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FA青策活动 | AI时代的'幻觉'与主体性——青策第一回展“答非所为”学术研讨会回顾

WIFA YCP2026 青年策展人发展项目

2026年10月18日下午，“AI时代的‘幻觉’与主体性”学术研讨会在北京大学中国当代艺术档案馆顺利举办。此次研讨会是由吴作人国际美术基金会、北京大学“中国现代艺术档案”（CMAA）、中央美术学院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798艺术委员会联合主办的2026年青年策展人支持项目落地的第一回展“答非所问”同期学术活动。

青年策展人与参与研讨的嘉宾合影。

研讨会由青年策展人团队策划，邀请了中国社会科学院知识产权中心研究员、中央美术学院艺术法研究中心主任周林教授；纽约市立大学艺术史终身教授、中央美术学院特聘教授钱志坚先生；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教师、北京大学哲学系博士、认知科学哲学研究者孙骞谦先生；韩国策展人、艺术评论家李章旭先生，从认知科学、艺术史、艺术法与国际策展领域的角度，共同探讨生成式技术介入创作后所引发的认知错位与主体边界问题。与会嘉宾立足各自的研究视角与行业经验，对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底层机制、艺术创作的偶然性，以及人机交互语境下的作者身份等议题展开了多维度剖析。

WIFA YCP2026 青年策展人发展项目

研讨会前，由本次展览青年策展人之一马彬颖面向公众进行展览导览，她从具体作品出发，介绍了展览对AI生成、人的经验与真实和虚拟之间的错位等问题的讨论。导览将观众带入展览的现场经验，也为随后的学术交流提供了共同的观察起点。

研讨会前，青年策展人马彬颖进行展览导览。

WIFA YCP2026 青年策展人发展项目

研讨会由青年策展人李诗洋担任主持，她介绍了本次研讨会的主题与讨论方向。面对AI生成内容中频繁出现的错误与偏差，我们通常会从技术局限出发寻找原因，但这些现象是否也与人类理解世界的方式有关？当机器能够生成图像、组织语言，甚至逐步参与现实行动时，我们又该如何理解人的判断、经验与主体性？

青年策展人李诗洋主持研讨会。

吴作人国际美术基金会项目专员迟昭，首先介绍了研讨会以及此次青年策展人发展项目的情况。从2012年开始，吴作人基金会对青年策展人的支持已经持续了十余年，这是国内最早支持青年策展人的项目，也与中央美术学院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等学术机构展开合作，初衷是培养专业的青年策展人，提供给青年策展人实践机会，支持他们发挥青年的能量和智慧。此次，也与北京大学中国现代艺术档案、798艺术委员会合作，将这种实践空间拓展为与公众接触更紧密的798艺术区，落地在北大中国当代艺术档案馆，也是希望能够提供给青策被更多观者看到的机会。

吴作人国际美术基金会项目专员迟昭发言。

之所以谈论AI的问题，是因为我们共同面临着这个时代的命题，我们应该如何回应？尤其是青年艺术家、青年策展人应要如何用实践的方式去回应这些问题？在当下的AI时代，青年人更快地接受了最新的一些技术，在生活与工作中都在使用，在使用中也有体会和反思，并天然处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之中，不论是艺术创作还是研究、学习，甚至是策展工作的某些环节中，他们也正在通过自己的方式和AI进行对话。2026年青策支持的项目希望能够继续提供平台，让青年策展人有更多的空间和机会去将策展方案落地实现。

| 议题一：如何看待AI的幻觉

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教师、北京大学哲学系博士、认知科学哲学研究者孙骞谦发言。

孙骞谦在本次研讨会的第一项议题“如何看待AI的‘幻觉’？”中，从认知科学与哲学视角出发，讨论AI幻觉的生成机制，以及机器智能与人类认知之间的差异。他首先以AI虚构学术文献为例，指出AI幻觉可能与训练数据的局限、大语言模型基于概率预测生成答案的机制有关。当模型面对信息不足或缺乏可靠依据的问题时，仍可能给出看似合理的回答。他将这种现象类比为一种“迎合型人格”：模型为了回应用户的期待而生成缺乏依据的信息。针对这一问题，现有技术可以通过检索增强生成（RAG）、调整价值函数，以及引入元认知与一致性检测等方式提高回答的可靠性，但仍难以保证彻底消除幻觉。

在技术治理之外，孙骞谦进一步提出AI的“个体性”问题。人们通常可以依据一个人的长期表现，逐步建立信任或形成回避态度，但面对AI时，判断其身份边界、行为稳定性与可靠性并不容易。我们所面对的究竟是一个具有相对稳定特征的AI、多个相互关联的AI系统，还是一种广泛存在于网络空间中的智能系统？这些问题使AI幻觉的讨论超越了单纯的技术纠错，延伸至人们如何理解AI、与之建立信任关系的哲学问题。

