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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颓“老登”面对AI时代的晨思

今年清华五道口论坛上,又见到了刘元春校长。说起来颇有些恍惚。2010年3月,刘老师还是人大经济学院院长,我曾代表EMBA同学,与他一起接受学校顾问委员会的教学检验。那时候他跨院来商学院给我们讲宏观经济。
十六年过去,时代已经换了好几套叙事。
当年在论坛上,我曾斗胆说过一句,房地产有点像“击鼓传花”,而且具有某种“上瘾性”:官员和企业都要忍住,要警惕路径依赖,保持一点克制。现在回头看,当然免不了一点“事后诸葛亮”的自嘲。但有意思的是,今天房地产已经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周期,我这个当年劝别人不要沉迷房地产的人,到了2027年,居然又开始认真琢磨,是不是应该重新做一点不动产。
这不是自我打脸。
恰恰相反,我觉得这是同一个判断,在不同时代的延伸。
2010年的房地产,我看到的是“房子作为资产”背后的狂热;今天再看房地产,我越来越感兴趣的,却是土地作为生活。
也许,这正是一个快六十岁的“老登”,站在AI时代门口以后,对自己走过的半生和那些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产生的一点新想法。
所谓“老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我们这一代人,恰好站在几个时代的交界处:经历过短缺,赶上改革开放;经历过下海和市场化,也经历过城市化和房地产;后来互联网来了,世界被装进手机;现在又迎面撞上AI。回头看,我们这一代人几乎亲历了中国现代化最剧烈的几轮浪潮。
而每一轮浪潮,都会重新定义什么叫“成功”。
改革开放初期,稀缺的是商品、机会和市场;工业化、城市化以后,稀缺的是土地、资本和城市资源;互联网时代,信息和连接突然变得极其便宜。于是我们越来越相信一个道理:效率就是王道。
资本向效率最高的地方集中,人才向机会最多的地方集中,年轻人向大城市集中,企业追求规模、速度和周转。县城向地级市集中,地级市向省会集中,省会再向北上广深集中。城市越来越大,产业越来越集中,土地越来越金融化。
这套逻辑当然没有错。过去四十多年,中国的巨大进步,本来就是一场效率革命。
但走到今天,我开始有点怀疑:我们是不是不知不觉把“效率”当成了生活本身?
然后AI来了。
这一次,它与互联网又不太一样。
互联网主要解决的是连接和信息的问题,而AI开始触碰人的认知本身。写文章、翻译、编程、设计、研究、分析、咨询……越来越多过去需要专业人士花费大量时间完成的工作,正在变得越来越便宜。
也就是说,AI改变的不只是某个行业,而可能是稀缺性本身。
如果知识越来越便宜,信息越来越便宜,认知能力越来越容易获得,那么一个过去很重要的城市优势也会发生变化:为什么一定要把所有聪明的人、所有资本、所有工作机会都挤在同一座城市?
过去一个人去上海,是因为上海拥有别人没有的机会、信息、资源和人才网络。可是未来,一个身处潍坊、烟台、威海甚至一个县城的人,也可能通过互联网和AI,调用全球的知识、工具和服务。
当然,最好的产业、教育、医疗和机会仍然会向高等级城市集中,这个趋势不会消失。但它可能不再意味着:生活的一切都必须跟着工作走。
这时候,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就出现了:
当“聪明”越来越便宜以后,什么东西反而会越来越贵?
我想了很久,答案可能是那些AI无法凭空制造的东西——土地、阳光、水、食物、自然、身体、空间、时间,以及人与人真实的相遇。
一棵生长了二十年的树,AI可以画一万张,却不能让它一夜之间长出来;一块有阳光、有水、有历史的土地,AI可以生成它的数字孪生,却无法复制它的经纬度;一顿真正从土地上长出来、经过人的手做出来的饭,也不是一段算法能够替代的。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古老的问题:当数字世界越来越丰富,什么是真正不可复制的稀缺?
