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访谈】汪锋,程翔,张彬福:AI来了,我们应该更聪明

ChatGPT出来后，语文界热了一阵子，但不久就平静了。其后，DeepSeek横空出世，震惊世界，成了热门话题。我很兴奋，因为这是中国人开发的！朋友圈中“划时代意义”“革命性变革”等赞美之词不绝，但有一种声音让我充满忧虑，那就是DeepSeek将要替代语文教师，很多人面临失业危险……

起初，我不断地试用DeepSeek，让它写诗歌、散文、小说、语文学习总结和高考作文，还让它写教学设计和学术论文，前后写了50多篇各种文体的文章，最后我终于平静下来——没有一篇令我满意。这时我看到朋友圈中四篇“满分作文”，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让我十分难受。它们哪里配“满分”呢？！假、大、空！其中一篇题目是《凭坚毅作梯，登成功之顶》。我很反感这种流行的对偶句题目。说心里话，“标题党”带坏了文风。标题朴实一点儿不好吗？古人虽然讲过“言之无文，行而不远”，但也讲过“辞达而已矣”。我们要在二者之间找平衡，不能走向极端。直觉告诉我，那四篇所谓“满分作文”应该是AI写的，因为写作高手不屑于此，平庸之辈也没那“文采”。一位朋友发给我一篇他“写”的短文，我看出几句很别扭，表面华丽，实则空洞。我给朋友指出来，他承认是AI写的。我不理解为何DeepSeek喜欢写华而不实的文章。我曾因为不满意它的文风令其二次、三次改写，改得朴实一些，不料修改后仍然华而不实，最后它改不下去了，告诉我“换一个话题吧”。我想，这大概因为它所基于的大数据就是这样的。土壤不良，如何长出好庄稼呢？社会的不良文风污染了大数据，它又怎能写出朴实的文章呢？

张彬福：

我以为，对AI的到来，我们必须接受，而且要采取积极的态度面对，因为我们无法回避。什么是“更聪明”，就是我们要学会运用人工智能带给我们的便利，提高立德树人的质量。

我大致回想了一下，20世纪80年代“电化教育”进入学校，主要是用灯光投影仪将老师写在胶片上的内容投影到幕布上。有的老师会尝试，有的嫌麻烦——与其写在胶片上再投影到幕布上，不如直接写在黑板上更方便。那时简单的电化教育的手段可用可不用。后来有了“计算机辅助教学”，利用计算机软件制作幻灯片（PPT），直到现在还在广泛运用。PPT很直观，尤其是作报告时很好用；但多数PPT是静态的，教师备课时需要事先把PPT一张张设计好前后顺序，随着教学内容逐一展示；于是带来了问题：课堂上学生生成的一些问题，PPT难以事先“设计”，怎么办呢？这时候教师是受PPT“控制”的，必须想办法使教学内容转换到下一张PPT。本来应该是“活”的教学，变成了“死”的。我想不少语文教师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吧。再往后是“互联网+”，这大家都比较熟悉了。例如“双课堂”，线下的真实课堂教学与线上的虚拟课堂教学结合起来，大大拓展了教学的空间。但是教师真的很累——不仅要在学校教室上课，还要在线上与学生对话，引导他们不断深入思考问题。线上线下结合的教学效果虽明显，但能够坚持这样做的教师凤毛麟角，工作量太大。可以说，基础教育的改革一直与信息化、计算机技术的发展和使用息息相关。

如今，以AI为代表的智能化的新兴技术又迅速来到我们每一位教师面前。AI所具有的优势是之前所有的信息技术达不到的，它可以代替教师做很多事，例如改作文、将文学常识结构化、提供教案、缩短教师常规备课时间、识别学生认知风格差异、矫正发音、翻译文言文，它的大数据分析可构建百万级学生写作特征库等，其中一些功能我试用过，有时确实有帮助。

