅着杯子。有外国人走进来,那响着嗓子的、嘴不住在说的女人,就坐在我们
的近边。她离得我越近,我越嗅到她满衣的香气。那使我感到她离得我更辽远,也感到全人
类离得我更辽远。也许她那安闲而幸福的态度与我一点联系也没有。
我们搅着杯子,杯子不能像起初搅得发响了。街车好像渐渐多了起来,闪在窗子上的人
影,迅速而且繁多了。隔着窗子,可以听到喑哑的笑声和喑哑的踏在行人道上的鞋子的声音。
“莹姐,”弟弟的眼睛深黑色的。“天冷了,再不能飘流下去,回家去吧!”弟弟说,
“你的头发这样长了,怎么不到理发店去一次呢?”我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话所激动了。
也许要熄灭的灯火在我心中复燃起来,热力和光明鼓荡着我:
“那样的家我是不想回去的。”
“那么飘流着,就这样飘流着?”弟弟的眼睛是深黑色的。他的杯子留在左手边,另一
只手在桌面上,手心向上翻张了开来,要在空间摸索着什么似的。最后,他是捉住自己的领
巾。我看着他在抖动的嘴唇:“莹姐,我真担心你这个女浪人!”他牙齿好像更白了些,更
大些,而且有力了,而且充满热情了。为热情而波动,他的嘴唇是那样的退去了颜色。并且
他的全人有些近乎狂人,然而安静,完全被热情侵占着。
出了咖啡店。我们在结着薄碎的冰雪上面踏着脚。
初冬,早晨的红日扑着我们的头发,这样的红光使我感到欣快和寂寞。弟弟不住地在手
下摇着帽子,肩头耸起了又落下了;心脏也是高了又低了。
渺小的同情者和被同情者离开了市街。
停在一个荒败的枣树园的前面时,他突然把很厚的手伸给了我,这是我们要告别了。
“我到学校去上课!”他脱开我的手,向着我相反的方向背转过去。可是走了几步,又
转回来:
“莹姐,我看你还是回家的好!”
“那样的家我是不能回去的,我不愿意受和我站在两极端的父亲的豢养……”
“那么你要钱用吗?”
“不要的。”
“那么,你就这个样子吗?你瘦了!你快要生病了!你的衣服也太薄啊!”弟弟的眼睛
是深黑色的,充满着祈祷和愿望。我们又握过手,分别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太阳在我的脸面上闪闪耀耀。仍和未遇见弟弟以前一样,我穿着街头,我无目的地走。寒风,刺着喉头,时时要发作小小的咳嗽。
②弟弟留给我的是深黑色的眼睛。这在我散漫与孤独的流荡人的心板上,怎能不微温了
一个时刻?
5.萧红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现代女作家,她创造了一种介于小说、散文和诗之间的边缘文体,
这种文体被称为“萧红体”,请你根据文本简要分析这一文体的特征。
(2024·辽宁丹东·一模)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头发的故事
鲁迅
①星期日的早晨,我揭去一张隔夜的日历,向着新的那一张上看了又看的说:“阿,十
月十日,——今天原来正是双十节①。这里却一点没有记载!”
②我的一位前辈先生N,正走到我的寓里来谈闲天,一听这话,便很不高兴的对我说:
“他们对!他们不记得,你怎样他;你记得,又怎样呢?”
③这位N先生本来脾气有点乖张,时常生些无谓的气,说些不通世故的话。当这时候,
我大抵任他自言自语,不赞一辞;他独自发完议论,也就算了。
④他说:“我最佩服北京双十节的情形。早晨,警察到门,吩咐道‘挂旗!’‘是,挂
旗!’各家大半懒洋洋的踱出一个国民来,撅起一块斑驳陆离的洋布。这样一直到夜,——
收了旗关门;几家偶然忘却的,便挂到第二天的上午。他们忘却了纪念,纪念也忘却了他们!
