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戴天文从没见过哪个长视频平台的年度发布会，官宣的影视剧综一部没热，反倒是自己持续霸榜热搜高位，还全是差评。2026爱奇艺世界·大会做到了。AI成了爱奇艺的救命稻草，爱奇艺CEO龚宇在PPT里写出了一个AI对影视行业影响的共识，前面4个板块都很认可，尤其是AI在降低成本上的价值。长剧一度太贵。但图中的最后一步，实在没有任何必然联系。“AI促进影视作品数量爆发性增长”，怎么就能推导到下一步“用户影视消费激增，行业规模爆发性增长”？是谁说，只要剧和电影拍得多，就一定有更多观众看的？观众唯爱爆款，好像并不会因为AI改变。而且把AI引入创作和制作，带来的最大问题，不就是系统带来的趋同性吗？类型片不断演变至今的生命力，靠的就是持续的小步创新，既能够与喜爱类型的观众同步，又能在不跳脱框架的情况下，给观众不断带来新鲜感。但是在创作和制作中，AI最擅长的，反倒是总结和复制过去的成功经验。小步创新、微创新？那是独属于少数人类创作者持续积累加灵光一闪时才能获得的王冠上的明珠。至少目前如此。很遗憾，真人拍摄还没有来得及变成非遗文化。接下来引发全网讨伐的，是爱奇艺将AI的天网触手伸到演员的脸上——发布爱奇艺纳逗Pro艺人库。爱奇艺跟演员签署AI授权不是秘密，早已登上过热搜，今天在大会上号称已有超百名演员同意，其中大多数都是取得了不错成绩的熟脸艺人。几乎都是爱奇艺的签约艺人——曾经的太子，如今献给AI的质子。官方很快“辟谣”，名单上只是“代表艺人有接洽AI影视项目的意愿”，每个人是否加入具体的项目，都会按照现有的方式单对单洽谈，流程与真人影视项目一致。最大的区别有三个。第一，演员不需要每天每场戏都呆在组里，不会因个人原因影响项目进度，变得可控；第二，片酬可以压得更低；第三，演员能同时间接到更多戏。典型的互联网资本运作模式：可控、降本、高效。为什么如今的古偶都在“换乘恋爱”？现实题材总少不了那几个老戏骨？悬疑剧里总是那几个警察？都是因为平台“认”的演员只有那么少。什么叫“认”？过往数据、合作态度、报价、饭圈价值……演技和角色适配度也算其中一环，但剧本和人物可以再改，是可控；有消费力的大批粉丝可没那么容易获得，是客观条件。调整可控元素，去贴合那些最不容易更改的客观条件，才是公司经营逻辑。通过AI授权，占项目成本最高的片酬可以减少一大截，不用协调那些好用的演员的档期，还能提高演员的可控性。一举三得，这可真是AI在长剧降本道路上取得的最具里程碑意义的成绩啊（讽刺）。但平台或许并没有反思过，之所以造成如今顶级流量演员的话语权凌驾于制作公司和平台之上的情况，不正是因为自己的过会选角策略吗？从策划到执行，还有很大一步需要跨越。虽然现在平台的表态还稍显保守，但在实操中，必定会有更多问题暴露出来。剧中角色的每个动作和台词，都需要演员确认吗？如果临时改本，让流量演员说出破坏人设的话、做出低级的反应，听演员团队还是听导演的？已经老去甚至故去的演员，是否会被家人授权给平台，成为“赛博永生”？真人演员还能“罢演”，AI演员如何维护自己的权益？不用再谈什么“内娱流量演技不如AI”、“演员片场耍大牌”、“不能和208共情”这样的话。我同样认为少数演员的确应该再苦、再累、再配合、再便宜一些，但这份职业的存在，正是实拍与动画之间最大的不同。“人与人”之间的共情，无法被“人与程序”所替代。至少目前如此。想拨乱反正，也应该在人与人之间进行。看评论也能发现，观众最抗拒的，正是AI演员。整个策略里唯一也许存在的对观众有利的价值，是可能让一些不思进取又占据生态位的演员，看到AI演员的存在，反而激发起提高演技、认真准备、踏实表演的决心。这个希望只是百里挑一。在发布之前，可能爱奇艺自己也没想到，也没想清楚，为什么观众对AI会如此抵制，跟业内全方位拥抱AI的态度截然相反。真的是因为观众思维落后，习惯了坐“马车”，就根本不接受坐“火车”吗？这既是一种傲慢，又是一种认输。就像《三体》中，叶文洁寄希望于三体星人来拯救人类一样，因为她认为人类自己没办法自救了。