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都能画画了,诺贝尔奖为何还在坚持手绘?

01. 一张找不到的照片

2012年，瑞典艺术家尼克拉斯·埃尔梅赫德（Niklas Elmehed）进入诺贝尔媒体公司，担任艺术总监，负责诺贝尔奖公布期间的视觉设计。他很快遇到了一个麻烦：有些获奖科学家，竟然找不到一张足够清晰的照片。

这种情况并不难理解。诺贝尔奖得主在获奖之前，未必是公众熟悉的人物。许多科学家数十年埋头研究，网上能够找到的照片，可能只是大学网站上一张模糊的教职员工头像，甚至还是很多年前拍摄的。而新闻发布又有特殊要求。获奖名单受到严格保密，不能提前向科学家本人索取照片，否则就可能泄露评选结果。

埃尔梅赫德想了个办法：自己画。他找来能够获取的照片，用黑色画笔迅速勾勒人物面部轮廓，作为新闻发布时的替代图片。最初，这些画作只是临时应急，等找到合适照片后就可以换掉。但诺贝尔奖的传播团队后来发现，这些手绘肖像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风格统一，而且很有辨识度。

埃尔梅赫德在2019年接受美国《大众科学》杂志采访时，回忆了这段经历。他说，不管获奖者来自哪个国家、属于什么领域，也不管原始照片拍摄于什么年代，经过他的处理，他们都获得了一种相对一致的视觉呈现。

02. 一个保守秘密又富有创造性的工作

给诺贝尔奖得主画肖像，可不是一份可以从容进行的工作。为了让画作与获奖名单同时公布，埃尔梅赫德需要提前知道获奖者的身份。但按照保密规定，他不能透露自己究竟提前多久拿到名单。按照要求他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根据手头的参考照片，迅速完成创作。但这并没有影响到肖像的迭代与创新。如果仔细观察这些肖像，我们还会发现另一个细节：它们并非从一开始就是今天的金色。

早期的诺贝尔奖肖像使用蓝色、黄色和黑色。但埃尔梅赫德一直想的是，如何让自己的“保密创作”既带有突发新闻的视觉特征，又给人留下鲜明而独特的印象。于是他也开始重新尝试肖像的表现方法，他试过不同的金色颜料，最后选择了一种金色金属箔，用特殊胶水将其附着在画作表面。于是才有了2017年，诺贝尔奖更新视觉形象，金色成为主要颜色。到了2018年，今天人们熟悉的黑金肖像算是正式亮相。

诺贝尔奖其实从来就不缺少艺术传统。获奖者每年12月领取的诺贝尔奖证书，本身就是独特的艺术作品，至今仍有艺术家、书法家和装帧工匠参与制作。部分证书的制作还保留了中世纪书籍装饰艺术的技法。

03. 一个画科学家，另一个画科学

如果说埃尔梅赫德负责让全世界认识获奖者的面孔，那么约翰·亚内斯塔德（Johan Jarnestad）的工作，则是让公众尽可能看懂他们的研究。

亚内斯塔德也是瑞典人，长期从事新闻信息图和科学插画创作。过去十多年来，他一直为瑞典皇家科学院提供科学插图，主要用于诺贝尔物理学奖、化学奖和经济学奖的官方新闻材料。这些插图经常出现在官方发布的科普解释文件中，帮助没有专业背景的读者理解那些极其复杂的科学发现。比如2025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那一年，三位物理学家因为在电路中发现宏观量子力学隧穿及能量量子化现象而获奖。量子隧穿究竟是什么意思？

亚内斯塔德在官方科普材料中画了一幅有趣的图：一个小球撞向墙壁。按照日常经验，它应该被弹回来。但在量子世界中，粒子却可能出现在障碍物的另一侧。这当然不是说真实的物理实验中有一个小球穿过墙壁，而是利用人们熟悉的生活场景，帮助理解一种违背日常直觉的量子现象。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

