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085435
搬家、AI 和我的青春
“人到中年，大概就是一边替孩子搬向未来，一边在游戏和比赛里回望青春，也一边琢磨着，在 AI 重写规则的时代，我们到底还能为他们留下些什么。”
这个周末，新西兰正式进入夏令时。
按理说，白天越来越长，天气也应该慢慢暖和起来了，但惠灵顿最近依然是刮风下雨，一天里大概只有中午那一小会儿能穿短袖。早上起来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实在感觉不到夏天已经来了。
不过，我们家最近倒是有件值得高兴的事：刚买房子，准备搬家。
已经在新西兰的第四次搬家了.
换房子最重要的原因，是想离孩子的学校近一些。这几年，我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多起床，做早饭、收拾, 媳妇给他们准备午饭的饭盒，然后全家开车四五十分钟送孩子们去学校, 下午 2 点半再开车去接。
有的时候哪天家里有事, 送他们后得再回家, 一天来回两次.
这样的日子，我们已经坚持了五年。
大人早起也就算了，毕竟已经到了闹钟一响、不管愿不愿意都能爬起来的年纪。但每次看着两个孩子睡眼惺忪、不情不愿地坐在餐桌旁边吃早饭，心里还是很难受。特别是冬天，外面天都没亮，空调还没把屋里暖和起来，他们裹着衣服坐在那里，一副灵魂还留在床上的样子。催得狠了，自己心疼；不催吧，上学又要迟到。
五年下来，大家似乎也习惯了。但习惯不代表合理。
另外，孩子们以后还要上高中，我们也得提前考虑学区。于是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折腾一下，把每天消耗在路上的时间还给全家。
新房子的位置很方便，学校、网球场、游泳馆都在附近，走路两三分钟就能到。艾米最喜欢的图书馆也在旁边。以后早上不用再天不亮就把两个孩子从床上拽起来，放学后他们可以去游泳、打球，或者自己走去图书馆。
一想到这里，还是挺兴奋的。
买房、搬家这种事情很麻烦，要看房，要跟银行和律师打交道，要整理东西，还要为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开销发愁。但如果这些麻烦能换回来孩子每天多睡半个小时和全家的便利，我觉得也值了。
最近看到一段话，大意是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是不够努力，而是被教育体系培养成了适应旧经济模式的人才，刚走出校门，却正好撞上新经济模式的门槛。他们成了时代转型里最大的摩擦成本。
这个说法有些残酷，但也不无道理。
看到一个报道, 2026 年，中国高校毕业生预计有 1270 万。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读了十几年书、准备进入社会的年轻人，也是一个对未来抱有期待的家庭。但企业加杠杆的方向，才是真正的人才需求方向。过去需要人去堆的事情，现在越来越多地交给了资本、算力和 AI。那个方向当然也需要人才，但不需要 1270 万人，只需要少数能跟资本和算力一起工作的人。
这不是说大部分年轻人不优秀，也不是说努力没有意义。问题是，他们曾经被告知，只要好好读书，掌握一门专业，毕业后就能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工作。但等他们真正毕业时，那个社会契约已经悄悄变了。
这两天还有一个新闻，新西兰的 ANZ 银行正在重组技术部门，四百多个岗位被卷入其中，预计会有一百多人失去工作，一部分软件测试工作也可能被外包到海外。有些岗位不是简单地从一个组织挪到另一个组织，而是原地解散，人要重新在新的结构里找位置。
很多人自然会把这归到新一轮 AI 裁员里。严格来讲，这次重组还涉及成本、外包、组织调整等各种原因，不能把账全算到 AI 头上。但 AI 带来的效率提升，肯定让公司在计算“到底还需要多少人”时，有了跟以前不一样的答案。
我是干 IT 的，对这种变化感受可能更直接一些。对于一家 IT 公司来说，一个人的聊天记录、邮件往来、写过的代码、处理故障的步骤，以及每天对各种环境的操作，只要数据足够完整，再配上合适的工具，都可能被整理、归纳，甚至蒸馏出一个“数字版的你”。它不一定完全替代你，但已经足够让后来的人少依赖你。
所以，从公司的角度看，没有谁真的不可替代。