计算机如此“智能”化，聪明的教师肯定会依靠它去完成自己需要做的一些事情来提高教学效率。但是要用好AI，需要我们“更聪明”，更智能——我们的语言理解、逻辑推理、创造力、情感识别等能力需要进一步加强和提升。

汪锋：

这个话题让我想起一本非常重要的著作《万智有灵——超出想象的动物智慧》，这个文雅的中文翻译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作者弗朗斯·德瓦尔（Frans de Waal）的锐利诘问，英文原题直译是：我们是否足够聪明到能懂得动物有多聪明？（Are We Smart Enough to Know How Smart Animals Are？） 作者是世界知名的动物学家，曾被评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头脑之一”，这本书颠覆了动物没有智能的刻板印象，令人信服地诠释了达尔文的著名论断：人的头脑与高等动物的头脑固然有着许多不同，但这些不过是程度上的差异，二者的本质其实是相同的。（达尔文《人类的由来》）

人类引以为傲的智能现在一方面受到来自动物的挑战，另一方面又开始面临机器的超越。其实，挑战与机遇总是相随而行的。此时的机遇就是督促我们反思人类的智能究竟是什么，能否与动物和机器区分开来？进而更好地理解和开发智能以及实施更合理的教育。

如何把人跟动物区别开来已经让很多聪明人大费周章，最后得到一个比较令人满意的界定：人是唯一能够制造和使用工具的动物。但20世纪60年代，珍·古道尔（Jane Goodall）发现黑猩猩把树枝做成钓竿来钓白蚁吃，据此，她的导师，著名人类学家路易斯·利基（Louis Leakey）坦承我们走到了十字路口：现在我们面临重要的选择，要么接受黑猩猩是人，要么重新定义人，要么重新界定工具。人们选择了重新定义人，然后，语言成了人类最后的救赎，其实，蔡元培先生早就看到了语言文字的重要，他说：同是动物，为什么只有人类能创造历史，而别的动物没有？因为人类有变化无穷的语言，而后来又有记录语言的工具。我记得有一次程翔老师在一个写作大赛的讨论中也提出，写作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根本属性。

所以，在AI能说会写之前，可以说，语文似乎守护着人类最后的尊严，语文教师也以此为傲，但这两年AI的突破性发展，似乎再次把我们赶到了十字路口：现在我们面临重要的选择，要么接受AI掌握了语文，要么重新定义语文。

程翔：

我谈一点忧虑。有人说AI能写教案，给教学带来革命性变革。试问：我们缺少教案吗？不缺。有人说它能进行文学创作，须知我国每年新出长篇小说多达五六千部（含网络小说）。试问：我们缺小说吗？缺散文吗？缺诗歌吗？不缺。AI写那些东西有意义吗？有人说，我们缺少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试问：AI能写出来吗？在作家麦家看来：AI写作能超越90%的写作者，但难以触及文学的核心价值。（《新京报》2025年3月11日，下同）

我绝不是说AI没有用，它大有用。人工智能的价值体现在很多方面，比如井下挖煤、扑救山火、治病救人、语言识别以及军事目的……在某些领域，它的确引发了革命。关键问题是，AI与写作教学是一回事吗？不是。它能给你一个所谓的“结果”，但写作教学的目的不是获得结果，而是训练学生的写作能力，重在过程。再者，写作是表达作者的思想情感，AI写得再好，不是作者写的，有意义吗？那篇《凭坚毅作梯，登成功之顶》，一个观点加三个例子，例子与观点之间没有联系，缺乏论证，缺乏分析，是典型的假、大、空文章，竟然还能得到一些人的追捧，这太令人忧虑。一个朋友说，AI时代到来，聪明的人更加聪明，愚笨的人更加愚笨。这话让我想起韩愈在《师说》中那句名言：“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

