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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软件服务企业不断在提高效率,收益却在持续下滑

AI时代,软件服务企业不断在提高效率,收益却在持续下滑

AI让软件开发更快了,软件企业却未必赚得更多。

软件企业不断在引入AI工具,提升人员能力,效率肉眼可见地在大幅提升,但另一端的收入和利润却呈现出尴尬的局面。

2026年半年报显示,亚信科技、思特奇、科大国创、天源迪科等厂商都在推进AI应用与降本增效,成本费用的下降并未能带来经营回报的同步改善:四家公司的归属股东净利润均同比走弱,典型代表是亚信,人员大幅缩减,收入大幅下降,利润由盈转亏。

按照通常的理解,其他条件保持不变时,成本下降理应有利于供应商增加利润。客户获得的价值没有减少,供应商完成任务所需的资源减少了,双方可以分享的收益就会增加。

只是,实际发生的变化,却往往超过成本这一项。用经济学理论来试图分析看透其中的本质。

纳什议价理论提供了一条分析线索:双方能够分得多少收益,与各自的替代选择有关。生意谈不成以后,谁还有更好的去处,谁就更有条件坚持自己的价格。

这里需要区分“项目创造的价值”与“维持当前合作关系多出来的价值”。一个系统对客户很重要,客户却可以从几家供应商那里获得相近的系统,当前厂商能够据以谈价的空间就会缩小。

软件行业过去和今天的差别,很大程度上在这里。

MBOSS 1.0建设初期,尽管当时厂家也有很多,但真正理解运营支撑体系的人有限。开发CRM、计费、开通编排和资源管理系统,并将这些业务组织成一套完整体系,能力要求很高。

成熟人才需要培养,团队协作需要磨合。企业掌握一批高手,就掌握了稀缺的交付能力。客户缺少同等替代选择,愿意支付较高价格,供应商也就能够取得相应的稀缺租金。

团队还有容量约束。一家运营商提前占用了优秀团队,竞争对手便需要等待或者另找队伍。客户争取供应商,同时也是在争取建设速度。

中国移动推进BOSS1.0时,采取的就是这个策略。圈住了核心厂家的核心队伍来共同建设移动BOSS,从而在相当时间范围内,移动BOSS占据了领先地位,为中国移动大发展助力良多。

当时需求增长得快,高手培养得慢。厂家之间虽然竞争激烈,有效供给依然紧张,项目预算能够覆盖较多人力投入,企业也能获得较好回报。

时间推移,经过二十来年的建设,局面慢慢地在发生着变化。

项目反复实施,规范不断普及,人员在企业间流动。早期需要高手探索的知识,后来进入标准、文档和成熟产品。厂商之间的差距不断在缩小,运营商依赖于厂家的局面同样也在变化。

在业务体系没有革命性变化的情况下,即便技术持续更新,各家掌握技术的能力相差无几,所以各家产品越来越容易互相替代。一家出现问题,运营商能够找到熟悉同一套体系的替补。

AI进一步降低了形成替代能力的门槛。少量高手可以带动更多产出,运营商自研队伍也能接手更多任务。运营商的外部选择改善了,供应商在别处寻找好项目的机会却未必同步增加。

成熟BSS/OSS体系中的需求,受业务收益、组织调整和数据准备约束。开发费用下降三成,客户未必因此多建三成系统。需求价格弹性有限,新增产能便会集中争夺现有预算。

即使没有招投标,这些条件也会进入报价。供应商知道客户可以换厂家、拆项目、转向自研,便会主动调整价格。潜在替代足够可信,便能约束现有供应商。

类似的情况,历史上出现过。

巴菲特在1985年致股东信中,讨论过美国纺织业的设备投资。伯灵顿工业公司拥有雄厚的生产和销售基础,1964年至1985年累计投入约30亿美元资本开支,其中很大一部分用于改善成本和扩大生产。

每项设备投资,按原有售价计算,都可能相当划算。同行也采用类似设备,降低后的成本便逐渐成为全行业重新报价的基础。二十多年后,伯灵顿的销售利润率和净资产回报率反而低于早年。

企业按照旧价格计算提效收益,可没料到的是竞争却改变了那个价格预期。

同样,软件企业也需要把同行的反应算进AI投资回报。客户调整预算,也需要辨认自己究竟在购买什么。

技术进步的收益,从经济学的角度,不会让某一方来独享。

多赢才是目的。如何才能营造多赢的局面,这就需要我们将事情拆开成3个层面来看:

一份软件合同,常常同时购买三种经济性质不同的工作。如果按同一个比例压降预算,容易把它们之间的差别抹掉。

先看范围清楚、成果容易验收、其他厂商能够接手的任务。

这类任务的交付标准明确,替换成本较低,质量也比较容易比较。充分竞争有助于发现真实成本,AI带来的效率改善,可以也应该通过合理降价让客户受益。

这里适用的是竞争市场的价格约束。供应商若持续采用落后的生产方式,其额外消耗很难长期要求客户承担。

预算调整仍应保持口径一致:功能范围、质量要求、维护责任和风险没有变化,才能比较同一项工作的效率收益。代码生成更快,可能节约开发工时;测试、集成和验收若仍需原有投入,整个项目的预算降幅就需要据实计算。

