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芜存菁守本真——《高中语文现代文赏析》编撰始末‖赵曰北

一

语文教学有一个基本的事实，那就是师生都要面对一个个文本。青少年知识结构的丰富和完善，能力素养的培育和提升，情感世界的陶冶和升华，价值观念的塑造和更新，都要以具体的文本分析为载体。语文教学目标的实现，要通过对文本的细读、感知和品评来完成。

然而对于中学语文教师而言，科学有效地解读文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首先，多数语文教师在大学就读期间，并没有接受过扎实的文本解读学方面的专业训练，相关素养不够丰厚。二是在教学实践中，一线教师面临的工作任务繁重，无暇顾及教材以外的东西，教研活动缺乏切磋琢磨追求真知的学术氛围。三是学校唯分数论的业绩观以及周期性的考核评比，诱导和迫使教师偏离专业发展的正常轨道，语文教学真正需要的业务素养长期得不到正视和提升，这也使得本应沉浸经典的语文课堂变得急功近利、粗糙肤浅、支离破碎！

因此，前沿的学术研究和语文教学实践之间严重脱节，研究成果不能及时转化为教学资源。关注中学语文教学的孙绍振教授曾严肃指出：“理论落后二十年，思想方法落后五十年。”这是多么可怕的隔膜啊！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但是多年来语文教师在课堂上所依据的理论、所操持的方法却没有根本改进，想来真是令人惶恐！

为了改变这种窘迫的状况，近二十年来我一直在不断寻求文学理论著作，希望能够找到可以拿到课堂上去的可靠的新概念、新方法、新路径，为审视和分析文本提供一些新工具、新视角、新支撑，以替代长期笼罩在中学语文课堂上的那一套陈旧僵化的说词。我曾订阅《名作欣赏》杂志，先后研读《中学语文名篇多元解读》《新教材高中语文名作欣赏》《名作细读》《名作重读》《名作导读》等著作。在这个过程中接触到孙绍振教授的著述，曾试着用孙教授倡导的“还原法”分析李白的《将进酒》，生吞活剥地借鉴《文学性讲演录》中的部分成果，先后写出《寻找人物情感的着迷点——〈金锁记〉中曹七巧形象分析》《抓住人物心理突转的临界点——祥林嫂的三次精神嬗变》《人物的对话和潜对话——鲁侍萍的倾诉和周朴园的忏悔》《肖像的表面感觉和纵深感觉——以蘩漪为例》《审智的艺术——读顾城的〈远和近〉》等文章。就我有限的阅读面而言，我觉得孙绍振教授有关文学文本解读的理论建构和大量的个案分析，对中学语文教学而言最具有借鉴意义。

另外，近几年来我对语文学科还产生了一个非常固执的念头。我感觉学语文就是学语言，就是不断地积累建构语言，提升语言的层次。只有触摸和品读高层次的贵族化的语言，才能为心灵世界打开一扇追求真善美的窗户。语言不是外在于人的工具，而是人感知、思索和阐释世界的意识的载体，是人之为人的重要标志。青少年建构一个怎样的语言信息库，就会有一个怎样的人生。

二

2020年春季开学不久，我按照滕州一中时任校长刘春雨先生的要求，组建编撰小组，对高中语文教材中要求背诵的古诗文进行译注、赏析和汇编。当年9月，编印了《高考古诗文赏析》供全校师生试用。2022年秋季开学以后，我又联合六位同事对这部校本教材进行修订。这期间，我经常扪心自问：入选教材的古诗文都是经典之作，相关解说赏析的研究文章有很多，我们有什么资格、有什么必要多此一举呢？

我觉得，专家教授的文章不是专门写给中学生看的，而我们的潜在阅读者是十六七岁的高中生，他们对文本的理解不可避免地会模糊、肤浅、零碎，并且缺乏相对专业一些的得体的语言来传达他们的理解。作为一线教师，我们熟悉课堂，熟悉青少年的心理情感、知识结构发展实际,我们的赏析文章能够贴近高中生的学习和生活，可以激发同学们学习语文的兴趣，丰富他们的语言积累，提高他们对语言文字的感受力、辨识力和传达力，进而提升他们的语文综合素养和文本分析能力。

为了广泛占有资料，我从中国知网上下载有关研究文章4300多篇供大家参考。每赏析一个作品，我们都把整个身心完全沉浸在诗文的字里行间，静静地谛听作者的声息，仔细捕捉来自心灵深处的真切的感动和应答，希望能够有新的体验和收获，尽量避免“都是随人说短长”。

在学校的支持下，2023年7月《高中语文古诗文赏析》由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9月14日，学校邀请山东师范大学教授、著名学者宋遂良，全国中语会学术委员会主任、语文特级教师程翔，山东师范大学教授、文艺评论家赵月斌等业内知名人士，组织召开出版发行座谈会，进一步激发了老师们的教科研热情。不少老师希望依照原来的做法，对教材中古诗文以外的篇章作以梳理，学校领导也希望语文组不断探索，借以推动全校的教科研工作。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以滕州一中教师为主体，联合市教体局两位语文教研员以及二中、三中、五中、十一中的五位骨干教师，很快启动了《高中语文现代文赏析》的编撰工作。后来又有多位老师陆续加盟助力，最终组建了32人的工作团队。