我也是忘却了纪念的一个人。倘使纪念起来,那第一个双十节前后的事,便都上我的心头,
使我坐立不稳了。多少故人的脸,都浮在我眼前。 【 A 】几个少年辛苦奔走了十多年,暗地里
一颗弹丸要了他的性命;几个少年一击不中,在监牢里身受一个多月的苦刑;几个少年怀着
远志,忽然踪影全无,连尸首也不知那里去了。他们都在社会的冷笑恶骂迫害倾陷里过了一
生;现在他们的坟墓也早在忘却里渐渐平塌下去了。我不堪纪念这些事。我们还是记起一点
得意的事来谈谈罢。”
⑤N忽然现出笑容,伸手在自己头上一摸,高声说:“我最得意的是自从第一个双十节
以后,我在路上走,不再被人笑骂了。老兄,你可知道头发是我们中国人的宝贝和冤家,古
今来多少人在这上头吃些毫无价值的苦呵!我们的很古的古人,对于头发似乎也还看轻。据
刑法看来,最要紧的自然是脑袋,所以大辟是上刑;至于髡,那是微乎其微了,然而推想起
来,正不知道曾有多少人们因为光着头皮便被社会践踏了一生世。我们讲革命的时候,大谈什么扬州十日,嘉定屠城 ,其实也不过一种手段;老实说:那时中国人的反抗,何尝因为
②
亡国,只是因为拖辫子。顽民杀尽了,遗老都寿终了,辫子早留定了,洪杨 又闹起来了。
③
我的祖母曾对我说,那时做百姓才难哩,全留着头发的被官兵杀,还是辫子的便被长毛
杀!”
⑥N两眼望着屋梁,似乎想些事,仍然说:“谁知道头发的苦轮到我了。我出去留学,
便剪掉了辫子,这并没有别的奥妙,只为他太不便当罢了。不料有几位辫子盘在头顶上的同
学们便很厌恶我;监督也大怒,说要停了我的官费,送回中国去。不几天,这位监督却自己
被人剪去辫子逃走了。去剪的人们里面,一个便是做《革命军》的邹容,这人也因此不能再
留学,回到上海来,后来死在西牢里。你也早忘却了罢?”
⑦N收回目光望向我,继续他的絮叨:“过了几年,我的家景大不如前了,非谋点事做
便要受饿,只得也回到中国来。我一到上海,便买定一条假辫子,那时是二元的市价,带着
回家。我的母亲倒也不说什么,然而旁人一见面,便都首先研究这辫子,待到知道是假,就
一声冷笑,将我拟为杀头的罪名;有一位本家,还预备去告官,但后来因为恐怕革命党的造
反或者要成功,这才中止了。我想,假的不如真的直截爽快,我便索性废了假辩子,穿着西
装在街上走。一路走去,一路便是笑骂的声音,有的还跟在后面骂:‘这冒失鬼!’‘假洋
鬼子!’我于是不穿洋服了,改了大衫,他们骂得更利害。在这日暮途穷的时候,我的手里
才添出一支手杖来,拼命的打了几回,他们渐渐的不骂了。只是走到没有打过的生地方还是
骂。”
⑧N用胳膊在空中比划着手杖,说:“宣统初年,我在本地的中学校做监学,同事是避
之惟恐不远,官僚是防之惟恐不严,我终日如坐在冰窖子里,如站在刑场旁边,其实并非别
的,只因为缺少了一条辫子!有一日,几个学生忽然走到我的房里来,说,‘先生,我们要
剪辫子了。’我说,‘不行!’‘有辫子好呢,没有辫子好呢?’‘没有辫子好……’‘你
怎么说不行呢?’‘犯不上,你们还是不剪上算,——等一等罢。’他们不说什么,撅着嘴
唇走出房去,然而终于剪掉了。我却只装作不知道,一任他们光着头皮,和许多辫子一齐上
讲堂。然而这剪辫病传染了:第三天,师范学堂的学生忽然也剪下了六条辫子。晚上便开除
了六个学生。这六个人,留校不能,回家不得,一直挨到第一个双十节之后又一个多月,才
消去了犯罪的火烙印。阿,造物的皮鞭没有到中国的脊梁上时,中国便永远是这一样的中国,
决不肯自己改变一支毫毛!……”
⑨N愈说愈离奇了,但一见到我不很愿听的神情,便立刻闭了口,站起来取帽子。⑩我说:“回去么?”
