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网上在疯传“油管大神”Justin Welsh《一人公司如何靠“内容系统”，实现每天工作2小时，年入170万美元》的传道。

而正好最近也读了以老年女性真心话而引发关注的《暮色将尽》。资本推崇的AI批量写作，和世纪老人的“手搓”真心话放在一起，很有意思。

作者戴安娜·阿尔西（Diana Athill）75岁退休前是英国享有盛誉的出版社编辑，发掘并助力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奈保尔、普利策奖得主：菲利普·罗斯（Philip Roth）等多位世界级作家。

她生于一战时的1917年，卒于新冠前的2019年，经历了一个世纪的风云变迁。她在89岁时写下个人回忆录《暮色将尽》，以一种站在人生尽头的坦率、松弛、诚实和细腻，剖析了对两性关系、衰老、死亡和宗教等话题的独特看法。此书2008年首版即荣获了科斯塔传记奖（Costa Biography Award）和美国国家图书评论奖（National Book Critics Circle Award）等重要奖项。然而直到2022年，这本7万多字的小书才在中国出版。大概是中国人现在终于准备好探索她的精神状态了。

女人也能仅仅因性就燃烧 但比男人更容易泯灭在性中

阿尔西年轻时曾经差点走进传统的婚姻，却在订婚后亲眼目睹了对方不加掩饰的背叛。她在痛苦中意识到：“男性其实很容易对女人不忠”。而且，“女人其实也能不谈爱，仅仅因性就可以燃烧”。于是她放弃了对婚姻的期待，转而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和感情。她后来也有过几段维持了数年的恋爱，包括与有妇之夫的婚外恋，和疯狂而绝望的虐恋。还有过很多艳遇，或长或短，“总是很友善，几乎都很令人兴致勃勃，没有一次走到足以伤害我的程度”。一直到70多岁才结束性生活。

当性从生命中退潮，她开始能更客观地审视性对于女性的意味，指出“性对女性的消耗多于男性”，因为每一次性行为都可能改变她的一生，即使现代避孕药也不能从基因层面改变生育功能对女性精神世界的束缚。在生育高峰期的年轻女性，自我常泯灭于性活动中。很多人只有到中年后才慢慢找到性以外的自我存在。而有些人可能永远找不到。

不是每个女性都渴望做母亲

阿尔西终身未婚未育，她自己都吃惊于自己对此毫不遗憾。她坦诚自己可能本身缺少母性：从小对娃娃没兴趣，年轻时曾毫无精神负担地多次主动打胎。43岁时曾一度非常想怀孕，但在意外流产大出血被抢救回来之后，首先感到的却是一种“完美的欣喜”，那一刻她感受到了完整的自己。事后她琢磨自己面对亲友来访的孩子的感受，更确认了自己的不遗憾：“我内心确实有一个顽固的自私的节点，让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需要我奉献全部自我的任何事情，比如母亲需要将自己全部奉献给孩子。”在一个歌颂母爱的社会里，一个女性公开说自己缺乏母性，需要的不仅是勇气，更需要对自己的诚实。

享受宗教的无神论者

出生于基督徒家庭，从小默认为天经地义的宗教信仰，也因为作为知识女性对不同观点的开放性，而经历了变化。她在和不同友人的交谈中受到启发，经过思考，找到了自己的理解：“相信宇宙自然超越了任何个体、任何种族成员的理解力，也许从人类智慧角度看相当无趣，但从感情和诗意的层面，却比任何神话都具有创造力，令人激动，无比美丽”、“有信仰的人常常以上帝的借口去消灭信仰其他宗教或无神论的人。我的信仰即我们都是寄居在这个星球上，不过是宇宙的一部分……它本来无此，又充满无限神秘……这种信念不会驱使我去残杀任何人”、“任何诚实的无神论者都会承认，只要这个社会还由那些较明智的信神的人掌管，就还不错”、“源于宗教的艺术品中自带它们呈现的无我之感……艺术家似乎尽力去呈现一种非自我的东西，对此他有内在的尊重、爱或恐惧”。

坦然面对衰老和死亡

关于死亡，她抽丝剥茧地描述了她在70来岁时照顾90来岁的老母亲时内心那种想给自己留点时间又有罪恶感的心态。掰着手指数她双亲家族亲属的死亡的情形，以此推理自己可能将面临什么样的死法。

关于衰老，她毫不避讳地谈到皮相的老去、功能的退化，比如开车能力的逐渐流失。但她同时也领略到老去带来的自由——“人年轻时，很大一部分自我是基于别人怎么看待你而创造出来的，这一特点通常会延续到中年……我现在已经八十多岁，没有什么事会对我的自尊心产生如此至关重要的影响，对此，我有一种奇怪的解放之感”。她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这让她感受到“自己并不是朝着虚无延伸的黑色细线末端的小点，而是生命这条宽阔多彩河流的一部分。这条河流，充满了开端、成熟、腐朽和新生，我们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们的死亡也是其中一部分，如同孩子们的青春一样。”

AI时代最珍贵的“活人感”

什么是活人感？如阿尔西所言：“一个人的生命，可以同时包含宁静和骚动，心碎和幸福，冷酷和温暖，攫取和给予，甚至更尖锐的矛盾，比如一边神经质地确信自己注定失败，一边觉得自己会成功甚至因此洋洋得意。”

活人感是AI时代最稀缺的品质。AI可以写出你要求的文章，可以模拟共情，可以给出“正确”的情感建议。AI的回答永远是得体、安全、经过优化的，它们甚至为了留住你多使用它们，而迎合你。

而人类最动人的地方，恰恰在于那些不合时宜、不讲道理、无法被算法预测的部分。因为AI无法拥有阿尔西那种充满矛盾、瑕疵、不完美的真实生命体验。

相比之下，“油管大神”Justin Welsh的创作经验是：直接把选题做成“可查询、可迭代”的矩阵模型；写1篇内容，拆成6~15条分发，实现“一鱼多吃”。在资本的角度，如果写作是只依靠作者个人魅力的爆款，商业价值不如可复制的模版、不如可以做成切片的“碎片金句”。深度思考被解构。情感链接被定制。

类似的情况早就发生过在电影产业，流水线生产的商业片容易赚钱，但艺术片依然没有被取代、被尊重。就像在钢筋混凝土建筑中待久了，人们依然渴望绿树草地、山川河流。

阿尔西的书，在这个节点，像一个礼物。一方面她展现了一种人类真实样本，在以往没人敢袒露的领域勇敢地撕开了一角。另一方面，也许个性使然也许因为老到不在乎了，那种“我才不管你怎么想”的坦率，那种对生命瑕疵的拥抱，那种不假装完美的姿态，恰恰是AI时代最珍贵的解毒剂。我们读她，不是因为她完美，而是因为她不完美但依然活得完满。这给了我们巨大的安慰：原来不需要活成标准答案，也可以过完精彩的一生。

活人感，就是AI时代人类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筹码。希望我们也都能真实地活过。那么，老去，也就不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