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重新思考语言 |《语言人》新书上市
如今,在大语言模型(LLM)剧烈改变人类生活的时代,我们更有必要重新思考作为其基础的“语言”究竟是怎么回事。面对新的时代挑战,理解语言,就是理解人类的认知模式和未来发展方向。
《语言人》是“新人文科学译丛”的第十种书,本书现已上市,欢迎各位读者购买阅读。以下文章节选自本书第十二章。
语言之恋
1.从言语行为到言语,兼谈抽象的和具体的语言
语言学家无不谈论言语行为、语言和言语。看来,明确界定三者应该是水到渠成,而不是先入为主。水到渠成毕竟是必须的,不如此会造成一种印象,似乎语言学家心照不宣地各行其是,谈的却不是一个东西。所以,在这场言语的国度之旅即将结束时,有必要把所有的领域、课题和学科和盘托出。换言之,有些基本概念是不同学派的语言学家都默认的,有必要说一说它们是如何界定的。首先是言语行为。它是人类的一种本质的能力。研究言语行为就是从语言学家谈得很少的“起源”出发,研究人类与这一能力的关系。这也意味着考察例如非语言的形式(如手语、聋哑人的符号语言,等等)和病理学(各类失语症)。
语言跟言语行为相对。这里说的不是某一门语言,也不是众多具体的语言,而是语言的概念。这个领域很复杂,有诸多显示人类面貌的特点。人类与语言代码及其运用的关系规定了人类的本质。有些人会对一门具体的而非抽象的语言感兴趣,即为交谈活动所用的众多系统之一,而且根据形式和功能的不同,将拥有音义两个侧面的符号分门别类。从归纳概括出发,可以推演出各种特征,再放入实际的语言里验证。
如果从具体的语言出发,就应当运用归纳法,从音位、形态句法和词汇各方面入手,研究尽可能多的语言。此时我们研究的不是语言的普遍属性,而是一些鲜活的对象,它们是处于特定的人类社会里的沟通行为的核心,有助于说明这些社会的独特性。语言之间的比较将指出探索普遍成分的途径;在这个背景下,可能浮现出一部类型学的要素。本书致力于指出这场旅途中的若干路标。
再者,如果对话语感兴趣,至少有两条路径可循。有的人不把语篇及其体现的语言系统分离,而是通过话语之间的转换,用此一系统比对彼一系统。语言的滤网变了,意义不变。这是异常广阔又引人入胜的同言重复,令翻译家陶醉。翻译活动是人类的一种根本的习性,也是一场关键的奇遇,令最初陌生的民族发生命运联系;它是一股激情,憧憬用不同的词语表达相同的意义;它令人为之殚思竭虑,但不是任性而为;翻译作品汗牛充栋,无时不在提醒巴别塔的证言。痴迷者甚至把翻译本身当成目的。它在两个不同的系统中,伺机抓住最准确的语义对等物,这股热情正是语言之恋的一种表现。
不过,还有另外一种热爱话语的方式,人们不再执着地尽力把控语义的变化,反而喜爱突兀的新奇语义造成的复杂性。这种复杂性在口传的和书面的语篇里都能够大显身手。多种参与建构和解构意义的因素都在发挥作用。
在这些领域,言语行为很特殊,它是一种基本的禀赋,不是一个引发激情的概念。一门语言是一个可以从认识论上界定的对象。une langue“一门语言”里的不定冠词une相当清楚地显示,它不是想象力追求的目标,而是一个供理性分类的对象。它提示人们关注一般情形。抽象的语言(la langue)和各种具体的语言(les langues)则不同,它们是关注点,会引起有不同表现的兴趣。
2.言说的激情
对于一门特定语言的使用者而言,言说的活动和作为基础的对于语言系统的知识是无法割裂的。有分别的情形属于边缘现象,也更凸显这一紧密结合的中心地位。例如,成年人学习外语,或者从小在母语以外常听人讲一门外语,听多于用,理解这门外语就往往强于说的能力。此类语言使用者接收比产出要自如得多,知晓主要的语法和词汇,但做不到像母语那样张口便来。因此,在这些人身上出现了很有意思的脱节:接收的是语言,(或多或少)产出的是言语。
