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空城记”:当AI抢走最后一场戏,60%横漂零收入
凌晨三点半,横店演员公会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四月的横店,晚上还有点凉。几十号人缩在冲锋衣里,有的蹲在地上刷手机,有的靠着墙打盹。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那面写着“横漂”两个大字的墙上。
“今天有戏吗?”这是每天早上横漂之间最标准的问候语。
“不知道,等信儿呗。”回答也很标准。
四年前,这里可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凌晨两点就有人来排队,队伍能拐过街角,一直排到几百米外的早餐摊。剧组多的年份,一天能开出七八十个通告,光是群演就要上千人。你不用怎么打扮,到了片场领了戏服就上。运气好的还能蹭个露脸的特写。
现在呢?
队伍短了一大截。稀稀拉拉几十个人,一眼能望到头。有人从凌晨三点等到了早上七点,公会窗口终于开了。里面探出个头:“今天只要三十个,男的,穿民国学生装的。”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赶紧翻包找衣服,有人失望地转身离开。
老赵就是转身离开的那个。

群演老赵:三个月没开工,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老赵今年四十二,江西人。在横店漂了八年。
他说自己运气最好的时候是2021年,一个月接了二十多天戏,能挣个五六千块。虽然不多,但在横店够活了。那时候他租了个单间,月租一千二,带独立卫生间,还能做饭。
“现在呢?”我问他。
“现在?”他苦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我已经三个月没开工了。”
三个月。一百多天。
他现在的房租从一千二降到了八百,房东还主动来说可以再便宜点——因为这栋楼空了将近一半的房间。老赵指着对面那栋六层小楼说:“你去看看,亮灯的没几户。以前这个点早就人声鼎沸了,现在跟鬼楼似的。”
老赵说,他现在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排队等通告,等不到就回来睡到中午,下午刷手机看看有没有招短剧演员的群消息,晚上去横漂广场跟几个老兄弟打牌。
“不怕你笑话,我现在兜里就剩两百多块钱。再不开工,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了。”
他说他不想回家。回家干嘛呢?老家亲戚都知道他在横店当演员,回去多丢人。再说了,他也不是没本事——他考过特约演员,能说几句台词,能走位,能接戏。只是现在,连特约也没戏演了。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老赵烟抽完了,把烟头摁灭在脚底,“我也不知道。”

超过六成横漂零收入:80元一天的戏还要抢
老赵不是一个人。
2026年初,搜狐新闻和腾讯新闻接连报道了横店群演的惨淡现状。数据显示:超过60%的横店演员年后遭遇零收入,群演最低日薪已被打到80元。
八十块一天,还要自己掏服装费、化妆费,到手能剩多少?六十?五十?这点钱,在横店连个盒饭加瓶水都不够。
可就是这样,八十一天的戏,还要抢。
李xx,一个从黑龙江来的姑娘,2024年怀揣演员梦到了横店。她一步步从“背景板”考到了前景,又考到了特约。在她老家亲戚眼里,她已经是“在横店当演员的人”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演员”有多不值钱。
“以前做特约,一天能拿三百到五百,一个月也能挣个万把块。”李娇娥坐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镜头跟粉丝直播,“现在呢?一个月能接到两部短剧就不错了,片酬跌到三百一天。除去房租、吃饭、交通,基本等于白干。”
她的直播观众不多,四五十个人。大部分也是横漂,或者曾经是横漂。有人在弹幕里说:“我也三个月没活了。”有人说:“我要回家了,扛不住了。”
李xx的出租屋很小,十来个平方,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了。桌上堆着几本表演教材,还有一摞没来得及看的剧本。墙上贴着一张她自己的剧照——那是一个民国丫鬟的角色,只有一句台词:“是,太太。”
就是那句“是,太太”,她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付出了这么多,我不想就这么放弃。”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短剧的“回光返照”:从日入过万到一周无戏
时间倒回到2024年。
那时候,“横店变竖店”的说法火遍了整个短视频平台。竖屏微短剧突然成了风口,所有人都往里冲。2025年全年新开机竖屏微短剧剧组4016个,同比增长237.48%。
那段时间,横店真热闹。到处都是拍短剧的剧组,一个场景接着一个场景转场,连轴转。群演不够用,剧组就开始抢人。一天一两百的工钱,还包盒饭、包水。有经验的群特能拿到五六百一天,运气好的小角色能上千。甚至有人说,在横店跑短剧,一个月能挣两三万。
姜晓祁是横店为数不多转型短剧的导演。他回忆那段时间:“简直疯狂。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响个不停,全是找演员、找场地的。一天接好几个项目,根本忙不过来。”
可是,疯狂过后,是更冷的冬天。
进入2026年,短剧突然降温了。不是慢慢降,是直接从沸点掉到了冰点。
2026年第一季度,横店短剧开机量同比锐减四分之三。大量项目停拍。姜晓祁说,他自己第一季度开工量比去年同期降了四分之三。
“很多演员一个月只接到一部戏,有的甚至一部都没有。大家都慌了。”
他也慌。他手头原本有三个项目在谈,两个已经黄了,还有一个存疑。投资方说行情不好,再观望观望。
据说各大平台对短剧的采购价在2025年底到2026年初直接腰斩。以前一部剧平台能给个几十万,现在呢?几万块。利润空间被压缩到几乎为零,谁还愿意投?
资本退潮的速度,比它涌进来的速度还快。

