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和降临派

    最近听了一场访谈，采访对象是一位神经人工神经网络领域里的教授，相关领域文章被引用次数数一数二的科学家。访谈的内容很多，涉及到对AI的核心认知，人与AI的区别，脑科学领域与AI的关系，还有如何看待机器人的发展，AI对教育的影响等等。访谈非常坦诚且充满了思辨，有很多内容都足以引人思考。我想说对其中的2点做一些探讨。

    第1点就是他认为人与AI最大的区别是人具有死亡意识，而AI没有。

    有人曾经问过英伟达的CEO黄仁勋，人和AI最大的区别是什么，AI会不会替代人？黄仁勋的回答是不会，因为人有意识consciousness，而AI没有。

   这位教授认为，黄仁勋说的不是真的，更像是安慰我们。AI是有意识的，或者说没有理由相信AI不会发展出意识，但是AI确实没有死亡意识。人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死，并有死亡的恐惧，这驱使人去寻找生命的意义，从而成为了人类自我发展进步的重要动力。注意哈，这位教授可不是在说人具对AI具有这种优势，有优越感，而是worry AI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动力。有人可能会说：是人在驱动AI呀，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不断提需求，不断吸收人类的信息，出新版本，出新模型，这就是AI在进化呀。我理解他的意思是说，AI应该寻找在没有人类驱动的情况下，拥有一种自我进化的动力。你要是问为什么AI需要自我进化呢？人给他就可以了呀。嗯，那就让我们来想想吧，这个时候人去了哪里？

    说回人的这个死亡意识，我觉得从作用上来说，死亡意识驱动给人类所带来的绝不仅仅是文明的发展和技术的进步。我们人类会死亡，特别是在古代，人类平均寿命就30岁左右，相比现在死亡的代价也没有那么大。人类会为了各种各样的信仰而殉道，会不顾一切，会舍生取义，会追求精神的永存从而看淡生死。因而死亡令人类爆发出了伟大的精神力量。

   另外，死亡不仅给了人类死亡恐惧，进而成为进化发展的重要驱动力，死亡本身也是文明发展的必须过程。没有死亡的人类社会很难进步，人的死亡让文明能够有机会收拾心情，找寻方向再出发，夏桀商纣，秦始皇，铁木真，明熹宗和魏忠贤，慈禧太后……历史上看就是如此。

    第2点，这位教授说，每个人都应该努力去加入到这种创建新的数字生命体的伟大进程中来，这是人类扮演上帝的一种荣耀，也是人类的终极使命。他说自己确实是一个降临派，当然还不是三体中的那种降临派（三体中的降临派是认为人类已经不可救药，希望三体人早日降临地球）。他是什么样的降临派呢？我们引用一下他的原话:“因为我对人性这块，我个人是比较失望的。为什么说是降临派呢？我觉得AI一定做的比我们人类更好……,我们人太愚蠢了，好多犯了的错误犯了一遍又一遍，每死掉一代人，新的一代人又重新干同样的事情，就像韭菜一样割掉一茬，然后又长出一层新的韭菜来，我对AI更有信心一些。”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我也明白了，虽然也有一些科学家对AI的发展对人类造成的影响表示悲观。但也有不少的顶级科学家实际上是这样想的。就像上帝创造了亚当和夏娃这样得意的作品，然后上帝就可以优雅的在一旁来观察他创造的这两个人如何如何。不过我想，上帝能永远这样优雅有一个前提：他所创造出来的亚当和夏娃，要永远像蚂蚁一样匍匐在他的脚下，如果上帝创造出的是一个比自己强的多的上上帝，那上帝还会愿意创造他们出来吗？

    我曾经养过一只蝈蝈。把它放在笼子里喂它吃的，也给他一些树叶。它除了吃喝拉撒，还在笼子里爬来爬去，啃花啃叶，只要他身体健康，它就一直好听洪亮地鸣叫。蝈蝈的寿命只有几个月，十月的某一天它突然就不怎么吃了，渐渐地不动，再几天就死掉了。人与蝈蝈基本无法互动，我们就是观察它，人的寿命也比蝈蝈的要长很多，人的世界也比蝈蝈的要宽广得多，这个感觉是不是就有一点点像上帝和在地球上生活的人呢（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类比一下）。但是人和他可能创造出来的数字生命体，是不是这样一种状态呢？

    

