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人何以自处?

翻开《人比AI凶》，扑面而来的是一连串令人震撼的事实：2025年，通用大模型在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MO）中得分越过金牌线；在Codeforces编程比赛中，AI成绩超过99%的人类选手；在医疗诊断测试中，AI准确率远超人类医生。作者万维钢断言：“面对复杂问题，AI要比人强。”超级智能（ASI）的时代已经到来。

然而，这本书的英文副标题是“Why Humans Will Stay in Charge”——人类为何仍将主导。在AI全面超越的背景下，人的价值何在？我们又该如何与AI共生？以下三点启发，或许能为我们指明方向。

启发一：承认现实，AI的超越是全面且加速的

我们必须首先清醒地认识到，AI的进步不是线性的，而是跨越式、加速的。

书中最具冲击力的证据来自推理模型的突破。2024年底之前，AI在专门针对人类图形直觉设计的ARC-AGI测试上得分一直很低。但随着OpenAI的o1、o3等具备“系统2”实时推理能力的新模型出现，AI几乎一举攻克了该测试。这标志着AI轻松突破了人类智能的瓶颈。秘密在于，只要模型足够聪明，它就可以自行生成新结论、发明新知识，从而超越训练语料——正如一代代学生超越老师。

这种超越体现在各个高智力领域：

·数学：专用几何模型AlphaGeometry达到IMO银牌水平，而通用推理模型o3则越过金牌线。

·编程：o3在AtCoder世界巡回总决赛中取得世界第二的成绩。

·医疗：在300多个真实疑难杂症案例诊断中，多个AI模型的准确率“远远超过了人类医生”。

·科研与创意：AI生成新研究灵感的能力超过人类科学家，想出的创业点子超过商学院MBA学生。

更令人深思的是，许多曾被认为是人类专属的“护城河”，正在被证明同样是智能问题：

·情商：AI的心理咨询水平超过大多数人类心理医生，能通过短短三轮对话说服一个人相信科学而非阴谋论。

·创造力：好莱坞传奇编剧保罗·施拉德承认，ChatGPT生成了比他本人更好的“保罗·施拉德式的主意”。

·审美与风格：AI已经做得很好，“有时候能突破人的想象”。

结论残酷而清晰：当前AI已经在各个领域拥有超过人类专家的智能。智能正在变得普及、廉价，且以前你以为不是智能问题的问题（如情商、创造力），其实都是智能问题。这是我们启发一切问题的前提。

启发二：洞察本质，人的价值在于“非智能”的四个特殊性

如果AI在智能维度全面碾压，人是否毫无价值？恰恰相反。人的价值不在于“比AI更聪明”，而在于作为碳基生物的四个根本特殊性。这些不是优势，而是让我们更“应该”做主的条件。

第一，人有“意识”，AI（至少目前）没有。

意识与一生的“连贯叙事”有关。你有连续的记忆，在给自己讲故事，这些故事决定了“自我”和你的欲望。AI没有这种叙事。它没有人生经历，参数在训练完成时就固定了，没有自己的“元叙事”和执念。因此，人才是主动的发起者——总是人想要，AI帮着实现；人提问，AI回答。

第二，人的“想要”是不可预测的。人的欲望受到基因、文化、经历、微妙信息甚至早餐是否吃饱等无数因素影响，其中很多无法形成可供AI学习的数据。你可能有自己的“数字分身”，但它只能代表数据采集那一刻的你，此后你们的世界线已然分道扬镳。因此，AI再强，也不可能完全代替你做决定。

第三，人会死。这是弱点，但因此我们的每一刻都宝贵。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值得郑重对待。而AI不会死，可以无限复制，你与它的对话可能由不同副本处理。因此，AI的言语并无同等分量。人是目的，不是手段，应有更高的道德优先级。

第四，人必须与他人共处。

人类发达的大脑主要为了解决群居问题。与他人相处不只是智能问题，更是“智慧”问题。人生不是围绕单一目标函数优化，涉及分享、宽容、全局考量，没有唯一最优解，取决于具体情境和心胸。

正因为这四个特殊性——有意识、欲望难测、生命有限、必须群居——我们跟AI有本质区别。我们的决策无法完全算法化，而这正是我们价值的来源。

启发三：掌握法则，共生之道在于“情境”与“微决策”

基于以上区别，人与超级智能共生的原则变得清晰：

第一，尽可能给AI提供本地化的“情境”（context）信息，帮它精准启发。

AI是通用的，但它不了解你公司、你客户、你具体问题的无限细节。这些本地情境需要你有选择、有策略地告诉它。你的价值在于成为AI的“本地化接口”，将通用智能转化为具体解决方案。

第二，人的主要职责是做好各种“微决策”（micro-decisions）。

当AI能完成大部分执行性、智能性工作后，人的核心角色就变成了决策者。而真正的决策，往往不是宏大的战略抉择，而是无数个“微决策”：

·这个软件功能要更实用还是更花哨？

·剧情到这里，主人公能不能更勇敢一点？

·要不要给这个病人一个拥抱？

·可不可以跟顾客开句玩笑？

这些微决策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冒险，没有标准答案。它们体现了你的个性、风格、价值观，也由你承担风险与光荣。AI生成的永远是数学上的可能性，而人做出的每一个微决策，都是在把可能性变成真实性。

正如书中所言：“你就是你的微决策。”AI不会让我们过时，而是赋予我们更多决策的自由，让我们从努力把事情做“对”的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专注于决定什么才是“对”的，以及如何赋予工作以人的风格与温度。

书名

《人比AI凶》这个书名，并非指人类比AI更强大、更聪明，而是在揭示一个更深层的真相：在超级智能时代，人类的“凶”在于我们的意识、我们不可预测的欲望、我们有限的生命以及我们必须面对的复杂人际关系。

这些特质让我们无法被算法完全规训，让我们的选择充满风险和个性，也让我们必须为自己的决策承担终极责任。正是这份沉重而珍贵的责任，让我们在AI面前保持了尊严与主导权。

未来已来。与其焦虑是否会被AI取代，不如重新审视并拥抱那些让我们之所以为人的“特殊性”。给AI提供情境，做好每一个微决策，在智能泛滥的时代，以人的智慧，驾驭神的工具。

这或许就是我们在超级智能时代，最“凶”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