我以前也经常跟同事说，要让自己有不可替代的价值。现在回头看，这句话更多是一种自我激励。公司需要的是某种能力，而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当你的能力可以被别人、流程、外包团队或者 AI 提供时，公司没有义务因为你过去的贡献永远保留你的位置。
想明白这一点，反而不用太纠结。工作的时候认真工作，该学习的时候继续学习，但也别把人生的全部价值都寄托在一个职位上。
最近在家没事的时候，我总是在抖音上刷 DOTA 的视频。
我已经很多年不玩了，现在真让我坐在电脑前打一局，估计英雄技能都认不全，手速更是跟不上。但这些年我一直关注几个 DOTA 主播，看他们打比赛，听他们相互对喷。国内的对战平台最近也一直在办各种比赛，有国内联赛，也有跟国外队伍的对抗。虽然自己不打了，看的时候还是会跟着紧张激动，有时甚至热血沸腾。
这让我想起 2005 年，Sky 拿下 WCG 魔兽争霸冠军。那时候我在大学宿舍里熬夜看比赛，看到中国选手终于站上世界最高领奖台，激动得不行。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到现在还关注着 Sky 的抖音账号，看他偶尔打几局娱乐赛。
其实并不是因为比赛有多精彩，也不是因为我还梦想着有一天重新回去打游戏。我只是用这种方式，看看曾经喜欢的那些人是否依然安好，顺便缅怀一下自己的青春。
篮球也是一样。
我一直关注中国男篮，但这几年真是越看越生气。球员的整体实力跟姚明, 易建联, 朱芳雨, 王仕鹏他们那一届差得太多，比赛内容不好看，教练的临场指挥有时候也让人着急。以前总觉得姚明那一代是中国篮球崛起的开始，后来才发现，那可能已经是巅峰。
倒是斯诺克给了我一些惊喜。赵心童登上了世界第一，吴宜泽也拿下重要冠军，进入世界前五。丁俊晖已经不在巅峰，看着多少有些唏嘘。但如果没有丁俊晖当年的坚持和成绩，中国斯诺克不会有今天这么多年轻人，世界斯诺克的格局大概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一个人最厉害的地方，有时候不只是自己走了多远，而是他走过之后，那条路变得更宽了。
想到这里我才突然发现，自己现在关注的这些东西，几乎都是青春留下来的影子。
研究生时，我经常跟同学通宵打 DOTA，也一直打篮球。台球则是从小就打，虽然中间断断续续，但小时候留下的底子还在，到现在也很难在普通人里碰到对手。
年轻的时候，我们玩游戏、打球，就是因为喜欢，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现在年纪大了，工作、家庭、孩子占据了大部分时间，已经不太可能像过去一样，一晚上接一晚上地打游戏，也不可能每天泡在球场上。但只要看到那些熟悉的画面，身体里好像还有一个年轻的自己，会在某个瞬间醒过来。
最近一边整理东西准备搬家，一边经常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们搬家的原因，是想给孩子们一个更轻松的早晨, 便利课外安排，也想为他们将来上中学提前做些准备。考虑的是学区、通勤、网球场、图书馆和游泳馆，想的全是未来。
但我每天闲下来看的，却是二十多年前的游戏比赛，是姚明那一代的篮球，是从丁俊晖到赵心童、吴宜泽的斯诺克。看的全是过去。
人到了一定年纪，大概就是这样。一边推着孩子往前走，一边不时回头看看年轻时的自己。我们希望孩子能够适应 AI 时代，拥有不被轻易替代的能力，却又不知道今天教给他们的东西，等他们长大时还剩下多少有用。我们为他们选择学校，选择住在哪里，尽量把能想到的事情提前安排好，但也明白，他们将来真正面对的世界，可能跟我们现在想象的完全不同。
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教育才是正确的。也许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多开心一些，多读些书，多运动，保持好奇心，也学会跟人相处。至于将来能不能与资本和算力共舞，那是他们长大以后要找的答案。
窗外还在刮风，雨一阵一阵地打在玻璃上。车库里放着刚买来的几个准备搬家用的编织袋，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 DOTA，艾米又问我，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搬过去，她想自己走路去图书馆。
我说，快了。
夏天还没真正来，我们先往前挪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