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旧说明,是为了与时间和解;心里十八岁的暴雨,是漫步时光里的交响曲.

对抗衰老最后的倔强，是为这副行走人间的皮囊，一次次留下对镜悦己的成像；把每一段喃喃絮语，当作一场给自己的心理按摩，完成那具有仪式感的自我确认。

确认失去。年轻时以为衰老是一道闪电，劈下来，人就碎了。后来才知它是雾，慢慢渗进骨缝——先是叫不出路边那棵树的名字，然后是忘记某个朋友的姓氏，最后是在母亲脸上看见了少女。絮语把它们一一捡回，像捡起散落的纽扣，扣在正确的年份上。

确认柔软。膝盖开始预报天气，白发在两鬓留下叛变的证据，半夜醒来再也接不上断掉的梦。但是，却学会了在药盒里看见秩序，在保温杯里喝出回甘，在慢慢减少夜宵的克制中品尝另一种自由。这具正在折旧的身体，是我与时间最诚实的契约。

确认平庸。不再追赶风口，不再试图证明什么，不再为满足别人的期待而迷路。像一条河流终于明白：入海不是消失，而是另一种丰盈。年轻时以为光芒万丈才算活着，如今懂得——在阳台上看天堂鸟抽出新芽，三角梅凋落又盛放，在厨房里等一锅烧菜慢慢收汁，这种平庸，是命运颁发的勋章。

确认孤独。通讯录越存越多，能拨通的号码却越来越少。但我学会了在空荡的房间里与另一个我说话，在深夜的阳台上与月亮对酌。孤独原来不是荒岛，是深海——表面寂静，底下有鲸歌。

确认时间不是敌人。它拿走胶原蛋白，还给我理解力；拿走发量，还给我判断力；拿走可能性，还给我选择权。镜中人不再是“年轻的我”，而是“现在的我”——像一件包浆的器物，每一道划痕都在讲述它被如何使用过。

确认： 我的意识还未彻底缴械，语言还能搭建出意义的小屋——哪怕只容得下我一个人，也足以证明那团叫做“我”的火，还没被风吹灭。

确认： 每一次零散的絮叨，都是一根勉强接上的神经突触；每一个反复念叨的旧事，都是一块勉强打捞起的记忆浮木。我还记得如何组织句子，还记得“昨天”与“今天”的区别，还记得“爱”和“疼”的发音。只要这些话还能从嘴里走出来，我就尚未走进那片无声的空白。

确认： 我不是一堆正在崩溃的神经元，不是一个正在格式化的硬盘。我还能选择用哪个词，还能为一段回忆配上恰当的语气，还能在说完上一句之后，努力接上下一句。这些絮语如同在虚空中画圈——每画一圈，就圈住一点点自己。哪怕明天我会忘了今天说过的话，但此刻，这圈里还有光，还有我。

我还在。不是身份证上那个数字，不是体检报告上那些箭头，不是镜子里那道法令纹。是十八岁站在楼顶闻见暴雨将至时，胸腔里那股潮湿的动荡——它还在。

絮语结束，仪式完成。明天醒来，镜中的脸又老了一点。但那又怎样？心里某个地方，十八岁的暴雨依然在下，而我已经学会把它当作交响，在时光里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