2020年，基因编辑技术CRISPR获得诺贝尔化学奖，亚内斯塔德通过一把剪刀与DNA的组合，让普通人理解基因编辑的基本原理。

2022年，他为诺贝尔物理学奖绘制的量子纠缠主题插图，后来甚至被制作成德国邮票。

到了2024年，约翰·霍普菲尔德和杰弗里·辛顿因为为人工神经网络机器学习奠定基础的研究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负责向公众解释这些人工智能研究成果的官方科普插图并没有因此就用了AI绘图，仍然还是由亚内斯塔德绘制。

04. 当AI开始抢画家的饭碗

今年3月31日，亚内斯塔德收到一个意外的好消息。瑞典出版机构Natur & Kultur宣布，将2026年度科普奖授予他，奖金25万瑞典克朗。这一奖项与诺贝尔奖没有隶属关系，但评委会的获奖理由很有意思。评委们称赞亚内斯塔德通过科学信息图，让原本对相关研究毫无了解的人也能产生兴趣、获得知识。评委们还特别提到，在深受人工智能影响的时代，他的工作体现了人类创造力对于有意义的科学传播的重要性。

亚内斯塔德接受瑞典《研究与进展》杂志采访时，对自己的职业处境颇有感触。他说，近年来，科学插画师的日子并不好过。随着AI生成图像大量涌现，一些同行正在失去工作机会。但在他看来，科学插画并不是把文字说明换成一幅漂亮的图片，而是提供另一种理解知识的方式。有些内容，人们看了很长时间的文字解释，仍然不容易理解，一幅恰当的图画却可能帮助他们建立直观认识。他举了一个颇为大胆的例子：为了表现阿秒脉冲，有时可以画出两个正在接吻的电子，再用类似狗仔队拍照时的闪光来表现极短的时间尺度。

他也可以完全放弃这种拟人化画法，转而用严谨的示意图表现黑洞的内部结构，但对于亚内斯塔德来说，没有什么必须坚持的固定画风。面对不同的科学问题，选择合适的表达方式才是关键。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科学插画与埃尔梅赫德的肖像如此不同。肖像需要形成统一的视觉识别，科学插画却往往需要根据研究内容不断改变表现形式。

05. 科学为什么还需要画家？

人工智能图像生成技术的发展，正在改变插画行业。今年7月，《自然》杂志专门采访了五位科学插画师，讨论AI技术对科学图像制作的影响。一个核心问题是：现在生成科学图像越来越容易，但这些图像是否足够准确？它们能否真正帮助公众理解科学？受访者的专业领域涵盖医学、天文学和古生物学等。一些人也在研究如何将AI工具融入现有工作流程。

对于科学传播来说，这些问题尤其重要。如果画一幅普通风景，某些细节的偏差可能并不影响欣赏。但如果画的是细胞如何分裂、蛋白质如何折叠，或者宇宙中某种天体如何运动，那么画面中的错误，就可能直接造成知识上的误解。反过来说，一幅严格准确的科学图像，也未必就能让普通人看懂。科学插画师需要在准确性与可理解性之间作出选择。哪些部分必须忠实呈现，哪些复杂细节可以适当简化，什么样的比喻有助于理解，又有哪些比喻会产生误导，这些都需要对相关研究有所了解。

回头再看诺贝尔奖那些金色肖像与妙趣的插画，一个让我们认出科学家的面孔，一个让我们看见肉眼无法看见的科学世界。两位画家的工作看似不同，却都在努力缩短科学与公众之间的距离。科学史记住的，往往是那些发现了什么的人。但人类认识世界的过程，还离不开另一种劳动：有人将复杂的知识转化为可以理解、讨论和追问的语言与图像。一幅好的科学插画，可能让人豁然开朗；一幅错误的插画，也可能让误解随着知识一道传播。科学传播并非科学发现完成之后可有可无的装饰，它本身就是人类知识活动的重要环节。

谢谢大家！我是晶恒，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