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万人去吊唁张雪峰先生,说明了什么?
惊闻张雪峰先生猝逝,年仅四十有一,这本是个人间尚可挥霍壮年的岁数。随后传来的消息,却比死亡本身更令人震动:在苏州,竟然有成千上万的民众,自发地、绵延不绝地,排起了长队,去送别这位“考研导师”。
此情此景,颇有些“十里长街”的悲壮意味。然而,我独坐灯下,细审这送别的洪流,心里却生出无端的凄冷与悚然。这究竟是送别一个人,还是在为一个时代举行葬礼?成千上万人挤破头颅去吊唁一位商人,这与其说证明了逝者的影响空前,不如说暴露了生者的贫瘠——一种精神上的赤贫,一种在铁屋子里困兽犹斗的绝望。
张雪峰是何许人也?若按旧时的称呼,他不过是个“搞培训的”。若按他自己的定位,那便是“网红”。他既不曾在顶尖学府里皓首穷经,也未曾发明过经世致用的学说。他所有的资本,是一张能言善辩的嘴,和一双在数据的海洋里打捞“性价比”的眼睛。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身处“庙堂”之外的人,却享受了远超许多学术泰斗的哀荣。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万千普通家庭的心中,张雪峰早已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尊神,一尊在黑暗森林里为他们举起火把的“财神”或“指路明灯”。
中国人向来是讲求实际的。古之读书人,为了“黄金屋”和“颜如玉”而苦读;今之学子,为了“上岸”和“考编”而内卷。张雪峰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彻底撕掉了教育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他不再跟你谈什么“为往圣继绝学”,也不谈“灵魂的塑造”,他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教育就是投资,专业就是赛道,志愿就是下注。
他是那个在赌场里大声吆喝、帮你看“赔率”的人。对于那个迷茫的、手里仅攥着几枚硬币、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寒门子弟来说,张雪峰的存在,无异于溺水者眼中那根浮木。因为除了他,没有人告诉他们“生化环材”是所谓的“天坑”,没有人用那种近乎粗鲁的语调告诉你,没有背景不要学金融,没有人敢于断言“新闻学”可能会让你毕业即失业。
成千上万人去送他,是因为他们在他身上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可能性。这哪里是送别?这分明是一群在寒冬里赶路的人,在向那盏刚刚熄灭的路灯告别。他们哭的不是张雪峰,他们哭的是自己依然漆黑的未来,哭的是这茫茫世间,愿意且能够替他们说几句“人话”的向导,又少了一个。
然而,若仅仅将这种现象归结为“感动”,那便太浅薄了。这成千上万的吊唁者,其实也是这个时代教育体制下的“畸零人”或“准畸零人”。
我们的教育,向来推崇“全面发展”,标榜“素质教育”。但在高考的指挥棒下,这套话语往往显得苍白而虚伪。学生们在高中三年,被训练成了做题的机器,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等到高考结束,面对浩如烟海的专业目录,他们傻了。
他们不了解社会需要什么,不了解行业如何运转,甚至不了解自己的兴趣到底在哪里——如果有的话,也多半会被家长和老师以“不好就业”为由扼杀在摇篮里。
这种巨大的“信息不对称”,正是张雪峰们崛起的肥沃土壤。学校里的老师,忙于抓升学率,对于职业规划的指导,往往流于形式,甚至老师自己都不曾踏出过校门,又如何能给出切合实际的建议?家长们呢?大多数家长被困于生计,对于新兴的行业和复杂的就业市场,同样是一头雾水。
于是,张雪峰出现了。他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段子式的方式,强行灌输了这套“生存法则”。他告诉你,兴趣是奢侈品,理想是原罪,只有“吃饭”才是硬道理。
这成千上万人去送他,其实是在用脚投票,表达对现行教育体制中“职业规划缺位”的无声抗议。他们用这种悲壮的仪式,宣告了应试教育的破产。在他们看来,学校没教给他们的“真本事”,张雪峰教了;学校不敢说的“残酷现实”,张雪峰说了。
所以,他们不是在送别一个网红,他们是在向一种“不说人话”的教育宣战,哪怕这种宣战仅仅表现为一场恸哭。
自然,也有人看不惯张雪峰。学究们骂他粗鄙,说他将大学庸俗化为职业介绍所,说他的言论充满了功利主义的铜臭味。
这批评固然是对的。张雪峰的逻辑,确实是极端功利的。在他的价值体系里,一切都被量化为“性价比”。文学是矫情的,历史是无用的,哲学是疯子的呓语,只有能进大厂、能拿高薪、能端铁饭碗的专业,才是“好”专业。
但我以为,这板子不能只打在张雪峰一个人身上。要论功利主义,我们这个社会,何时曾真正有过浪漫主义的容身之地?
我们从小被教育“书中自有千钟粟”,被灌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高”的不是书里的道理,而是读书带来的“千钟粟”和“黄金屋”。几千年过去了,读书人的脊梁骨从来就没真正挺直过,因为那脊梁骨上,总是压着“稻粱谋”这座大山。
张雪峰只不过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而已。他让那些还在做着“科学家”、“文学家”美梦的寒门子弟,早点醒来,看看这满地的六便士。
成千上万人认同他,说明这种“功利主义”已经不仅仅是张雪峰一个人的信条,而是成为了全社会心照不宣的“真理”。这是最可怕的。大家已经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了,甚至觉得这是一种“人间清醒”。
你看那些送行的人,他们脸上有泪,眼里却没有光。他们已经默认了人生就是一场赌博,默认了选择大于努力,默认了理想在现实面前必须低头。他们排着长队,像一群温顺的羊,送别那只曾经带他们找到过一片还算茂盛草地的头羊。
张雪峰走了,走得轰轰烈烈,在流量的簇拥下,在万人的泪水中,完成了他商业帝国最后的、也是最盛大的一次营销。
他的离去,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那成千上万来送行的人,明天醒来,依然要面对那张看不懂的志愿表,依然要在“理想”与“饭碗”之间做撕裂般的抉择。
张雪峰的现象,是这焦虑时代的一剂吗啡。它镇痛,它让人在短时间内感到清醒和爽利,但它治不了病。病根在于那个制造焦虑的机制,在于那个信息壁垒高筑、寒门出路日益逼仄的现实。
一个健康的社会,本不需要“张雪峰”。因为在这个社会里,教育是真正的春风化雨,职业规划是校园里的必修课,孩子们敢于追逐哪怕是最不切实际的梦想,因为他们知道,社会有足够的包容度和保障,让他们不至于为了一个“铁饭碗”而折腰。
然而,现实是,人们不仅需要张雪峰,还在他死后,像失去亲人一样悲痛。这成千上万人的吊唁,其实是一场巨大的、无声的“呐喊”。这呐喊声里,有的只是生者对未来的恐惧,以及这盛世繁华背后,那一声沉重到骨子里的叹息。
逝者已矣。愿他安息。至于这仍旧在这苦海中挣扎的万千生灵,却不知何时,才能不再需要这样的“指路明灯”,也能看见那头顶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