导演姜导:AI在抢我们的饭碗
短剧降温,不是唯一的坏消息。
姜导坐在工作室里,给我看了一段视频。那是一段完全由AI生成的短剧片段。画面里,一个穿着古装的“演员”在竹林里飞檐走壁,表情生动,动作流畅,甚至能看出微表情变化。
“这不是真人拍的。”姜导说,“全是AI生成的。几秒钟就搞定。”
他告诉我,现在有些平台已经开始大规模使用AI制作短剧。成本是多少?几千块。一部真人短剧,再怎么省钱,也得几万块。AI的成本只有真人的几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
“你不觉得可怕吗?”他问我。
我觉得可怕。
他说,今年爱奇艺推出了一个“AI艺人库”,用签约演员的肖像和表演数据生成数字分身,然后用于AI制作的影视作品。虽然有不少演员发声明抵制,但这个趋势已经挡不住了。
“你知道吗,现在有些剧组已经不招群演了。远景、背影、路人甲,全部用AI生成。一大群人的场面,过去要几十个群演,现在直接在电脑上画。”
姜导说,他自己所在的剧组已经开始用AI辅助做分镜、预演,甚至有一部分镜头直接用AI生成背景和特效。“我们算过账,用AI能省至少百分之三十的费用。”
省钱当然是好事。但当省钱变成用人的时候,被省掉的那些人怎么办?

武行江河日下:从威亚高手到外卖骑手
横店不只有群演。还有化妆师、道具师、灯光师、布景师……以及武行。
武行是横店最特殊的一群人。他们会功夫,能翻跟头,能吊威亚,能做各种高难度动作。在功夫片最火的那几年,他们是片场最风光的角色。

现在呢?
今年三十出头的陈威,在横店做了六年武行。他告诉我,以前一年能接三十多部戏,现在呢?“去年一年,我接了八部。今年到现在,两部。”

陈威的师父是河南塔沟武校出来的,当年给不少功夫明星做过替身。师父告诉他,十年前横店的武行有上千人,天天有活干。现在呢?“你看看我们群里有几个还在干。”他翻出手机上的武行群,一多半的人头像都是灰的。
那些人去哪了?
“有的去送外卖了,有的去开滴滴了,有的回老家开武术培训班了。”
陈威自己也在考虑转行。他最近在看网上的健身教练培训班,想考个证。“至少能当个教练,也不白瞎了这身功夫。”
我说:“你不留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留恋有用吗?”
数据更残酷。近五年来,传统功夫片产量暴跌42%。99%的武术从业者连开机门都摸不到。90后武术指导转行率高达68%,从业者不足千人。
李连杰去年在一场直播中感慨:“很多人学完武术没地方用。”这句轻飘飘的话,扎了多少武行的心。

中层演员:十面埋伏,进退两难
群演难,特约难,武行难。那些已经有点名气、但又算不上顶流的中层演员,日子同样不好过。
梁mz三十四岁,北电毕业,演过几部热播剧的配角,能在演员表里找到名字的那种。
“你知道我上一部戏是什么时候吗?”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前年。”

两年了。两年没接到一部像样的戏。
他说,以前他一年至少能接到两三部戏,虽然都是配角,但片酬加起来能有个百八十万,够生活,还能攒点。现在呢?连试镜的机会都少。
“平台现在只认流量。你微博粉丝不到百万?不好意思,优先级往后排。就算你演技再好,人家也要先看看你有没有‘带货能力’。”
他说,最近也有短剧来找他,片酬低得可怜。一集几百块,拍个十几天也就万把块钱。“以前我一集最少也得两万块。现在连零头都不到。”
接还是不接?接吧,掉价。不接吧,没收入。
梁mz选择了不接。他觉得自己还能等一等。但等多久,他自己也没底。
“我有个朋友,以前在剧中演男三、男四的,现在转行去卖保险了。”他苦笑着说,“卖保险倒是比拍戏赚得多。”

数据真相:剧集产量腰斩,资本撤退,AI加速替代
感性的故事讲完了,来看数据。
2025年,国产电视剧产量较2023年大降26%。横店开机剧组从高峰期的120个骤降到近期不足40个。2025年1-11月,国产剧拍摄备案956部,同比少60部,部均集数缩短4集。网络剧获准发行122部,同比再减44部。
一组组数字叠在一起,压缩出一个更严峻的现实:平台定制剧占比提高到65%,立项到投资全由平台主导。 这意味着,片方失去了自主权,只能按照平台的预算和需求来做。平台要降本增效,于是剧组成本普遍压低了30%,拍摄时间缩短,片酬按天算,连住宿和交通预算都缩减。群演的饭碗,就是在这种“全面压缩”中被挤没的。