当然,价格应当反映效率变化,也应覆盖有效供给所需的完整成本和正常回报。竞争充分,并不意味着每项工作的利润都要归零。

砍预算也得有个度。

再看具有客户资产专用性的工作。

熟悉某家运营商历史系统的专家,掌握特殊接口、隐性规则和故障处置经验的团队,其能力对这家客户尤其有价值。转到其他客户那里,这些经验可能需要重新积累。经济学将这种特征称为“资产专用性”。

AI能够提高这些人的工作效率,却未必会降低客户需要保留的团队规模。

一个专家过去需要一天完成的问题,现在半天完成了,客户仍可能要求他随时响应故障、参与重要变更、保障业务连续性。释放出来的半天,也很难立即转售给其他市场。

客户购买的内容中,包含一种随时可调用的能力。待命、判断和风险承担都有价值,实际编码工时只能计量其中一部分。

这也解释了一个常见现象:采购部门要求压缩预算,厂商据此减少现场人员,运维部门又马上提出异议。采购节约进入一个部门的考核,运行风险却由另一个部门承担。部门分别优化自己的指标,企业整体成本未必下降。

保持预算稳定,就有了经济依据。

在专属团队规模、保障责任和风险水平基本不变时,AI节约的时间可以用于完善测试、治理技术债、整理知识和培养接班人。客户获得的回报,体现在更少返工、更低故障概率和更稳定的服务中。

反过来,预算按工时同比缩减,厂商可能只能减少人员或者替换成经验较少的员工。合同价格下降,知识流失、交接磨合和运行风险却可能增加。

这类合作还存在事后议价对事前投资的影响。

团队培养完成以后,费用已经沉没。续约价格即使不足以收回全部投入,只要能够覆盖继续服务所需的可避免成本,厂商仍可能接单。

但培养下一批专家,需要预期收入覆盖新的培养费用及正常回报。继续履约与继续投资,适用的是两个条件。低价下仍有人接单,并不能保证这种能力会持续补充。

交易成本经济学将专用投入受到事后议价威胁的情况,称为“敲竹杠”风险。采购者可能只是在执行年度降本要求,厂商却会据此减少下一轮长期投入。

预算稳定因此需要可信的安排,例如适当期限的合作承诺、明确的服务能力要求,以及合理的变更和交接规则。同时保留质量考核、价格复核和退出机制,让长期合作接受持续检验。

第三类,是需要通过试验才能判断价值的探索性任务。

如何从系统级AI迈入企业级AI架构,如何安全可靠准确处理长程任务,在新的业务领域里探索新的运营模式,以及新的运营方式如何形成规模收入,往往需要做过甚至要来回多次以后才有答案。

它的经济价值,需要放到未来收益中衡量。效率在下,经济价值在上。

一次试验可能没有形成可上线产品,却排除了一条代价高昂的错误路线;另一项试验可能暂时只服务少量用户,却证明了一种值得扩大投入的业务模式。用完成了多少人月、节约了多少编码时间评价这些工作,很容易错过其价值。

“实物期权”理论提供了一种投资办法:先投入有限预算取得证据,再决定追加、调整或者停止。前期投入让客户保留了后续选择,也减少了过早押注的风险。

因此,探索性任务需要保留足够的验证预算,并建立连续的投入机制。每一阶段约定要回答的问题、需要取得的证据,以及继续投入的条件。完成了约定验证、帮助避免更大损失的试验,应获得相应报酬。

AI可以让探索更快、更便宜,节约下来的预算也可以支持更多方案比较、更充分的数据验证。只保留最容易确定成功的项目,会使探索范围越来越窄。企业未来的竞争能力,往往需要今天为尚未确定的机会支付成本。

并且,持续投入与及时退出可以兼容。单个项目随证据变化而停止,一组经过筛选的探索活动保持连续,资源才有机会流向预期价值更高的方向。

这三类工作,在同一个项目里经常同时存在,也会随时间转换。探索得到验证,可能形成专属能力;规则和接口成熟以后,又可能成为容易替换的标准任务。预算安排应跟着经济性质变化。

采购考核也需要覆盖相应的时间。年度降价容易记录,几年后少发生一次严重故障、提前验证一项新业务,却较难归因。只考核当年节约,后两类投入就容易被压缩。

软件企业需要说明每笔投入形成了什么能力,客户也需要明确每项预算希望换来什么。通用任务通过竞争分享AI红利,专属服务通过稳定投入维持可靠供给,探索活动通过分阶段投资争取未来收益。

只有这样安排,才能把技术进步的收益落实到不同用途上:成熟系统以更低成本运行,专属团队继续积累经验,新业务获得充分验证。客户取得眼前收益的同时,也为几年后仍有能力可买、仍有供应商可选,支付必要的成本。

期待大家能以经济学的方式来看待当前的局面,期待认知清楚后,让当前的局面能有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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