教育是为了让学生更加聪明，写作教学必然也是为了让学生更加聪明。怎样才能聪明起来？一个基本做法：掌握关键能力。关键能力语文老师给不了，AI给不了，只能是学生在老师不断引领下自己动脑、动手、动口练出来。有一种观点认为，学生的写作能力不是教师教出来的。这话有点绝对，换一个说法可能更严谨：学生的写作能力主要不是靠教师教出来的，而是自己练出来的。教师能起一点作用，但很有限。AI所具有的写作功能也是“练”出来的，它与学生的“练”有相同之处。目前AI写高考作文的水平还不高，随着语言大模型的不断升级、优化，它会越来越好；就像学生一样，将来会写得越来越好。在这个过程中，如果人不努力提升自己，将来会被AI超越，但那些一直努力提升自己的人不会被超越。这大概就是“圣益圣，愚益愚”的道理。

我看到这样一则新闻：某女士说，寒假中自己并不支持孩子用AI写作业，尤其是作文，担心孩子直接抄AI生成的内容失去了写作的意义，而且会懒于思考。这位家长是理智的，她懂得学习的道理：第一，中学写作教学重在训练的过程，而不是单纯获得结果。学生在训练过程中成长，从而体现教学的价值。直接给结果，无法体现教学的价值和意义。AI直接提供答案，不符合写作训练的目的。第二，AI提供的写作思路虽然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但套路单一，重辞藻，缺分析；重描写，缺情感；材料及逻辑会有错误，会有误导。由于基础数据良莠不齐，很难生成优质文章。若于此就满足，训练质量就提不高；若依赖AI写作，就应了宿命论——在劫难逃！第三，教学不是纯技术，而是师生的交流，有引领、启迪、关爱、激励的功能。AI是一个助手，不能替代师生面对面的交流，无法承担“立德树人”的重任。第四，写作是表达“我”的思想，不是让AI来代替“我”的思想。AI写得再好，不是“我”的思想。正如麦家所说：“如果我要写一个我想写的东西，我相信AI肯定写不过我。这个作品来自我自己的生命体验，来自我内心最深层的呼唤。”第五，AI只是对已有的信息进行整合，而对未有的信息就束手无策，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是AI的局限，它不能创造。第六，AI的副作用是明显的，会导致“我”独立思考能力退化。

汪锋：

程老师概括的这些AI写作与人类写作的差异，都是非常重要的洞见。这也进一步说明这些年来我们很多人一起呼吁的有道理，就是要改变文风，反套路，反宿构。据我所知，有很多学校为了应对考试，从小学开始就让学生背作文。试想，背作文这件事，谁背得过AI呢？从这个角度看，DeepSeek等AI的大量应用正好是对这类“伪语文教学”的致命一击，对社会上很多形式主义的写作要求也算是釜底抽薪，虽然很多“文艺范”和“假大空”文章程老师看不上，但可以用来应付一些形式主义的要求，省出来的时间用来思考真正有价值的问题。

但我比程老师更不乐观的一点是，如果我们不能更聪明地培养学生的思考力，那么AI迟早比我们更能思考。虽然有人很乐观，说AI解一道题，可能耗费了很多算力，消耗很多能源，而人类可能只需要一个馒头，因此，AI的智能离人类大脑还有很远的距离。但在此，我想提醒大家的一个问题是，什么是思考？人类是如何思考的，其实，我们并不清楚。模仿一下村上春树的著名句式，当我们谈论思考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

人工智能的资深研究专家彼得·J.本特利（Peter J. Bentleg）写了《十堂极简人工智能课》，深入浅出地科普了人工智能发展的路径，建议有兴趣的朋友读一读，从人工智能的角度来看人类智能或许会很有启发。构建知识库，穷尽可能性，搜索相关信息，根据已知推理预测，获得情感，增强感受，AI正在一步一步地缩小人类独有的思考范畴。