⑪他答道:“是的,天要下雨了。”
⑫我默默的送他到门口。
⑬他戴上帽子说:
【 B 】“再见!请你恕我打搅,好在明天便不是双十节,我们统可以忘却了。”
一九二○年十月
(有删改)
【注】①双十节: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辛亥革命)时间,后被中华民国政府定
为国庆纪念日,世称“双十节”。②扬州十日,嘉定屠城:指顺治二年清军攻破扬州和嘉定
后对当地民众大屠杀。③洪杨:指洪秀全和杨秀清,太平天国领袖。他们领导的起义军留发
而不结辫,被蔑称为“长毛”。
6.本文几乎通篇以N先生独白的方式展开情节,请结合全文简要分析其好处。
(2024·宁夏石嘴山·三模)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马鞍子
王族
(1)白哈巴村的巴车是个有意思的人,去哈巴河县城做衣服。裁缝把衣服做好后,他
将上衣穿上,用力甩甩胳膊,扩扩胸说,不紧,好!
(2)裁缝又递给他裤子,他穿上后,快速蹲下,又快速站起,用手一摸屁股说,没开
档,好!
(3)我刚走进巴车的院子时,就看见他手提一副马鞍子,向拴在屋子旁的那匹马走去。
他的马鞍子很古老,上面有铜饰花纹,皮子已油黑发亮,就连骑槽也已变得很黑。他走到马
跟前抚摸着它的背说,休息好了吗?接着把鞍子往马背上一放,又说,穿上衣服;接着又系
鞍子上的绳子,嘴里仍不闲着,系上腰带;最后,他在马脖子上挂一根红布条。我知道马挂
红布条是为吉祥,但他却说,打上领带。做完这些,他把马牵出门,翻身上马,很快就出了
村子。
(4)巴车的马鞍子已经传了五代人,至少有十一匹马用过,走过的路比草原还长。今
天,他要骑着马去草场。草场就在村子旁边,将白哈巴村映衬得如同绿绸布上的一块青玉。
(5)村里人都知道巴车家有一副好马鞍子,巴车因而在村子里的地位很高。人们常说,
好马配好鞍。有了好鞍子却不一定有好马,巴车现在正为此苦恼。他父亲曾骑过一匹好马,配的就是这个鞍子。巴车曾在十八岁那年骑过那匹马,迅疾如风,骑在上面顿感身轻如燕。
可惜那匹马死在了他父亲前面,否则,就会传给他。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在寻找好马,但始
终未能如愿,现在他骑的这匹马不能令人满意。我想找巴车聊聊马鞍子的事,但他骑马走了,
我只好在村子里乱转。走到一户人家的门口,我看见一副被闲置的马鞍子,因为被闲置得太
久,上面落满灰尘。有一根野草从马鞍子夹缝中钻出,开出一朵小花。这家人对马鞍子早已
彻底遗忘,便懒得把长进它夹缝的野草拔去。马鞍子被彻底遗忘,却在另一种时间里存在,
那朵小花就是证词。
(6)太阳慢慢升高,被照亮的马鞍子仍显得硬朗,隐隐透出它昔日的稳健和坚实。正
这么想着,一只蜜蜂落在马鞍子上,转瞬像隐身似的不见了。仔细一看,才发现马鞍子上有
几个小孔。我正在惊讶,又有几只蜜蜂从小孔中钻了进去。在什么时候,是风、虫子还是雨
珠把马鞍子弄出了小洞?后来让蜜蜂们发现了,便在里面筑了巢。小时候经常跟叔叔养蜜蜂,
我知道只要一个地方有几只飞动的蜜蜂,里面肯定有一个巢……我觉得这个马鞍子真是有意
思,被主人用旧了,随手扔在这里,却有一朵小花为它而开,有一群蜜蜂在里面筑巢。这虽
是不会引人注目的事情,但却是生命,是一种更为平静和持久的存在。
(7)主人从牧场回来了,在栅栏外卸下马鞍子,将马拴在屋旁。他的马鞍子虽然时间
已经不短,却显得粗糙和简陋。主人对马鞍子格外珍惜,小心翼翼地卸下拎进屋去。村里人
都很珍爱马鞍子,把一匹一匹的马骑老后,马鞍子却还很新,很难像巴车的马鞍子那样引人
注目。据村里的老人说,马鞍子其实是被一匹又一匹马磨合出来的,一般情况下,三匹马可
磨合出一个好马鞍子。有些马鞍子因为磨合不成,只好被遗弃,但被遗弃的马鞍子往往又有
了新的存在方式,譬如一朵花和一群蜜蜂对它的依赖。正这样想着,一只蜜蜂从小孔中爬出,
绕马鞍子飞一圈后又落下,很快,便爬出很多只蜜蜂,嗡嗡地向远处飞去。刚才爬出的第一
只蜜蜂像是哨兵或值班员,先是出来打探动静,然后向里面发出信号,于是大部队才出动了。
它们飞过栅栏,向草场飞去,草场中的野草正在开花,正是它们采蜜的好对象。它们是一匹