工作启动不久，就遇到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高中语文教材中的现代文一直在不断变换，如果把近四十年来数套不同版本的教材放在一起，这种变换及其背后的时代痕迹就会看得更加清楚。在我看来，目前正在使用的语文教材问题多多，部分文本思想性和艺术性明显欠佳，不加甄别，照本宣科，青少年的心灵将不可避免地被一些低品位的信息包裹，不少课堂将陷落在庸俗乏味的话语里。估计这部分选文将很快被淘汰。

为了使书稿以不变应万变，我们从以往不同版本的教材中增选了一些传统篇目，特别是增加了现代诗歌的篇幅。我们认为，诗歌最能体现汉语言文字的特点和优点，培养青少年对汉语言文字的亲切感和认同感，应该首先重视诗歌教学。只有让青少年真切感受到母语的精致优雅、韵味悠长，才能组织真正有意义的语文学习。

令人不解的是，现行教材中现代诗歌的分量明显不足，有限的几首非常粗浅，没有针对高中生的年龄层次和心理特点，选出适合他们阅读的诗作。我非常认同东南大学教授王珂的观点：“现代诗是与中学生心灵最亲近的文体。”非常赞赏文学评论家赵园的说法: “一生钟情于诗，是一件美好的事，经由诗保持了审美的敏感，对文字的细腻感觉与鉴赏力。”正是基于这份理解和偏爱，在书稿的附录部分，我们选择了五篇鉴赏当代滕州人诗作的文章，希望可以借此进一步激发同学们对诗歌的兴趣,在他们内心深处营建一片生机盎然的茵茵绿地。

此外，我们还果断摒弃了现行教材中的大部分非文学类文本。这类文本既不像《人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人生的境界》《华盛顿的选择》那样能够拓宽青少年的人文视野，语言运用方面也生硬呆板，乏善可陈。在我看来，语文教学的主要目标是不断丰富和优化同学们的语言积累，培养青少年正确理解和熟练运用汉语言文字的能力。阅读和赏析文学作品，则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最佳途径。除此之外，都不是语文学科的本职要义。《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2017年版）把语文学科的核心素养，提炼为“语言建构与运用”“思维发展与提升”“审美鉴赏与创造”“文化传承与理解”四个方面。我觉得,这是对“核心”这个概念的公然歪曲，也是无视语文教育专家王尚文等人的研究成果，对语文学科价值的肆意泛化和误导。长期以来，中学语文教学深陷多重困境，正是一部分非语文的东西，强有力地干扰了语文，败坏了语文!

书名《高中语文现代文赏析》的确定，也经过了一番掂量。在我们看来，“现代文”不仅是一个时间概念，更是指“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建立起来的一种语言体系。1919年以前的作品，如《窦娥冤》《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促织》《红楼梦》以及部分外国文学译作，语法和语体色彩与现代文差别不大，并且《高中语文古诗文赏析》一书没有涉及，为方便教学、不遗漏教材中的传统篇目，有关赏析文章也收录在了这本书中。

编撰团队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形成了三十六万字的初稿。为进一步提升质量，我们组织四个评审小组，对书稿进行了认真地推敲和打磨。我依据大家的评审意见，结合学校领导的要求，综合考虑后确定了书稿。在这个过程中，尤继峰、李玉、梁秀英、宋文修、孔荣、吕士翠、马飞、周杜晴等老师，默默奉献，付出尤多。

三

福建师范大学孙绍振教授是文本细读理论的代表人物，也是我和同事们心仪已久的师长，承蒙先生厚爱，惠赐序言，对于我们真是莫大的鼓舞和激励！同时，还要特别感谢德高望重的宋遂良教授再次题写书名，为这本小书增光添彩；感谢福建教育出版社丁毅老师为本书的顺利出版多方周全，付出巨大辛劳；感谢滕州一中赵维浩校长等校领导和腾云教育发展基金会的大力支持，感谢各位同仁的辛勤付出和积极配合。书稿付梓之际，我离开了工作20多年的滕州一中，离开了朝夕相处的同事们，离开了根深叶茂的青青校园。往事渐行渐远，但是我相信这段和大家一起切磋琢磨的经历，必定会化作美好的记忆，永远沉淀在我生命的年轮里。

“教师所能教给学生的只有自我。”语文教师只有长期在文学和汉语领域深耕细作，才有可能站在较高的层面上正确审视和把握语文学科的基本规律，从而真正实现科学施教、高效施教。期待更多一线教师积极投身于教育科研，为更好地分析和把握教材不断精进；期待学有专长的专家学者持续关注中学语文教学，为一线教学提供更多切实的成果；期待教育主管部门出台一些制度，为教科研工作提供必要的保障，吸引更多教师沉下心来开展教学研究。我知道，不少青年教师都有不断深化自我专业素养的内在需求，都有展示自我专业特长的良好愿望，如果有一个真正有价值的平台或项目，大家一定会格外珍惜。

对于编撰团队而言，理想的赏析文章，是把高中生作为潜在读者，以具有可操作性的理论、概念为指导，针对文本的思想内涵、艺术特色、语言风格等精彩之处，用精致的语言作以分析。如果以这个标准来衡量，这本小书分明不是一部成熟之作，而不过是又一次胆大心粗的尝试。

《高中语文古诗文赏析》出版之时，编撰小组就形成了一个共识：这部书稿是一个开放性的存在，欢迎大家在批评指正的同时，撰写高质量的赏析文章，有机会修订再版时，可以用作替换或补充。对于《高中语文现代文赏析》我们也抱有同样的期待，以使这本小书能够不断完善，从而更好地服务于高中语文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