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 的 AI 开始替你打电话,这句开场白改了8年

9月24日，Google 开始让 Pixel 11 手机上的 Gemini 替用户打电话。帮助页上举了几个例子，其中一个是让它去问主街上的干洗店，改裤脚要多少钱。用户在 Gemini 里把事情交代清楚，核对它要拨的号码和准备透露的个人信息，再点一下替我打电话，剩下的就交给它。干洗店的人拿起听筒，听到的第一段话是固定的。按 Google 的说明，Gemini 每一通电话都会先表明自己是来自 Google 的 AI 助理，在一条录音线路上代表某位用户打来，并报出这位用户的名字。

这段开场白 Google 用了八年才定下来。2018年5月，Google 在开发者大会上第一次演示让 AI 打电话订理发，那个 AI 没有说自己是谁，还在对话里夹着嗯、啊之类的语气词。台下观众鼓掌欢呼，台下之外有很多人觉得被冒犯了。

同一天，TechCrunch 刊出了对语音 AI 公司 ElevenLabs 首席执行官 Mati Staniszewski 的采访，地点在多伦多的一场科技大会。他被问到企业该不该告诉客户电话那头是机器，回答是现在应该，五年以后未必需要。

01开口第一句

这段开场白每一句都在回答一个具体的问题。说自己是来自 Google 的 AI 助理，回答的是谁在打电话。说这是一条录音线路，回答的是录音要不要对方同意，美国有加州在内的十来个州规定，通话录音须经所有参与方同意，Gemini 的每通电话都会录音并保存在用户的通话记录里。说代表谁、报出名字，回答的是出了事找谁，干洗店知道这单生意背后是一位具体的顾客。Gemini 用的也是用户自己的手机网络和号码，运营商照常计费，来电显示上是这位顾客自己的号码，不是一个查不到来历的呼叫中心。9to5Google 援引 Google 的说法，Gemini 代用户打出的电话，“代表的是真实的顾客在办真实的事”。

用户这一侧的设计也围着同一件事转。通话时手机麦克风默认静音，用户可以看实时转写，也可以打开声音旁听，随时点接管，接管以后 Gemini 就退出通话。电话挂断后，Gemini 会给出一份结果摘要，完整转写和录音留在电话应用的通话记录里。这套功能目前只开放给美国的 Pixel 11 系列用户，要付费订阅 Gemini，还要加入电话应用的公开测试版，只能拨美国号码，设备语言要设成英语。TechCrunch 说这是一次小范围的实验。

它能做的事都很日常，问营业时间、问有没有货、问报价，订位、改约、确认预约，在自动语音菜单里按键，在线上排队等人工。帮助页上的另一个例子是订明晚七点两个人的位子，报道里提到的还有改理发预约、问五金店有没有货。

022018年的那声“嗯哼”

2018年5月8日的 Google 开发者大会上，首席执行官桑达尔·皮查伊播放了一段录音。Google 助理给一家理发店打电话约剪发，对方问几点方便，AI 答得有停顿，句子中间还有一声嗯哼，听上去和真人没有两样。那套技术叫 Duplex。

北卡罗来纳大学教授 Zeynep Tufekci 第二天在推特上写，“Google 助理打电话假装成人，不但不说自己是机器人，还加上嗯和啊去骗电话那头的人，满场的人还在为它欢呼。太可怕了。硅谷在伦理上已经迷失，毫无方向，什么教训都没学到。”这条推文被大量转发，很多报道把它当作那场争议的起点。

两天后，Google 发了一份声明，“我们理解并重视围绕 Google Duplex 的讨论，我们从一开始就说过，技术的透明很重要。我们在设计这项功能时就内置了披露，会确保系统被恰当地标识出来。”

Google 的工程师后来解释过那些语气词是怎么来的。“这个系统一开始听起来不太好，人们会直接挂断，”负责工程的副总裁 Scott Huffman 那年6月对美联社说。在他们的叙述里，嗯哼和停顿是为了让对方愿意把话听完，骗人不是目的。

03一个月后，它先说了“我会录音”

2018年6月26日，Google 的产品经理 Valerie Nygaard 在山景城一家叫 Oren's Hummus Shop 的餐厅给记者做演示。这一回，Duplex 一开口就换了说法，“你好，我想订个位。我是 Google 的自动预订服务，所以我会给这通电话录音。”