匹马,身上有非常好的鞍子,它们的梦想就骑在上面,指引着它们。
(8)下午,一群放牧者归来。走到村后的山坡上,他们突然纵马狂奔,马蹄声响成一
片,像群鼓敲出的音乐。每匹马身上的鞍子都很显眼,在夕阳中反射出金黄的光芒。马蹄之
音一浪高过一浪,闪着光的马鞍子被托起,又落下,让人觉得仿佛就是跳动的音符。过了一
会儿,人们稳住马缓缓下坡,各自走回家去。他们都稳坐在马鞍上,身上落满金黄的夕阳。
(9)几天后,传来消息说巴车的马鞍子碎了。当时,他骑着马正在山里疾驰,马突然浑身一抖停住,马鞍子哗啦一声碎落在地上。他下了马,眼泪就下来了,好好的一个马鞍子,
怎么说碎就碎了呢?那是几代人传下来的老鞍子,是他家的荣耀,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10)村里人说,再快的马也有跑不动的时候,再好的马鞍子也有用坏的时候。人们都
觉得巴车太年轻,虽然祖上传下来的马鞍子是宝贝,但用到一定的时候就应该收起来。再好
的东西也有好的尽头,人不注意,它的好就会变短,就会被提前用完。
(选自《山西文学》2018年第10期)
7.有论者认为:“非虚构”写作,既具“介入”“在场”的真实性,又有文学的审美性。请
简析本文是如何体现“非虚构”特征的。
下面的文字,完成下列小题。
文本一:
葛覃
孙犁①
他名叫葛覃。我记得这两个字出自《诗经》,题作“葛覃”的这几段诗,是古代民歌,
也很好读。
我们认识的时候,还都是青年,他比我还要小些,不过十七八岁。人虽然矮小一些,却
长得结实精神,一双大眼,异常深沉。他的家乡是哪里,我没有详细问过,只知道他是南方
人,是江浙一带的中学生。为了参加抗日,先到延安,一九三九年春天,又从延安爬山涉水
来到晋察冀边区。我们见面时,他是华北联合大学文艺学院文学系的学生。一九四一年,边
区文艺工作者协会成立,我们一同参加了成立大会,他已经写了不少抗日的诗歌,他的作品
富于青春热情和抗争精神,很多人能够背诵。
后来听说葛覃到了冀中区,后来又听说他到了白洋淀。那个时候,冀中区斗争特别激烈
残酷,我们的大部队,已经撤离,地方武装也转入地下,原来在那里的文艺工作者,也转移
到山里来了,而葛覃却奔赴那里去了。
我心里想,这位青年诗人,浪漫主义气质很明显,一定是向往那里的火热斗争,或者也
向往那里的水乡景色,因为他来自江南。
山川阻隔,敌人封锁,从此就得不到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的生死,我就渐渐把他忘记
了。
日本投降以后,我回到了冀中,也曾经到过白洋淀,但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也没有想到
探寻他的下落。经过三年解放战争,我到了天津,才从文艺学院另一位同学那里知道葛覃还在白洋淀。那位同学说:
“他一直在那里下乡,也可以说在那里落户了。他的下乡,可以说是全心全意的了
吧!”
进城以后,大家关心、注意的是那些显赫的人物和事件,报纸刊出的或电台广播的消息
是谁当了部长,谁当了主任,谁写了名著,谁得到了外国人的赞扬……作家们还是下乡,有
时上边轰着下去一阵,乡下炕席未暖,又浮上来了。葛覃下乡虽然彻底,一下十几年,一竿
子扎到底,但他并没有因此出名,也没有人表扬他,因为他没有作品,一首诗也没有发表过。
他到底在干什么呀,这倒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因此,我就跟着剧团到白洋淀去体验生活,住
在淀边一个村庄。行前,文艺学院那位同学告诉我,葛覃就是在这个村庄教小学。
到那里的第二天早晨,我就去找葛覃,小学在村庄的南头,面对水淀。校舍很宽敞,现
在正是麦收季节,校门前的大操场,已经变成了打麦场。到学校一问,现在放假,葛老师到
区上开会去了。有一次,看到一个农民穿戴的中年人,从学校出来,手里提了一个木水桶,
上到淀边的船上,用一根竹竿,慢慢把船划到水深处,悠然自得,旁若无人。然后打了一桶
水,又划回来,望了我一眼,没有任何表情,提着水桶到学校去了。我看这个人的身影,有
些像葛覃,就赶快跟了进去。我喊了一声:
“葛覃!”