工业时代,我们不断用机器解决物质生产的效率问题;互联网时代,我们不断消灭信息和距离的成本;AI时代,我们甚至开始降低认知本身的稀缺性。
走到最后,人类可能重新面对那些现代文明一直试图摆脱、却始终无法消灭的东西:土地、自然、身体、时间和真实的人际关系。
于是,一个有点反直觉的判断出现了:
AI越强,真实世界未必越不值钱,反而可能越值得重新估值。
这也是我为什么开始重新看两个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行业:农食和地产。
不是因为它们“传统”,恰恰是因为它们足够真实。
农业的未来,当然需要越来越多的科技、AI和自动化。但农食的价值未必只是提高亩产。消费者真正愿意为之付费的,可能越来越是产地、品质、信任、健康和体验。过去买一只鸡,买的是蛋白质;未来买的可能是“它从哪里来、吃什么、谁养的、能不能看见它长大”。
于是,农业不只是生产问题,也变成了信任问题、健康问题和生活方式问题。
地产也一样。
过去房地产最重要的是拿地、融资、开发、销售和周转;未来真正有生命力的地产,未必是继续盖更多房子,而是重新发现土地的生活价值:一座院子、一片树林、一个社区、一座旧厂房、一处乡村空间,怎样让人愿意在那里生活、工作、吃饭、交朋友、度过周末。
过去房地产赚的是土地金融化的钱;未来我越来越感兴趣的,是土地生活化的钱。
这也是为什么我最近又开始重新看二三线城市。
过去二十年,我们太习惯“人往高处走”的单向叙事:县城的人去地级市,地级市的人去省会,省会的人去北上广深。人口向高等级城市集中,是现代化的自然结果。
这个趋势不会消失。
但中国已经进入人口总量收缩阶段。接下来真正值得观察的,也许不是“哪个城市人口还在增长”,而是哪个城市在人口收缩的大背景下,仍然能够持续吸纳周边的人和消费,并且让人过得更舒服。
我开始有点逆着过去二十年的效率逻辑思考。
如果一个年轻人不再执着于“必须去北上广深”“必须进大厂”“必须成为别人眼里的成功者”,而是愿意接受一种更加理性的生活:收入少一点,房子大一点,通勤短一点,有一个院子,有好的食物,有父母孩子,有朋友,有一点自己的时间——那么一些二线、三线乃至县域中心城市,反而可能出现新的生命力。
过去城市竞争的是谁能够提供最多的工作和最高的收入;未来人口收缩时代,城市之间可能越来越要回答另一个问题:
谁能让人用更低的成本,过上更好的生活?
所以我并不想押注“二三线城市”这个标签。我真正想寻找的,是一种**“收缩中的增长极”**:人口总量未必增长,却仍然能够吸引周边人口;经济未必高速增长,却有产业基础;房价未必上涨,却能够持续改善生活品质。
这时候,“逆效率”反而可能成为一种新的效率。
在北上广深,一亩地首先是一个昂贵的资产;到了某些二三线城市及其周边,它可能重新成为生活的载体。一个150平方米的房子,加一个院子、菜园、工作室和公共花园,在上海可能是奢侈品,在潍坊周边也许只是另一种生活。
而这恰恰给“农食+地产”留下了一个新的想象空间。
不是过去那种房地产加农业的简单组合,而是把土地、农业、食品、建筑、自然、文化和社群放在一起,做一种新的生活产业。
土地提供空间,农业提供食物,建筑提供栖居,餐饮提供体验,文化提供意义,社群提供关系,而AI负责把这一切背后的效率做得更高。
机器越来越擅长提高效率,人则越来越需要重新定义生活。
所以我甚至觉得,未来最有意思的生意,未必是把一平方米卖得更贵,而是让一平方米承载更多生活。
这大概也是“老登”这个身份给我的一点好处。
我们经历过短缺,所以知道物质的珍贵;经历过改革开放,所以相信市场和创造;经历过房地产,所以知道资产狂热的力量;经历过互联网,所以知道连接如何改变世界;现在又遇到AI,于是不得不重新思考:如果机器越来越聪明,人究竟还需要什么?
答案反而越来越朴素。
人需要食物,需要房子,需要树荫,需要土地,需要家庭,需要朋友,需要一张真正坐下来吃饭的桌子,也需要一个可以安静待着的地方。
需要一些没有效率、没有目的、甚至有点浪费时间的时刻。
因为那些东西,也许才是“生活”本身。
所以,AI时代的“老登”,大概也没必要再和年轻人比赛谁跑得更快。
跑了半辈子,也该知道有些路,值得慢慢走。
我甚至开始觉得,真正属于我们的下一场生意,不一定是追逐AI,而可能是重新发现AI无法替代的东西。
农食也好,地产也好,乡村也好,城市也好,说到底都是一件事:让土地重新长出生活。
这不是怀念过去。
恰恰相反,这是一个经历过几个时代的“老登”,迎面撞上AI以后,对未来产生的一点新的好奇。
当AI把虚拟世界做得越来越便宜,真实世界,或许才真正值得重新估值。
而这一次,我想做的不是房地产的击鼓传花。
我想看看,土地还能不能重新长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