AI教母李飞飞认为：智能分为说话的能力和做事能力，与之对应的是语言智能和空间智能，语言是人类的语言，而3D是自然的语言。而拥有空间智能的AI，将做到人类从未做到的事：真正地打破物理世界和数字世界的界限。这给我们的启发是语文教学不只是提升说话的能力，还要在跟世界发生关联的实践行为（做事）中提升智能。从这个角度来看，曾经让我们激动不已的AI写诗、写小说等，其实是没有价值的，因为这些行为是抽空了的、脱离了真实世界的炫技，真实的表达一定离不开交际的五个要素：发出者通过语文这个媒介对接受者传递信息以实现自己的意图。我想，这是从另一个角度来强调程老师所说的“我”作为表达者在写作中的不可或缺。

张彬福：

我是乐观派，相信人工智能必将迅猛发展。当然最终还是要靠人来掌握和使用。所谓“更聪明”，从方法论上来说，就是要研究如何用好AI，让它为我们服务。有人打过一个比喻，很形象。他说，AI之于我们就像打铁铺的师傅和伙计。伙计是抡大锤的，师傅拿个小锤，师徒俩叮叮当当地打铁。但是你仔细看，伙计大锤的落点，一定是师傅小锤敲打的地方。师傅是在指挥伙计敲打哪里，只有这样才能打出需要的成品。

因此我们对AI的态度就是——恰当使用，充分发挥它的功能。但有两个问题要解决好，一是用AI做什么，二是判断AI所做出的结果。例如，教学要研究学生，这一点AI做不到；即使你告诉它学生的状况，它也是依照你的认识和判断给你“出主意”，常常是概念多，常态多，作用小。再比如，教师做一个教学计划，它能够有针对性地帮你做好吗？能做出来，但不知道是从哪里搬来的，一般不好用。所以，面对“活的”、“动态的”、有针对性的情况，AI做出的东西是难尽如人意的。说到AI写作文，我以为指望它写出一篇令人满意的作文，现在还勉为其难。不过，它写出的作文因为是用大数据检索加工完成的，虽然内容不理想，但也是有可参考之处的，如写议论文，AI给出的结构思路，对于写不好议论文的学生或教师备课还是有一定启发性的。再有，对文本的简单加工，如分析结构、提炼关键内容，AI也是可以帮忙的。它最好用的功能就是检索、梳理资料。一些AI软件都有“深度思考”功能，它思考的“思路”往往会呈现出来，这对我们也会有启发。

然而，AI还不够成熟，它提供的“思考结果”的错误也是屡见不鲜的。我遇到过几次，让它查两句偏一点的古诗，它给出的结果就是“强不知以为知”，胡乱解释一通。包括我们让它做的文本、方案、计划等，都可能出错。因此，对于AI给出的结果要辨别，不可全盘接受。再过若干年，AI更加发展了，错误会不会少一点儿呢？应该会，但出错肯定是难免的。这就是两位老师前面都说到的，有了人工智能的帮助，我们依然需要学习，依然要鼓励、指导学生努力学习的原因。失去了辨别力，我们就会成为AI的奴隶。

这里又引出一个问题：AI时代，我们的教育教学理念、教学内容、策略方法、手段途径是不是也需要改变，而不能就是目前这样啊？但不论如何改变，有一点是必须明确的，这就是AI再智能也不能够完全替代教师的教育教学工作。

程翔：

前段时间我到某地参加“人工智能赋能学校管理研讨会”。我在会上说，人工智能无法替代教师工作。顾明远先生也早就说过，教师工作要具有不可替代性。研制出DeepSeek是大好事，但它还算不上核心技术，它可以被替代。

什么是不可替代性？单从解题能力上看，也许AI比一般学生强。但是单纯的解题是一个技术行为，可以被机器替代；而教育不仅仅是技术，还要育人。习近平总书记说：“教育，不能把最基本的丢掉。”他又说：“现在，一方面，有了智联网、人工智能，教育的工具和方法会发生变化，学生能力培养会有变化，这些正需要与时俱进地进行改革。另一方面，对于学生的启智、心灵的培养和基本的认知能力、解决问题能力的培养，是不能放松的。基本功还得有。”（《“教育，不能把最基本的丢掉”》，《人民日报》2025年3月8日）