我随他走进屋里,这是他的厨房兼备课室,饭桌上零散地放着一些书籍、报纸,书架上
也放着一些碗筷、瓶罐。我看着他做熟了饭——一碗青菜汤;又看着他吃完了饭——把一个
玉米面饼子,泡在热汤里。在这种气氛下,我也没有多谈,只是翻看他桌上的书报,临走向
他借了一本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拿回住处去看。
在村里,我问过村干部。他们说葛老师初来时,敌人正在疯狂烧杀,水淀的水都叫血染
红了,他坚持下来了。人很老实,人缘也好。在村里教书整整三十年,教出的学生,也没有
数了。
去年,有一位白洋淀的业余作者到天津来,我又问起葛覃的生活。他说:“究竟为什么,
一个人甘心老死异乡?除去到区县开会,连保定这个城市也不愿去一趟。认识的老同志又很
多,飞黄腾达的也不少,为什么也从不去联络呢?过去好写诗,为什么现在一首也不写呢?
这就使人不明白了。”
我说:“因为你是一个作家,所以才想得这样多。我在那个村庄的时候,农民就没有这
些想法。他们早把葛老师看成是本乡本土的人了。他不愿再写诗,可能是觉得写诗没有什么
用,是茶余酒后的玩艺儿。他一字一句地教学生读书,琅琅的书声,就像春天的雨水,滴落在地下,能生菽粟,于人生有实际好处。他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隐士,他是一名名副其实的
战士。他的行为,是符合他参加革命时的初衷的。白洋淀的那个小村庄,不会忘记他,即使
他日后长眠在那里,白洋淀的烟水,也会永远笼罩他的坟墓。人之一生,能够被一个村庄,
哪怕是异乡的水土所记忆、所怀念,也就算不错了。当然,葛覃的内心,也可能埋藏着什么
痛苦,他的灵魂,也可能受到过什么创伤,他对人生,也可能有自己特殊的感受和看法,这
也是人之常情,不足为怪,也不必深究了。”
文本二:
芸斋主人曰:人生于必然王国之中,身不由己,乃托之于命运,成为千古难解之题目。
圣人豪杰或能掌握他人之命运,有时却不能掌握自己之命运。至于凡俗,更无论矣。随波逐
流,兢兢以求其不沉落没灭。古有隐逸一途,盖更不足信矣。樵则依附山林,牧则依附水草,
渔则依附江湖,禅则依附寺庙。人不能脱离自然,亦即不能脱离必然。个人之命运,必与国
家、民族相关联,以国家之荣为荣,以社会之安为安。创造不息,克尽职责,求得命运之善
始善终。葛覃所行,近斯旨矣。
一九八四年二月二十三日
注①孙犁(1913-2002),“荷花淀派”创始人。一九三七年参加工作,任华北联合大学教
员,晋察冀通讯社编辑等,一九四九年后长期在《天津日报》的《文艺周刊》担任主编工作,
晚年自号“芸斋主人”。文本一《葛覃》节选自孙犁的《芸斋小说》,文本二是作者放在
《葛覃》篇末以“论赞”的形式发表的议论。
8.有人说,读《葛覃》“是既把它当作小说,又把它当作历史的”。请从这两个角度简析文
本一的艺术特征。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提琴
阿城
老侯是手艺人。老侯原来在乡下学木匠,开始的时候锛檩锛①椽子。
锛其实是很不容易的活儿。站在原木上,用锛像用镐,一下一下把木头锛出形来,弄不
好就锛到自己的脚上。老侯一次也没有锛到自己脚上。
老侯对没有锛伤自己很得意,说,师傅瞧我还行,就让我煞大锯。
煞大锯其实是很不容易的活儿,先将原木架起来,一个人在上,一个人在下,一上一下
地拉一张大锯。大锯有齿的一边是弧形的,锯齿有大拇指大。干别的活可以喊号子,煞大锯却只能咬着牙,一声不吭,锯完才算。
老侯的腰力就是这样练出来的。后来老侯学细木工,手下稳,别人都很佩服,其实老侯
靠的是腰。
老侯学了细木工,有的时候别人会求他干一些很奇怪的活儿。老侯记得有人拿来过一只