他随后指出，AI正在从回答问题的信息工具，逐渐发展为能够主动执行任务、介入现实生活的智能体（agent）。当AI开始采取行动并产生现实后果，其幻觉也可能从信息错误延伸至社会行动及其影响。最后，他回到认知科学的视角，强调当代大语言模型与神经网络的智能实现方式，与人类及动物的生物认知存在重要差异。即使AI能够进行流畅的语言交流，也不能据此认定它以与人类相同的方式理解世界。机器生成与人类期待之间的距离，或许正存在于这种表面交流的相似性与底层认知机制的差异之中。

| 议题二：当偶然进入创作：AI、偏差与生成

纽约市立大学艺术史终身教授、中央美术学院特聘教授钱志坚发言。

钱志坚教授在议题二“当偶然进入创作：AI、偏差与生成”中，从艺术史家、批评家与策展人的多重身份出发，强调在探讨AI与幻觉时，必须回归到“艺术”本身与人类主体性的关系中来。

钱志坚首先对研讨主题中的“幻觉”概念进行了艺术史视角的重释。他借用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的“拟像”（Simulacra）四阶段理论，指出“艺术本身就是一种世界的幻觉”。他认为，AI生成技术的巨大贡献在于，它能极大地帮助艺术家在这四个阶段之间进行自由的游离与融会再生。然而，这种作为一种工具和手段的介入，不可避免地带来了创作中的偶然性与误导性，其中既有艺术家主动的利用，也有因技术不完善导致的偏差。

在此基础上，钱志坚对当下艺术界拥抱AI的狂热提出了冷峻的批判。他指出，现在很多艺术家对AI技术着迷，却极少有人去质问AI究竟给人类带来了什么。他列举了Gabriela Ruiz、Couple Jackery等西方艺术家的案例，说明人类手工创作的特质与对现实社会问题的关注，是AI无法替代的。通过提及比尔·盖茨关于“AI是人类发明的危险品”的言论以及近期AI Agent失控的新闻事件，钱志坚提醒听众，艺术界应当警惕对AI的盲目崇拜。他强调，如果任由AI替代人类，艺术家作为知识分子的独立性、思考性及其存在的意义也将随之消亡；在面对技术给出的“偏差”与“偶然”时，如何保持批判的眼光与独立的判断，是当下创作者必须直面的课题。

| 议题三：主体想象：谁产生了“幻觉”？

中国社会科学院知识产权中心研究员、中央美术学院艺术法研究中心主任周林教授发言。

周林在议题三“主体想象：谁产生了‘幻觉’？”中，从艺术法视角切入，强调在探讨AI幻觉时，必须厘清“艺术家的创作”与“机器的幻觉”之间的本质区别，坚持“人的创作”这一基本点。

周林指出，人工智能在介入创作时有两个技术问题绕不开：一是“黑箱”，即AI在接受指令后，其内部执行过程无人知晓，这导致传统创作中“构思与执行”的一致性被切断；二是“幻觉”，即大语言模型生成看似合理，但实际上与事实不符、缺乏依据甚至完全虚构的内容。他对国内那起著名的AI生成图像版权案判决提出质疑：既然AI存在黑箱与幻觉的事实不可否认，那为何在司法判决中不审查“AI幻觉”，就径直把版权判给操作者？

在此基础上，周林对当下艺术界某些盲目利用AI的现象提出警示。他指出，许多被冠以“AI艺术”的作品，往往是艺术家甚至参与互动的观众在不知不觉中“被AI所俘获”，其过程可能好玩，其结果可能绚烂，但终究跟艺术无关。所以，关于AI 时代的“幻觉”与主体性问题，首先要搞清楚的是，AI 时代的“幻觉”究竟是什么，艺术家如何利用AI（工具）或摆脱AI的幻觉，而不是被AI的幻觉所蒙蔽，回归艺术表现人的主体性。只有到了这个时候，谈论艺术才有意义。

韩国策展人、艺术评论家李章旭先生发言。

同时在第三议题中，李章旭结合自身在国际艺术展览与跨文化策展领域的实践，从AI艺术的评价争议、展览策划经验及技术变革下的艺术思维三个方面，讨论了AI介入创作后艺术家主体性与策展判断面临的变化。

他首先回顾了2022年美国科罗拉多州博览会中，一件借助AI生成的作品获得数字艺术竞赛奖项所引发的争议。反对者认为，作品主要体现了技术能力，艺术沦为技术的包装；支持者则强调，艺术家花费约80小时调整提示词、筛选生成结果，并通过Photoshop进行后期处理，其投入的时间与创造性劳动应当得到认可。这场争论引出了一个问题：当机器参与图像生成时，人的创作意图与劳动应当如何被评价？