汪锋：

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带来替代，蒸汽机代替畜力，电话代替电报，但替代的同时，一些新的问题及机会也会随之出现，这在社会发展的历程中是反复出现的现象。就以语文教学来说，当AI能帮忙做一些基本的批改工作后，教师就能摆脱改正错别字、修改病句、反复讲解等简单琐碎的工作，投入到更有针对性的个性化辅导中去，当然，选用合适的人工智能体、进一步改进人工智能体等新的工作随之产生。

AI替代教师，或者说AI替代人，可能是非常可怕的说法，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部分地替代人工，比如洗衣机只是部分替代了人手洗衣物的工作，但很多东西，人还得自己洗，比如洗毛笔或者洗头发，就算将来某个智能体能帮人洗毛笔或者洗头发，决定洗什么以及什么时候洗还得是人自己。不过，语文教育如果要直面AI，我觉得可行的路径是思考或探索更具体的问题：拼音教学如何调整？笔顺是否有必要？纸书阅读与电子阅读是否有根本差异？电子阅读是否需要纳入课堂和考试？纸笔写作与AI写作之间能否构成相辅相成的关系？等等。

我理解的教师的不可替代性，或者育人的最终目的，是确立良好的价值观。正如彼得·J.本特利所说：机器人总会到来，但我们应该怎样接受自己的造物，取决于我们自己。

就语文教师而言，我们应该明确，我们示范朗读可以被AI替代，板书可以被替代，作文批改可以被替代，但什么时候该示范朗读，在哪里板书，给谁批改作文，这还得由老师来决定。

就语文课的学生而言，写作业可以用语音自动识别，但自己得能判断写出来的是否正确；制作视频可以用AI工具，但创意得来自自己；寻找材料可以借助AI工具，但找什么以及找到的材料如何甄别还得靠自己。

这样一来，我们可以看到在AI时代，如何通过语文培育审辨力就变得更加凸显，我们要通过语文教育让学生能够鉴别真假，能够品评优劣，能够得出合理的判断，从而实现有效的沟通与合作。

张彬福：

AI有两个特点，一是它的被动性，也就是它不会主动帮助我们做事，需要我们去主动使用它；二是它需要我们去“喂养”，也就是说，你用它越多，它就越会做，越能接近满足你的需求。前面程老师提到的公式作文、“假大空”作文，就是因为AI数据库里目前储存的这类作文比较多。现在AI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会学习的智能工具，我们要多多给它提供健康良性的资源，不断建设它，完善它。随着对AI研究的不断发展，它自身的学习能力也会越来越强大。

总之，驾驭智能工具但不被工具异化，善用数据分析但坚守人文温度，拥抱技术变革但守护文化根脉，我以为这就是“更聪明”的语文教师正确的选择。

程翔：

我又想到另一个很时髦的词“赋能”。赋能是就工具来说的。AI赋能各行各业，在很多领域取得不俗的业绩。但是AI的基础是芯片。我国高端芯片距离美国的还有明显差距，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的认识。我看过美国人克里斯·米勒（Chris Miller）写的《芯片战争》，还读过中国人余盛写的同名著作《芯片战争》。这两本书给我很大震撼，书中一些内容令我深思良久。我当时就想，节选书中内容放到中学语文课本中，学生读后一定会受到触动，甚至会影响其未来的人生走向。由此我想到了一个早被人们忘记的概念——科技语文。

1986年冶金工业出版社出版了林立、尹世超写的《科技语文》一书。林立在《开设“科技语文”课的建议》一文中指出：“很有必要另外开设‘科技语文’这门课程，专门讲授‘科技语文’的基本知识、文法规律、写作方法等等，以此帮助学生更好地理解科技专业课上所学到的内容，增强他们阅读科技文章的能力，提高他们书写科技语体文章的水平。”（《高教战线》1983年第5期）对此，我非常赞同，甚至想到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中学语文课在这方面可以做点什么？