不太大的架子,料子是黄花梨,缺了一个小枨②,老侯琢磨着给配上了。
人家来取活的时候,老侯问,这是个什么?来人说,不知道。老侯心里说,我才不信不
知道呢。
不过老侯到底也不知道那个架子是干什么的,这件事一直是老侯的一块心病。
老侯的家在河北,早年间地方上有许多教堂,教堂办学校,学校上音乐课,用木风琴,
弹起来“呜呜”的,很好听。老侯常常要修这木风琴。修好了,神父坐下来弹,老侯就站在
旁边听。
有一次神父弹着弹着,忽然说:“侯木匠,你会不会修另外一种琴?”老侯问:“什么
琴?”神父说:“提琴。”老侯不知道,嘴上说试试吧。神父就把提琴拿来让老侯试试,是
把意大利琴。
老侯把琴拿回家琢磨了很久。粗看这把琴很复杂,到处都是弧,没有直的地方。看久了,
道理却简单,就是一个有窟窿的木盒。明白了道理,老侯就做了许多模具,熬了鱼膘胶,把
提琴重新粘起来。神父看到修好的琴,很惊奇。神父于是介绍老侯到北京去,因为教会的关
系,老侯就常修些教堂的精细什物,四城的人都叫老侯洋木匠。
老侯因为修过洋乐器,所以渐渐有人来找老侯修各种乐器,老侯都能对付。北京解放了,
老侯就做了乐器厂的师傅,专门修洋乐器。
一天,有个干部模样的人拿来一把提琴,请老侯修。老侯一眼就认出是神父那把提琴,
老侯没有吭声。老侯知道,跟教会沾上关系,是麻烦。因为是修过的东西,所以做起来很快。
干部来取琴的时候,老侯忍不住说:“您的这琴是把好琴。”干部说:“不是我的,是单位
的。”老侯说:“就是不太爱惜,公家的东西,好好保存着吧,是把好琴。”
一九六六年夏天,到处抄家砸东西,老侯忽然想起那把琴。厂里不开工,老侯凭记忆寻
到那个单位去。
老侯在这个单位里东瞧瞧,西看看。单位里人来人往,大字报贴得到处都是,到处都是
加了碱的面浆糊味儿。老侯后来笑自己,这是干吗呢?人家单位的东西,自己找什么呢?怎
么找得到呢?于是就往外走。
可巧就让老侯瞧见了那把琴。琴面板已经没有了,所以像一把勺子,一个戴红袖箍的人也正拿它当勺盛着糨糊刷大字报。
老侯就站在那里看那个人刷大字报。那人刷完了,换了一个地方接着刷,老侯就一直跟
着,好像一个关心国家大事的人。
(选自《阿城精选集》)
【注】①锛bēn,指木工用的一种平木器、削平木料的平斧头。②枨chéng,古代门两旁所坚
的长木柱,用以防止车过触门。
9.阿城曾强调其写作风格是一种“平静的状态”,请结合全文谈一谈你对这种“平静”的理
解。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各题。
祖母的刺绣
尤里·维尼楚克
在我的记忆中,祖母总在刺绣。
起初我对她绣的东西不太在意,直到有一次,我发现她把我家窗边的一裸老樱桃树绣成
图案后,那裸樱桃树竟然消失了。老樱桃树已经完全干枯,有几次祖父想砍掉它,但不知道
什么原因没见他动手。可是现在,樱桃树不见了。
从那之后,我又陆续发现有一些其他东西也伴随着祖母的刺绣消失了。
比如说,那条曾经四处游荡的野狗。以前一到夜里,这条狗就狂吠不止,街坊邻居都诅
咒它,小孩出门得有人照看。街坊们抓过它几次,但它跑得很快,还很狡猾,每次他们都空
手而归。不过现在,大家已经有一周没见到那条野狗了。当然,它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去
了其他地方。直到有一天,在祖母绣的一只枕头上,我看到了野狗的图案。
那时候,我就全明白了——任何东西,只要祖母把它绣下来就会马上消失。但祖母是有
原则的,她从不绣人,也不绣太阳。不该绣的东西,她决不会绣。
我忍不住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祖父。他只是耸了耸肩,说:“那又怎么样?我都知道。”
“为什么从没听你说过?”