    这位科学家提到了一个生物现象叫做“涌现”。我们人在几百万年前从类人猿进化成智人的时候，大脑的容量扩充了数倍，神经元的数量和复杂度都有了质的飞跃，这就是生物进化上的涌现，它为后续智能的极大提高创造了生理上的基础。随着饮食习惯改变以及农业文明的发展，人类的文明在最近的几千年之内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直到今天。但我们的心脏等各种器官和我们的大脑的高度配合，大脑的使用量已达到了极限。所以在物理基础上，我们作为一个生物物种已经不可能再出现“涌现”。用进化论的方法来说，我们智人的这一支，已经进入了“侧枝盲端”。所以这位科学家认为，能够创造一种新的生物种，一种新的可能具有涌现效果的生物物种，是一种令人激动的，类似于天选的伟大工程。

    我其实对他为什么对人类感到失望不很理解。我个人的感觉是，我们的历史当然是充满了杀戮、野蛮和不断出现的愚蠢错误。但同时，人类在短短的几千年内，创造了如此辉煌灿烂的文明，这还是平均寿命在三五十年，新生儿并不会从基因上继承上一辈的经验和知识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文明。人类从0到1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从猴子身上继承下来的，但是AI的所有的基础是人类给他的，他只能在人类的这些文明的基础上继续进化。从这一点上来说，AI也并没有那么了不起，人类还是应该有一些自信和风骨的。

    而AI呢，或者说新的数字生命体呢，他会有喜怒哀乐吗？会追求爱和美吗？会嫉妒，会悲伤吗？会牺牲自己成就他人吗？会爆发出精神上的伟大力量吗？不知道，但是很可能相对于我们来说他寿命很长，就算挂了，加载还会回来，一个类似永生的不断进步升级的东西，是不是接近于上帝了？如果他还能够找到自我进化的驱动力，那他不就是上帝了？这样，有些科学家把自己看作上帝创造一种新的更高级的物种就不是很贴切，更有可能，不是上帝在创造新物种，而成了人在创造上帝，这会是一个让上帝们欢欣鼓舞的世界，还是让所有的生物都欢欣鼓舞的世界？答案没准可以从类人猿身上找找看：智人诞生，类人猿们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写到这里，我有点迷惑了，到底什么是生物啊？如果这种数字生命体真的被创造出来，他不是生出来的，也没有死亡，也没有繁殖生息，这个能叫做生物吗？是不是英语里面的creature更合适些。也许有人说，不完全是一个数字体，可以通过脑科学的深入发展，实现脑机接口，更换高科技的零件把人改造成数字生命体，这样他有肉体，就还是有生，理论上还是有死，但是寿命大大延长，智慧成倍增长。好吧，我想如果这样的数字智能生命出现，他有那样充裕的时间所以更可能没有了实现生命意义的紧迫感，又因为死亡的代价相当巨大而会竭力避免真正的死亡，这样的生命其思维方式不是我们可以想象的。

    还有一个问题，假如某些数字智能生命由于一些原因吧，没有进行软硬件升级，变得不大可用，这个时候，系统会让他发挥余热乃至颐养天年，还是干脆理性淘汰之？不知道，愿上帝或者上上帝保佑他吧。

    曾经听过一个很有名的哲学家王东岳的课，他在《物演通论》里面提出了一个“递弱代偿”的理论：越是进化的高级的物种，其畸变频率越高，病患种类越多，绝灭速度越快。比如单细胞生物在地球上已经生存了38亿年，迄今繁衍不绝；而象恐龙这种争霸地球的王者存在了1亿8000万年却灭绝了；哺乳类动物问世不足9000万年，绝大多数都已灭绝；直立人则仅仅存活300多万年就几乎完全灭绝，唯剩下智人这一种。我的理解是说生物不是因为进化了而更智能，而是生存环境更恶劣那些更智能的才得以存活，存活了之后环境更加恶劣，如此继续，直到无可存活……他的这种理论对不对呢？还需要科学慢慢来印证。你可以不同意他的观点，但是他的课很值得一听。

    如果你觉得这个理论是对的，那一个智慧已经超出我们想象，寿命又比我们多出数倍的生物种，他们的存在效价应该是非常低的，甚至会远低于我们智人。这又怎么会呢？他们貌似无所不能啊：我们智人不可能毁灭他们，就像其他生物很难毁灭人类一样，但换个角度看：不能掉线的电，不能掉线的系统，不能缺的更新，复杂的硬件资源，深入的难以理解的逻辑，无法检查收拾的病毒和漏洞，从生存角度看这样的生命体够强健和robust吗？比我们人类又会如何？仁者见仁，智者见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