语文教学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培养学生的阅读能力。一个人的阅读能力既包括文学作品的阅读能力，也包括非文学作品的阅读能力，其中应该有科技文章的阅读能力。目前统编语文教材选录了部分科技文章，语文教师不是很重视。这或许在认识上存在一个误区：理科教学负责科技文章的阅读。王力先生在《我的治学经验》一文中写道：“自然科学重要极了。学了自然科学可以增长知识，更重要的是可以训练我们的头脑。我们搞文科的人常常缺少科学头脑。在自然科学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科学头脑就不行。搞语言学的人有了科学头脑，语言学就可以搞得好得多。”（《高教战线》1984年第8期）

曹勇军老师提出：在学校谁来承担科学阅读的责任？是数理化教师吗？数理化课堂是做研究、做实验，阅读并非其主流学习形态。是劳动课、信息课教师吗？这两门课主要是培养学生的劳动技能和小发明小制造的能力，与阅读联系也不算紧密。是语文教师吗？语文教师虽然负有指导学生读书的任务，但由于自身知识储备和知识结构的局限，同样困难重重。（《一个语文教师的科学阅读故事》，《中国教师报》2024年4月17日）

现在，我们可以明确提出：语文教学承担科技文章的阅读教学任务。至于科技阅读如何进行，这是一个具体的问题，期待有志于此的语文老师深入研究。

汪锋：

从程老师提到的这个问题可以自然延伸到现在正如火如荼上演的闹剧：压缩文科。如果简单来说，文科是处理人的问题，理科是处理物的问题，现在随着AI技术的发展，人类面临更多的应该是“人”的问题，比如，自动驾驶的发展最大的障碍其实是责任认定的问题，如果一辆自动驾驶的汽车撞到了人，究竟应该如何追究责任？

回到语文教学上来，能不能让AI替学生阅读呢？比如，一篇一万多字的科技文，是不是可以让AI总结一下？媒介学家麦克卢汉曾宣称口语时代的重新到来，因为阅读是在文字产生之后才发生的事情，阅读是为了帮助人们进行跨时空交际，但现在网络的发展让口语以及影像都可以跨时空交际，而且似乎更有效率。从这个角度看，我们是否可以对“科技文阅读”这一命题有所怀疑：其一，这是不是数智时代的必选项；其二，科技文阅读与其他阅读有根本差别吗？

我觉得，在AI时代，如果我们要未雨绸缪的话（之所以说“未雨”，毕竟AI的普遍应用还没有展开，中国那么多县中连机房都没有呢，大多数学校课堂上更是把学生的手机都收起来），可能不能按照文字时代的生态来构建语文教育的内容，在AI时代，应该是数字社交大行其道，这方面，社会学家邱泽奇教授在《重构关系——数字社交的本质》（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一书中深入讨论了当社会全面进入数字化时代后，在场与不在场的分离进而发展到在场、同场、不在场三种场景的分离与融合，这从本质上改变了人类交际的时空生态。随着社会的变化，语言作为复杂适应系统会进一步调整，这必然导致语体上的分立与整合，不再是经典的交际双方同时在场的口语和双方不同时在场的书面语的两大分野，出现了更多的混合式语体，这样的分立与整合必然要求我们的语文课做相应的调整，否则我们的语文教育将难以适应时代的需要。

AI来了，我们能否更聪明？某AI解释“聪明”包括以下几个方面：智力水平高，思维敏捷，记忆力好，善于学习和借鉴，有洞察力。显然，AI目前还不够聪明，“记忆力好”是要求耳聪目明的那个时代的标准了。人跟AI比记忆力犹如叫花子跟龙王比宝。人是万物的尺度，人在比较中更新自己的价值标准，虽然这很人类中心论，但如果不去努力比AI更聪明，人类存在的价值又在哪里呢？

张彬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