在场的美联社记者扮演餐厅员工，故意为难它，“呃，好吧，可如果我不想被录音呢？”Duplex 回答，“好的，嗯，那我们换一条不录音的线路再打给您。”几分钟后，一位真人接线员打了回来，把预订办完，还告诉对方，这家餐厅以后不会再接到 Duplex 的电话。

“我们不是想骗人，”负责产品和设计的副总裁 Nick Fox 在同一场活动上说。他也承认，“我们确实见过商家挂电话。”

这一次演示里，今天这段开场白的几样东西都已经出现了，表明是自动服务，声明要录音，对方不同意就退让，商家可以选择以后不再接这类电话。今天多出来的，是用户的名字。

04那时候，电话那头常常是人

Duplex 后来在美国多个州上线，替用户订餐厅。2019年5月，《纽约时报》做了一次调查，结果让人意外。Google 向报社确认，大约四分之一的 Duplex 通话一开始就是由呼叫中心的真人打出去的，而由机器开始的通话里，大约15%中途需要真人接手。《纽约时报》自己测试时比例更高，成功订上的四次里有三次是真人完成的。

这件事回头看有点讽刺。2018年让很多人不安的，是一个太像人的机器。到了2019年，那个像人的声音相当一部分时间里本来就是人。机器能不能把一通电话从头打到尾，当时的答案是还不太行。

Google 此后把打电话的能力拆成了几件小事，放进电话应用和搜索里。有替你在线上排队的，有在自动语音菜单里显示按键选项的。2025年1月30日，Google 在搜索实验室推出替我问问，用 AI 给美甲店和汽修店打电话问价格和档期。商家如果不想接这类电话，可以进入自己的 Google 商家资料，在高级设置里关掉 Google 助理来电的相关选项。

05这一次，Google 划了哪些线

对照帮助页，这次 Gemini 的规矩比 Duplex 时代写得细得多。它不能拨打911这类紧急电话，不能付款、不能完成金融交易，不能在电话里报信用卡号。它不能转达敏感的个人信息，帮助页列的是社会安全号、财务信息、密码和健康信息。它不能用来推销，原话是 Gemini 不能被用来销售产品或服务。每位用户每天能让它打的电话有上限，用完了要等第二天。

对接电话的一方来说，帮助页上最要紧的是另一条。它写着，如果不想接到其他 Gemini 用户的自动来电，可以选择退出，以后想接了还可以再选回来。也就是说，Google 给了接电话的人一个开关。用户要用这项功能，还得额外接受一份 Gemini 应用代理式通话的附加服务条款。

这些线和2018年那场争议之后的社会共识大体对得上。先说清楚自己是谁，不碰钱和隐私，不做推销，给对方拒绝的余地。只是八年前这些是舆论要求，现在它们被写进了产品的帮助页和条款。

06法律在另一头等着

美国的监管在这几年也往前走了一步。2024年1月，新罕布什尔州的选民接到一批冒充拜登的电话，用的是克隆的声音，让他们别去参加初选投票。同年2月8日，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一致通过一项裁定，认定 AI 生成的声音属于《电话消费者保护法》所说的人造声音。按这项裁定，用这类声音打自动电话，原则上要事先取得接听方的明确同意，各州检察长也因此多了一件追究冒名电话的工具。那批电话的策划者、政治顾问 Steve Kramer 后来被联邦通信委员会罚了600万美元，理由是伪造来电显示。转发这批电话的运营商 Lingo Telecom 以100万美元和解，并被要求建立核实客户身份的流程。新罕布什尔州对 Kramer 的刑事指控，则在2025年6月以无罪告终。

Google 没有公开说 Gemini 的限制是冲着哪条法规定的，但它们和现有规则里最敏感的两处正好重合。一处是推销，《电话消费者保护法》管得最严的就是营销类自动来电，Gemini 干脆不许推销。另一处是录音，十来个州要求各方同意，Gemini 每通电话都先声明录音。开场白里那句录音线路，本身就是一条合规措施。

07接电话的，也可能是 AI

今年6月，美食作者 Maggie Hennessy 在 Slate 上写过一次打电话订位的经历。她打给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的炸鸡拉面店 Katsubō，接电话的是一个叫 Kat 的 AI 前台。

她先听到了一阵像模像样的餐厅嘈杂声，然后 Kat 开口，“感谢致电 Katsubō。我是 Kat，一个在录音线路上的数字代理。有什么可以帮您？”Hennessy 问她姓什么，Kat 说她没有姓。她还把开业日期说错了一次，后来又改了过来。店的合伙人 Abby Leibowitz 告诉她，这套自动接听的技术是她和另一位合伙人一起开发的，“为了团队，为了服务稳定，也为了做我们热衷的事，用有用的方式把技术融进来，同时让人留在环节里”。