不过,这种情形不太普遍。在大多数情况下,语言和言语是紧密结合的。如果不考虑那种“说给自己听”的低级的自恋心理,追求在言语产出里找到某种自我关注的快感,人们对语言的依附有重要的调节功能。它是获得社交和心理稳定性的条件。脱离原籍语言的情形不是没有,但是能够得到解释。从某一辈人开始,移民后裔会把所在国的语言当成唯一的或主要的语言。因为他们觉得这个沟通系统反映他们的新国籍,其象征价值变得越来越强烈,达到了跟夹在两种文化之间的第一代移民的原籍语言不相上下的程度。有时候,有些群体甚至会采用有威望的相邻语言。不过,这种情形出现在高度集权的国家里,以期打破使用少数人的语言所导致的政治和社会生活孤立的困顿局面。只要从历史上找不到捍卫民族语的充足理由,尤其当文字赋予相邻语言一种既广泛又不合理的威望时,这些群体就可能放弃民族语。高加索地区的巴茨人和昂地人便是如此,面对威望更高的格鲁吉亚语和阿瓦尔语,他们的语言分别走向了衰落。连白俄罗斯人对于俄语也经常面临类似的局面[1]。最后,还有对母语的厌恶,近乎病态,属于一种仇母情节。沃尔夫森①是一个这方面经常被引用的例子[2]。
不过,这些仍然是外围的情形。在大多数情形下,语言是说话者依附的对象,是通过象征手段为己所用的空间。通过语言,表述者得以跟共用它的群体保持关系。沟通一词已经把这种与群体的关系表达得很清楚。表述者以社会性为特征,他依附的语言是社会性的基础。
3.元语言的幻象
语言专家尽量使用一些外在性的说法谈论语言,为了保证话语缜密连贯,以免陷入“自说自话”的俗套,他得建立一门元语言,即一个描写模型。这个理论模型虽然使用语言里的词汇,却能够缓解纠缠不清的循环论证。为此,元语言必须从不确定的话语里提取词汇,赋予它们科学的严谨性。然而,我们能走多远呢?
例如,有人提出,要确定“牝马”的基本语义,可以利用两个语义常数——或意义的最小普遍特征——将它标记为“马科动物+雌性”。这两个特征涵盖不了这个概念的很多别的参指特征,但是作为元语言,它们足以将“牝马”同时区别于“牡马”(“马科动物+雄性”)和“牝牛”(“牛科动物+雌性”)。这种语义分析方法的批评者认为,这种分析法未能跳出循环论证;支持者则通常反驳说,这些标记并不是某种语言的单词,而是一套客观的元语言词汇的词项(参阅第三章第5节),没有进入具体的语言。可是,怎么能证明,在诠释这些语义成分时,语言学家没有本能地使用跟元语言惯用的标记一模一样的文字呢?
因此,元语言看来只能有一种,那就是在众多文化里久已存在的一套语法术语,这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的;例如,单数、第一人称、介词、形容词、从句,等等概念。这些都是元语言的语汇,虽然有专门的技术性用途,却不属于某种形式化的元语言,因而避免了后者所面临的难题。这个难题至少是两个现象导致的。一方面,“我们(……)得承认,元语言有好多种,有的是因为语言众多,有的是众多的语言学理论造成的”;另一方面,即使没有这个困难,由于语言学是率先形式化的语言,它需要“第二种形式化的语言来验证其可靠性”。可是,现成的元语言并不存在,“必须由自然语言来担当形式化语言的任务”[3]。这种自然的元语言不受“元语言不存在”[4]的否定命题的辖制,这句经常被引用的话是针对逻辑元语言而发的。如果读到拉康接下去所说,就能够理解和肯定这个排除句的依据:“任何语言都无法说真实是真实的,因为真相建立在所说之上,别无他法。”另一处:“意涵永远指向意涵,因为任何事物都只能用符号呈现,别无办法(……)。分析者只有让自己的媒介话语缄默,向真实的话语链开放,才能做出揭示性的解读”[5]。