“好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祖父看着我,脸上带着温暖的微笑,继续说道:
“那时候战争刚结束,他们开始抓人,监狱里挤满了人。他们把没有受过训练、毫无准
备的小伙子扔到前线去……上帝啊,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我就是这么被抓的。你祖母不知
道怎么化解悲痛,可怜地在监狱附近排徊。一天晚上,她满怀悲伤,坐下来开始绣东西。监
狱的模样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于是她开始绣监狱,绣四周的围墙……关在监狱里的人哪能睡得着?我们满脑子想着心事……夜渐渐深了,牢房的墙壁突然消失了,监狱四周的石墙也不
见了,周围的一切似乎一下子都坍塌了——只剩下我们躺在一块空地中央。我们爬起来,拼
命往各处跑……没错,监狱消失了,不过那些把我们关进来的人还在。我们只好躲起来。一
开始,我们并不知道监狱的消失和你祖母的刺绣有关,都以为是圣母显灵……可是过了一段
时间,我发现我们的猫不见了。我看到桌上放的刺绣,上面的图案正是我们的小猫马兹克!
我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汉努西娅,可以把刺绣拆了吗?’她回答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辛辛苦苦把它绣好,你居然要我拆掉它?’晦,你觉得我会听她的话吗?我拿起剪刀,把
刺绣拆了。当我拔出最后一根线的时候,我听到了‘嗬嗬’的叫声!‘瞧,’我说,‘汉努
西娅,现在你遇上麻烦了!被你绣过的东西,都会马上消失。’从那以后,她变得小心翼翼,
不愿失去的东西不绣,不是故意让它消失的东西也不绣。”
后来,除了我和祖父,邻居们也知道了这个秘密。他们开始回想以前有没有得罪过汉努
西娅,万一她一生气,把自己绣成图案怎么办?其中有个邻居叫顿约,他想起曾经从我家鸡
棚里偷过一只鸡,于是鼓足勇气找我祖母忏悔,同时还带来一只鹅作为补偿。祖母看他态度
十分诚恳,便宽恕了他。
没想到第二天,布斯利太太跑来找我祖母要鹅,原来顿约送的那只鹅是她家的。但是有
趣的是,后来那只鹅又被布斯利太太送回来了。她拿着鹅,对我祖母说:“汉努西娅夫人,
请收下这只鹅,我求你可怜可怜我,把我丈夫绣走吧。我快被那个酒鬼逼死了。”
我祖母最恨酒鬼,她没多加考虑就开始绣布斯利先生。一个星期还没过去,布斯利太太
又带着一只鹅,跑我家来恳求我祖母把布斯利先生还给她。
“别来烦我了。”祖母摆手让她离开。
“上帝啊,”布斯利太太开始抽泣,“我现在成了什么?寡妇也不是,女仆也不是!”
“你看起来像寡妇。”祖父说。
“哦,谁来帮我拧住鹅的脖子?”母亲问道。
“就算有一只鹅跑过来踢我屁股,我也不拆!”祖母发誓说。
“嗯,我真要动手了。”父亲扮了一个鬼脸,“我去拿刀,‘咔咔’,就解决了。”
父亲说话的时候,祖母拿出绣花布摊开放在桌上。
“不过送了一只公鹅,你的丈夫就变成刺绣了。瞧,我还特意把他的腿绣歪了,一眼就
能看出他喝醉了。现在你想让我拆了它?”祖母说。
“刀在门厅那儿的楼梯下。”祖父说。
“我丈夫没那么糟糕,”布斯利太太哀号着,“有时候,他也会去打水……去店里买牛奶……”
“嗯,”祖母朝她挥了挥手,说,“你自己来吧,别蹲下来求我!”
于是布斯利太太把刺绣拆了。
第二天,布斯利先生喝得烂醉如泥。他让家里白白损失了两只鹅,布斯利太太简直被他
气疯了。
祖母把头探出窗外,喊道:“你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再喝酒,我立刻就把你绣回去!
大不了让你太太再送两只鹅!”布斯利先生张嘴想说什么,但想想还是不作声为妙。
我祖母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她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自己绣成图案。愿她在天国
得到安息。
(摘编自《小小说》)
10.这篇小说让人感到既魔幻,又真实。请简要说明本小说的真实感、现实感来自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