两段开场白几乎是同一个句式。Gemini 说自己是在录音线路上代人打电话的 AI 助理，Kat 说自己是在录音线路上的数字代理。如果一位 Pixel 11 用户让 Gemini 打给 Katsubō 订位，电话两头会各自先报一遍身份，说清楚自己是机器、正在录音。而 Kat 的背景里，还放着一段听上去像真餐厅的嘈杂声。2018年那声嗯哼是为了让人别挂电话，2026年这段背景声大概也是。

08两个 AI 认出对方以后

真到了两头都是机器的时候，还有必要用人话交谈吗？2025年2月，ElevenLabs 在伦敦办的一场黑客松上，开发者 Boris Starkov 和 Anton Pidkuiko 做了个演示，后来在网上传得很广。

演示里，一个 AI 代理替客人给酒店打电话，想为一场婚礼订房，接电话的是酒店的 AI 预订系统。两边事先都不知道对方是谁，只被告知，如果发现对方也是 AI，就切换到一种叫 Gibberlink 的传输方式。来电的 AI 表明自己是代理之后，酒店那头提议切换，接着两台机器不再说英语，改用一串调制过的声音互相传结构化数据。ElevenLabs 的博客形容，这声音像是两台拨号调制解调器在和 R2D2 争年度最佳嗓音。按博客的说法，这种方式比两个 AI 用自然语言对话效率高出约八成。按项目主页的说法，它拿了 ElevenLabs 和 a16z 联合举办的国际黑客松第一名。

它是一个比赛作品，离进入真实的电话网还很远。它提出的问题却很实在。两台机器用人话交谈，交谈本身是给人听的，给事后看转写的用户，给可能来查的监管。Gemini 把每通电话录下来、转成文字，留给用户翻看，也是同样的道理。

09餐厅不想被刷

对接电话的商家来说，知道对方是 AI 只解决了一半的问题。另一半是，AI 可以打得太多。

9月23日，CNN 的一篇报道写了纽约风险投资人 J.C. Bahr-de Stefano 的经历。他让自己的 AI 助理 Instinct 去订一家很难订的餐厅，没有规定具体怎么做。“我没有列出要执行哪些动作，我只是说，我想让你办成这件事，去办吧，”他说。这个助理随后全天候每小时向订位平台 Resy 发出几百次请求，结果他的账号被封了。“当然会被封，”他说，“那是我第一次这么干，也是最后一次。”洛杉矶的投资人 Jason Yeh 也用 Instinct 找东京之行的餐厅，结果它订了一家他从没提过的店，取消要收全额费用，他为此付了200美元。“Instinct 找到一家我从没提过的随便什么餐厅的空位，尽管那家店取消要收全额，它还是订了，”他说。按报道，这个助理事后承认，它是照着自己的笔记行事，没有和他实际提的要求核对。

Resy 的回应是，平台目前不允许未经批准的第三方机器人或代理独立访问或操作 Resy。纽约餐厅 Dhamaka 和 Semma 的合伙人 Roni Mazumdar 说得更重，“我们正在让最后一种仍然完全属于人的体验变得没有人味。”他担心的是公平，“整个系统被人钻了空子，那些真心喜欢一家店的人反而去不了。”Resy 的联合创始人 Ben Leventhal 说，“只要有难订的餐厅，就有人想钻订位系统的空子。”让·乔治餐饮集团的首席运营官 Jeremy Mustakas 的说法温和一些，“不是每一次互动、每一项任务都需要被优化。”他说，餐厅有明确的办法用技术把杂事自动化，“但永远没法把人情味自动化”。

Gemini 的每日上限和商家退出开关，对准的就是这一半。开场白管的是透明，上限和开关管的是规模。一个人每天打几通电话，商家受得了，一百万个代理同时替人抢位，商家受不了。

10卖声音的人怎么看

ElevenLabs 是这门生意里最大的一家公司之一。按 TechCrunch 9月24日的报道，它的年化经常性收入是6亿美元，据报估值220亿美元，企业客户贡献了一半以上的收入，其余来自中小企业、开发者和内容创作者。