几乎所有的文化——至少是有语法传统的文化——都有元语言的词汇,例如上面举出的那几个术语。这说明,很久以来,就有人用心把握自然的说话行为的无意识过程,把它当作一套理性话语的对象;也就是说,他们想科学地对待语言。同样,其他一些自然发生的人类现象,从社会行为、心智和情感活动,直到财物的交换,也都引起人们的思考,进而奠定了人文科学的基础。
不过,语言学家并不总是恪守语言存在的传统称谓。他会保留自己认为有用的东西,也可能添加自己的创造,进而建立一个描写和解释语言的体系。这个体系有清晰的表现形式,有适当的技术性,绝不会损害他的目标的深度。仅就用法语写作的语言学家来说,索绪尔、本维尼斯特和梅耶都是佼佼者。无论运用学术的二分法、比较重构法,还是营建一个有关表述活动的体系,都在一种优雅而严谨、流畅而丰沃的文笔里得到了表现,用不着任何附属代码帮助破译。
可是,由于惦记“科学性”,有人以为必须从精密科学引进一些装饰,尽管对他们的问题和方法没什么助益。这种兴致时而导致形式主义膨胀。语言学家既沉迷于此,也武断地制造了这种膨胀。他们钟爱自己建构的说法,陶醉于使之辗转相生的游戏;或者沉湎于自己营建的话语,避开随时会遇到的复杂现实和被揭露的危险;他们热衷的辞令紧跟新潮,而且满足于纯粹的辩术喜用的循环论证。
这种专制是短命的。诚然,科学兴起以前,在研究对象和以往很多学问的印象派说法之间有连续性,如今有必要将其打破。可是,即使寻找元语言确实回应了这一需要,也应当避免矫枉过正。尚无证据表明,罗列代数方程式的解释力更强,更不用说揭示新现象了。目前流行的做法,是给本身足以说明问题的方程式配上文字解说,这说明上述批评大概已经被默许[6]。至于自成一家之言的学术论文,其意义在于彰显如何热衷于谈论语言。这是一种在语言思想史上由来已久的诱惑。形式的讲究会掩盖内容的平庸。追求优美文辞促成研究语法的快感,这种快感可能拿语言当借口,让言说的乐趣淹没研究对象。语言学家由于迷恋元语言,也可能不去掌握便利的工具,而沉迷于一场失控的游戏。
工作既然难懂,无怪鲜为人知。秘传理论看来不想让学问为外人所了解。不从事学术研究,就很难了解它对社会乃至智识的用处。就连语言学以外的学者,特别是其他人文科学的学者,对他们的说法也是一头雾水。语言学必须严防形式主义的秘传理论,才能够面对一场根本性的挑战:防止成为一门经院学问,使其他研究者看不到对自己的工作究竟有何影响,设法做到对走了样的语言学失望的众人责备它没有做到的事,即一门为社会和历史现实带来启示的学科。
4.语言:爱慕的对象
说话者会对语言产生欲望吗?岁月如流,人类无意之间制造了这件“工具”,而且,在开山鼻祖的幻想的推动下,时而幻想彻底主宰它(参阅第八章)。然而,语言并不是一片抽象概念的冰层。对于说话的人,尤其是以谈论言语为职业的语言学者,语言会成为爱慕的对象。一方面,人类对语言难舍难分,俨然一块不可让渡的心腹之地;另一方面,出于热爱而非谋生之需,语法学者选择语言的乐趣,而且被语言所选择。两者是一回事吗?此外,不是有人对语言抱着无所谓甚至敌视的态度吗?不是也有不喜欢语言的语言学家吗?
凡说话者必有表达欲望。语言之恋却并非人人皆有。这种恋情因其耕耘的对象而显得很奇怪,因为事关一些系统,它们再现的是其中之一就足以表达的东西,这就是母语或主导语言,其本身也是占有欲的对象。不过,双语现象所处的境况的确有利于语言之恋,至少当双语不是某种政治的或社会的必要性造成的,即当语言使用者不得不权衡利弊得失时,被迫贬低母语,学习一种代价虽高但是更实用的有威望的语言。
在痴情词语的人看来,同一事物有许多表达方式根本不是问题,尽管有些人认为,同一内容有许多不同的面具是荒谬和徒劳的。痴情词语的人觉得语言是爱情的对象,他们热爱某些音和义的结合,热爱各种语句,热爱每每不同而微妙的语义网络造成的词义对立。为了表达某种意义,他们制造古怪的语音,享受堪比品尝佳肴或婴儿吮奶时的快感。母语即母乳。说出前者,吸收后者,两种表面上不同的运动:一个管发送,一个管接纳。两种类似的生命冲动,发生场所都在口腔.