与此同时,爱奇艺推出“纳逗Pro艺人库”,签约艺人可生成“数字分身”,用于AI制作。虽然于和伟、王楚然等演员公开否认入驻,但技术替代真人的恐惧,像乌云一样压在每一个演员头顶。
据业内人士估算,AI制作的影视内容成本约为真人拍摄的1/50。这种成本差距,在资本面前是碾压式的优势。

横店房东:租不出去的房子,和关不掉的灯
横店的冷清,不只体现在演员公会门口的队伍上。
走在横漂大街上,随处可见“房屋出租”的告示。以前一室一厅的公寓,月租能租到一千五到两千,现在呢?几百块。
一个房东大姐站在自己那栋五层小楼门口,唉声叹气:“我这栋楼,以前住得满满当当的,全是来横店追梦的年轻人。现在呢?就住了三家,还是老租客,人家不涨租就不错了。”
我问她租金降了多少。她说:“以前一千八一间,现在八百都没人租。空置了快一半了。”
她指着街对面的一排店铺说:“那些小吃店、超市、理发店,都关了好几家。以前晚上多热闹啊,现在天一黑就没人了。”
街角那家“横漂快餐”,以前是群演的根据地。十块钱两荤两素,米饭随便加。现在呢?老板也打算转让了。
“一天卖不出去几个盒饭,我干着有什么意思?”老板一边收拾摊位一边说,“剧组少了,群演少了,连外卖骑手都少了。我这生意,做不下去了。”

信任危机:骗局横行,行业信用跌落冰点
除了经济下行和技术冲击,横店的困境还有一重更深层的原因——信任崩塌。
前两年短剧最火的时候,形形色色的骗子也蜂拥而至。有人在网上发通告“招募演员”,要求先交“资料费”“试镜费”,几百到几千不等。新人交了钱,对方就拉黑了。
更有甚者,以“剧组招人”为名,骗年轻女孩去宾馆“试戏”。这类丑闻不止一次曝光,但骗子换了马甲继续行骗。
剧组拖欠薪资也是常事。一个武行朋友告诉我,他有两次被欠薪,一次三个月,一次半年。最后都打官司了,但执行起来费时费力。“人家剧组拍完就跑了,你找谁要去?”
失信链条越来越长:平台拖欠片方,片方拖欠剧组,剧组拖欠演职人员。最后扛锅的,还是底层卖力气的人。
当诚信成为稀缺品,整个行业的交易成本急剧上升。你不敢信我,我不放心你,大家都做着随时被坑的准备,谁还有心思好好拍戏?

何去何从:有人离开,有人在等
横店的春天,过去了。2026年的夏天,正在逼近。
横漂广场上,来了一批又一批踌躇满志的年轻人;又走了一批又一批心灰意冷的“老横漂”。有人走的时候,把戏服挂在了广场的栏杆上,算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李娇娥还在等。她说她还想再坚持半年。如果半年后还是这样,她就回家。
“我不甘心。”她说完这句,眼圈又红了。
老赵也在等。但他不知道自己能等多久。“也许下个月,也许下下个月,就有活儿了呢?”
陈威已经开始考健身教练证了。他说他不想再等了。“人总要吃饭。功夫不会丢,以后有空了还可以回来客串。”
梁明哲还在等那部能让他翻身的戏。“我相信只要我不放弃,总有一天会等到机会。”
姜晓祁导演在琢磨怎么用AI辅助自己的拍摄。“时代变了,我们也要变。不能变的人,就会被淘汰。”
未来会怎样:四个可能性
这行业的未来,没人能说准。但我们可以试着推演几种走向。
倒逼出新的需求:当平台上AI生成的内容铺天盖地、同质化严重时,观众反而会呼唤有温度、有诚意的真人作品。到时候,真正用心创作、真正有表演功力的演员和创作者,可能会迎来新的机会。精品剧、口碑剧,也许能杀出一条血路。
行业洗牌,留下强者:寒冬期,熬过去的都是硬骨头。能坚持下来的从业者,无论是演员、导演还是幕后工作人员,都得具备更强的专业素养和适应能力。会学习、能拥抱新技术的人,会找到自己的新赛道。
AI和真人共存:低端、重复、可替代的工种,注定会被AI取代。但那些需要真情实感、需要人性洞察、需要创造力的岗位,AI一时半会儿还抢不走。群演的需求会越来越少,但好的特约、好的配角,依然会有市场。
政策介入,扶一把:已经有地方在尝试补贴剧组、减免税费、支持青年导演计划。如果政策力度再大一点,也许会为困境中的从业者争取一些喘息空间。
尾声:横店的最后一盏灯
凌晨一点,横店又下起了小雨。
老赵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打开灯。这是他三个月来不知道第几次独自坐到天亮了。手机屏幕亮着,没有什么新的群消息。他也不知道明天还要不要去排队。
那盏灯,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刺眼。
以前,横店的夜晚万家灯火,人声鼎沸。现在,灯光一盏一盏灭了,人一个一个走了。
但没有人愿意承认,这里真的会变成一个死城。还有人在等。等一个通告,等一场戏,等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的明天。
横店的明天,在哪里?
没人能给答案。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