ALL IN AI 的概念并不新鲜，但科技公司吼一吼也就算了，核心靠长剧、电影和综艺吸引用户的视频平台喊出来，听上去就有种本末倒置的失衡感。寄希望于用AI完成“去中心化转型”，希望通过AI工具纳逗Pro专业级影视制作平台，把创作从“少数人博弈”变为“更多人参与”，打造“创作者与用户社区+头部内容制作”的非中心化社交媒体平台，更是一种美好的梦想。上一个适合去中心化转型的时间是2021年，在抖音、B站、小红书和快手完全抢占了“去中心化UGC创作”生态之前。在那之后，长视频平台跟这几个短视频、中视频平台就走上了截然相反的发展方向，用户心智、商业模式完全区隔。船大难掉头。有创意的优质AI内容，正在这几个平台上以每天成百上千的速度出现。免费、没有90秒广告、随意发表评论、观众与创作者实时互动，没一个是长视频平台能做到的。以付费会员和广告位核心收入的长视频平台，难道会想不明白，用户付费充值后，是想看随处可见的AI内容，还是想看短视频平台上没有的顶级优质内容吗？就算是再激进的AI派，也能看清楚如今AI距离实拍还有着怎样的距离。这不是用简单的“尚在高速发展”可以一笔带过差距。对任何一名花钱充值的会员来说，长剧如果给不到T1级以上的优质内容，这个会员费就毫无价值。相应的，院线电影应该给到的是T0级，才配得上那单独一张电影票。上一个可以把创作从“少数人博弈”变为“更多人参与”、打造非中心化社交媒体平台的转型时机呢？是2023年红果出现之前，短剧生态蓬勃向上的时候。当付费短剧在抖音如火如荼地“圈钱”时，长视频平台批评抗议过，试图模仿过，节制地推出过，但从今天回望，这些尝试几乎全部失败。红果势如破竹地在三年内获得了接近头部长视频平台的破亿DAU，并仍在飞速发展。当红果用免费+大数据推荐模式在短剧领域取得统治地位、养活无数中小短剧团队后，从真人短剧到AI短剧、漫剧的跨越，几乎比刘翔跨栏还顺理成章。为什么观众没有特别反感红果和抖音上的AI短剧？一方面，在内容行业，免费与收费之间的鸿沟仍不可逾越。想收费，那就要做好观众忍不了一点粗制滥造的心理准备。要让绝大多数普通观众为内容付费，在当下的消费环境中，比想象地还困难得多。另一方面，在内容行业，创意恶搞与严肃认真也难以逾越，短剧本来就承载了天马行空的脑洞，当霸总和太奶都行，AI的加入只是将其放大，但长剧和电影，大家看的就是精品，古装剧里宋朝人穿明朝服装都不行，玩梗也得像《年会不能停》那样做到有模有样。根本问题，还是长视频平台与短视频平台在生态与土壤上的根本差别。最后，并不看好爱奇艺在内部增设的AIGC内容工作室。在大厂内呆过的人应该都比较清楚，真正能够超越时代的创意几乎不太可能会在这样的体系里生根发芽。希望在未来，可以看到诞生自爱奇艺AIGC内容工作室的精品AI内容，我不介意被打脸。写了这么多，我其实并不想唱衰爱奇艺，曾经的“迷雾剧场”让我对国产悬疑剧刮目相看，《奇葩说》《新说唱》《一年一度喜剧大赛》也开拓了优质综艺的边界。在大会上，爱奇艺公布了史上最赚钱的十部剧集，《狂飙》《生万物》《延禧攻略》《赘婿》《逐玉》《苍兰决》《卿卿日常》《我是刑警》《朝雪录》《漂白》，热播期总收入达67亿，分别是现实主义、年代、古偶、男频、种田、悬疑……类型多样、精彩纷呈。好内容当然不局限于某一个类型，但都需要好故事、好拍摄、好制作、好宣传，少了一个都不行，没一个能被AI简单替代。我始终相信好内容永远拥有不可替代的价值。AI在内容创作中的价值，也绝不止于降低成本而已。让爆款更具确定性、让大多数影视剧的品质更上一个台阶，才是对AI更加积极的用法。用长线的眼光来看，AI一定能发展到与真人拍摄几乎无异的技术水平，从真人码字到真人拍摄都可以一股脑扫进非遗文化里。但这不应该是现在。火车轨道还没铺好时，别急着把马宰了。大家都在笑“爱奇艺疯了”，可这不正是现在的影视行业的一个缩影吗？如今的市场环境里有谁不疯呢？反过来想想，又有哪个传世佳作和改变人类的发明，不是在一个或一群疯子的坚持下诞生的？在行业洗牌的关键时刻，如果先疯能带动后疯，在疯狂中提前发现彼岸，也比让整个行业陷入泥潭慢慢等死要强得多。往期阅读
夜雨聆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