有些语言情人偏爱单个词语,汇编成令人印象深刻的词汇表。例如,佩雷克在《人生拼图版》中写的西诺[7]。他在拉鲁斯出版社工作五十余载,有个很奇怪的职业:“旧词杀手”。为了给编辑同僚寻找的新词腾出位置,他把数千个已成化石的词语送入无名墓地。退休后,他为犯下那么多的词语罪行深感内疚,决心编纂一部被遗忘词语的大词典。为了把它们找回来,他在图书馆里秉烛夜读,潜心查阅。这一类的朝圣般的工作往往是业余爱好者完成的。筚路蓝缕的开拓者由欲望驱使,不一定有专业知识。语言爱好者也许并非语文学家。
但是,语言情人未必仅仅热衷于积攒词汇。与其说,这些词语迷是短视的词源学者,热衷于个别词语的历史,不大关心它们现身的严整的词汇,不如说,他们是语法学者,是热心搜集语言描写的词语迷;甚至不光沉浸其中,而且不把这些语言都学会就不甘心,努力达到能够跟母语人士会话的水平。多学一门语言,对于他们是陶醉于一场新的征服。没法掌握所有的语言使他们感到沮丧。他们跟理想的亚当时代的纯真无邪看来尚距十万八千里,那种纯真令人怀念前巴别塔时代,也促成世界语提倡者的梦想。或许,实际上,对多样性的狂热追求只是窃望一统的反映,却以寻求特异性的方式被体验。
也有一些无动于衷的语言情人。热爱语言,但没有占有欲,他们既不想跟语言利害与共,也不为掌握学术知识。只要听到外国话,这些柏拉图式的求爱者便可满足。他们毕竟没打算听懂。因为,喜闻语音本身能够使语义免于他们所说的“寄生性”。可是,语言恰好是这两个侧面的结合,无法割裂,谈不上谁寄生于谁。因此,语音之恋是语言之恋的一个边缘情形,有助于看清语言之恋有哪些内容。
词语迷是否都有“语言天分”?不计预见之中的差异,是否因为语言结构相似,加上强烈的兴趣,帮助他们陆续学会各种语言?这种行为的动机其实是调查分析的事,如果交给“解释性的”研究不算虚幻,那么,这种冲动来自何处?用常识回答这个问题,好处至少是明白易懂。即使是不把热爱语言当成目的的词语迷,收集的乐趣也必然以寻找差异为伴。众多语言的背后,吸引我们的是多姿多彩的文化。语言属于使用它们的社会,也规定着这些社会。对于每一种文化来说,别有洞天会令人惊奇,无论异国情调引起兴致还是反感。语言情人必然对他的异性情有独钟,即语言之异所折射的文化之异。这是一场寻幽探胜。本书的尝试之一是为之提供理性的说明。
原注:
[1] 参阅拙著V langues,前引p.40。
[2] 参阅Les Connaissance de l’histoire et destins de l’action humaine sur les hommes et les langues, Paris, Gallimard, Coll. “Que…”, 1970。
[3] J. Rey-Debove, Le métalangage, Paris, Le Robert, L’ordre des mots, 1978, p.8。
[4] 也是针对拉康所说的la langue。见M. Arrivée, Quelques notes sur le statut du métalangage chez Lacan, DRLAV, no.32, 1985, pp.1-19。
[5] J. Lacan, Écrits, Paris, Éd. du Seuil, 1966, p.868, pp.352-353。
[6] 关于当代语言学著作中这方面的例子,可参阅拙著La grammaire générative. Réflexions critiques,前引第一章注[17],pp.177-178。
[7] La vie mode d’emploi, Paris, Hachette, 1978,第三部分第LX章。

《语言人》是法兰西学院理论语言学讲座教授海然热的代表作之一。作者自称“语言情人”,其通晓和调查研究过的语言之多,世所罕见。
本书在社会和历史的背景下讨论人类语言的本质及语言学对人文科学的贡献,视野开阔,征引丰富。书中提出的“社会运行语言学”为语言学的新进展提供了理论框架,充分体现了法国语言学历来重视沟通行为的社会性因素的学术传统。
通过这本书,读者可以了解语言学的各个方面,并领略这门学科对人文科学的独特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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