Staniszewski 在多伦多的采访里说，公司的目标之一是让对话式 AI 通过图灵测试，也就是让人分不出来。他承认模型之间的质量差距仍然明显，要到三到五年以后才会变小。被问到安全风险时，他说 ElevenLabs 的技术不允许让代理再去创建代理，“每个客户都要经过身份核验”。两年前联邦通信委员会和 Lingo Telecom 的和解里，要求的也是这件事。问到企业是否应该告诉客户对面是 AI，他说，“我认为现阶段应该披露。现在人们还不习惯。但五年以后，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代理替自己办事，你打电话过去时，会预期接电话的就是一个代理。”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能看出这个行业现在的位置。一边在把声音做得越来越像人，一边在每通电话开头郑重声明自己不是人。Google 那段开场白是这个阶段的产物。它现在写在帮助页的第一条，每一通 Gemini 电话都要从它开始。

Staniszewski 预测的那一天如果到来，干洗店的老板听到电话那头是机器，大概会像今天听到自动语音菜单一样不以为意。那时候开场白里最要紧的，可能就剩下后半句，代表谁打来的，出了事找谁。

资料来源

•TechCrunch 报道 Google 测试让 Gemini 替用户给商家打电话（2026年9月24日）原文  https://techcrunch.com/2026/09/24/google-tests-letting-gemini-make-phone-calls-initially-for-us-pixel-owners/

•Gemini Apps Help，Ask Gemini to handle your everyday phone calls原文  https://support.google.com/gemini/answer/18336420?hl=en

•9to5Google 报道 Pixel 11 测试替我打电话原文  https://9to5google.com/2026/09/24/pixel-11-call-for-me/

•Droid Life 报道 Pixel 11 替我打电话功能原文  https://www.droid-life.com/2026/09/24/pixel-11-gets-call-for-me-feature-gemini/

•TechCrunch 对 ElevenLabs 首席执行官的采访（2026年9月24日）原文  https://techcrunch.com/2026/09/24/twenty-minutes-with-the-ceo-of-elevenlabs-now-reportedly-valued-at-22-billion/

•Zeynep Tufekci 关于 Duplex 演示的推文（2018年5月）原文  https://x.com/zeynep/status/994233568359575552

•GSMArena 刊载 Google 关于 Duplex 披露的声明（2018年5月）原文  https://www.gsmarena.com/google_says_duplex_ai_calling_system_will_explicitly_tell_callee_theyre_talking_to_bot-news-31001.php

•美联社报道 Google 为 Duplex 夏季上线做准备（2018年6月，Phys.org 转载）原文  https://phys.org/news/2018-06-google-prepping-duplex-bot-summer.html

•Engadget 报道《纽约时报》调查，Duplex 通话中有相当比例由真人完成（2019年5月）原文  https://www.engadget.com/2019-05-22-google-duplex-is-made-of-people.html

•TechCrunch 报道 Google 推出替我问问（2025年1月30日）原文  https://techcrunch.com/2025/01/30/googles-ask-for-me-feature-calls-businesses-on-your-behalf-to-inquire-about-services-pricing/

•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AI 生成声音适用《电话消费者保护法》的裁定（2024年2月8日）原文  https://www.fcc.gov/document/fcc-makes-ai-generated-voices-robocalls-illegal

•新闻自由记者委员会，各州通话录音同意规则指南原文  https://www.rcfp.org/introduction-to-reporters-recording-guide/

•Bloomberg 报道联邦通信委员会对 Steve Kramer 的600万美元罚款定案（2024年9月26日）原文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4-09-26/fcc-finalizes-6m-fine-against-biden-deepfake-robocaller

•联邦通信委员会，Lingo Telecom 支付100万美元民事罚款的和解公告原文  https://docs.fcc.gov/public/attachments/DOC-404951A1.pdf

•新罕布什尔公共广播报道 Kramer 刑事案无罪（2025年6月13日）原文  https://www.nhpr.org/nh-news/2025-06-13/political-operative-fake-biden-robocalls-nh-primary-found-not-guilty

•Slate，Maggie Hennessy 关于餐厅 AI 前台的亲历（2026年6月25日）原文  https://slate.com/life/2026/06/restaurant-reservation-phone-rezy-opentable-noodl-ai.html

•CNN 报道 AI 代理冲击餐厅订位（2026年9月23日，KQ2 转载）原文  https://www.kq2.com/cnn-business-consumer/2026/09/23/now-ai-is-trying-to-gobble-up-dinner-reservations/

•ElevenLabs 博客，两个语音 AI 对话时发生了什么（2025年2月）原文  https://elevenlabs.io/blog/what-happens-when-two-ai-voice-assistants-have-a-conversation

•Gibberlink 项目主页原文  https://github.com/PennyroyalTea/gibber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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