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护栏之争

中国有许多古桥。江浙一带留存下来的石桥，往往没有护栏。

古桥之所以保存百年、千年，是整座桥一起受力，石头与石头咬合成一个整体；而木栏、石栏却难以与桥体融于一体，还会朽、会松、会撞断。古人不愿把不可靠的东西绑在可靠的桥体上。

这笔账不难算：护栏既然不能和桥一样结实、一样长久，可能在某个时刻变成新的危险源，那就不如无护栏。这是当年的技术限制，所以建造者宁愿让过桥的人心存畏惧，也不去安装看似牢靠、实则暗藏危机的栏杆。

危险既在，又不能尽除，于是就有了非技术措施。在许多地方，无论初生儿过桥，还是出殡过桥，都要撒钱，真的撒钱，缺衣少食的年代也不例外。那未必是买通河神。

今天桥有了栏杆，这样的风俗还在延续。有人跟我说，初生儿和亡人，一个尚不懂险，一个已不能避，所以还得替他们花钱买平安。但买平安绝不是放心工程；买得来心安，买不来技术保障。

国外是否如此，我不得而知。但看见那些漂亮的廊桥，似乎也不必再考。廊能蔽风雨、便行人，给人安居之感；然而廊不等于护栏。美丽的侧面板，未必拦得住坠落，并没有把危险搬走。撒钱求心安，廊桥求舒适，说到底都没有消除危险，只是那时的危险多是一人一马，人们于是用仪式祈求平安。

今天的新桥都装了护栏，但不时有人蓄意损毁栏杆，还不时听闻有跳桥者殒命。美国金门大桥建成之后，竟成了自杀高发之地；我国不少城市也在加高桥梁护栏。可见栏杆要防的不只是失足，还有自弃，还有蓄意破坏。

最近，AI又一次被推到风口浪尖。白宫召集数十位行业领袖开会，老特坚持认为，这是机会，是引领科技；还说要以最快速度冲到未来，把竞争者甩在身后，这才是当务之急。反对者便因对方支持而警惕。一件关乎众人的事，很快滑入党争。

可对大多数旁观者来说，AI也是一座桥：从过去通向未来的桥。所以不禁要问：这座桥有护栏吗？护栏坚固可靠吗？会后的白宫记者会上，也有记者径直发问。

有人说，科技早已发达，大桥怎会没有可靠护栏，何必再做这种隐喻。

未必。AI是通向未来的巨大桥梁，建设者正在边修建边放行。他们设了栏杆，但路人工具越来越锋利，脚步越来越快，这就要求栏杆越来越牢，而且要与桥同寿——不能桥还在，栏杆先朽；更不能栏杆一立，便宣布从此无险。

所以，别只问桥有没有护栏。我们要问的是：护栏是不是和桥一样牢固？能不能预见人会从哪里翻越栏杆？对于蓄意破坏，我们有没有十足的把握去防范、去报警？我们不能等到事故已经铸成，才想起加高栏杆；更不能把加高当成万全。真正可靠的栏，要减得了旧险，防得住新险，也不给人虚假的心安。

在通往未来的路上，愿我们享受过桥便利时，不必战战兢兢，也不可假装脚下无空。

那些造桥的人，最有责任、也最应先做的，不是劝人别怕，而是把护栏修成桥的一部分：与桥同寿，能防撞，还要有预见，能防范未来翻越栏杆的危险，也能防住蓄意的破坏。

让过桥者安心，让想越栏者无机可乘，让想毁桥者知道——栏在，桥在；栏与桥同寿，越栏必有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