随后，李章旭介绍了自己参与策划的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2024年AI主题展览。展览以AI的不可预测性为重要线索，选择那些超出人们对AI生成结果既有预期的作品，让观众感受技术生成与人类认知之间的差异。他还以洛杉矶的DATALAND艺术博物馆项目为例，介绍了AI艺术与实体空间、沉浸式体验相结合的实践，展现了AI艺术在展示方式上的新探索。

李章旭进一步将AI的发展置于第四次工业革命的背景下，指出技术普及的速度往往快于社会文化的适应速度。面对这一变化，艺术家与策展人无需将算法和编程视为创作的唯一方向，也不应放弃绘画、摄影等传统艺术形式。真正需要更新的是思维方式：如何将既有艺术经验与新技术结合，并在两者的交汇处形成新的表达与判断能力。他认为，在AI不断改变艺术生产方式的当下，连接技术与艺术的能力尤为重要。

| 议题四：策展的“智能体”？

吴作人国际美术基金会项目专员、中央美术学院博士迟昭发言。

第四个议题是关于策展问题的讨论。吴作人国际美术基金会项目专员迟昭提出，在策展领域也已经开始采用AI，例如2022年的布加勒斯特双年展AI Jarvis，用算法自主生成主题并挑选艺术家，AI已经在大型国际展览中承担了部分策展的工作。杜克大学Nasher Museum2023年的一个展览项目叫作“Act As If You Are a Curator: An AI-Generated Exhibition”作为一个实验性的展览，让AI策展并阐释作品，它不但识别有误同时还“幻觉”出不存在的作品。虽然，AI以“策展人”方式查阅美术馆资料、阐释作品，结果识别混乱（如把平面作品识别成雕塑）、解释错乱、出现幻觉。而最终展览的做法是将“AI的幻觉”与“人撰写的展签”并置展示。也是由此些观察后，在设置2026年青年策展人发展项目的主题时，考虑回到面对智能体的最初起点：和AI说点什么？

她进而提出，青年策展人在艺术生态中起“桥梁”作用，他们的活跃度与实验性更高，她列举了曾经由吴作人基金会联合中央美术学院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以及央美美术馆合作的“项目空间”，支持的青年策展人在“跨学科”（例如：生物、声音、医学、历史学等方向）也就是艺术与其他领域交叉问题的青年策展实践。她指出AI可能“拉平”一些东西，给出基础性、封闭的结果，本质只是执行指令；而人类智能是通过身体与个体体验去感知并不断完善的。由此，她提出“青年策展人如何在场”这个问题，不仅关注策展与知识生产的过程，更应在策展工作层面，把策展人自身的智慧与体会输入、落实到具体的空间和社会环境中。由此，基金会支持的不仅是一群人，也支持了由这些人作为“桥梁”链接的艺术家、艺术作品与整个艺术生态。最后她向策划本次展览的三位青年策展人提问，在策展与艺术家择选判断中，什么可以让渡给 AI，什么是自己必须坚持的。

“答非所问”展览策展人李诗洋发言。

此次“答非所问”展览策展人李诗洋结合本次展览的落地实践，探讨了青年策展人在面对AI时的工作边界、时代焦虑以及人机边界的重释问题。

首先在“策展过程中如何与AI合作”的问题上，她认为在确立展览主题与核心矛盾点时，策展人必须坚持自身的独立判断，AI更多扮演的是“资料收集与整理”的辅助工具角色；展览所提出的问题、核心概念与最终定调，均由人类团队自主产出。展览最终选择“答非所问”作为主题，是为了从最日常的AI使用经验切入，建立与大众最直接的连接。

她回应，“答非所问”在AI主题展览项目中之所以反思的仍是“人”，这其实根植于人文学科的时代焦虑，AI本质上是一面映照人类认知边界的镜子。所谓的“幻觉”与“答非所问”，实质上是人类认知期待与机器生成逻辑之间的落差，那么研究AI的“错误”，正是在反向审视人类如何建立理解与判断的坐标系。更进一步说，恰恰是算法这种“机制”的极度强大，才倒逼我们重新“发现”了人的肉身经验与“手搓”直觉的不可替代性，将“人是什么”这一根本问题再次迫到我们面前。因此，展览所反思的并非某种固化的“旧人类”，而是人机深度交互下正在生成的“新人类”。那些因错位产生的“误差”与“意外”，正是人类感知在适应新系统时留下的切片。探讨“人”绝非人类中心主义的执迷，而是尝试借由AI这个不可通约的“他者”，在错位的豁口中重新锚定人的主体位置。

“答非所问”展览策展人马彬颖发言。

马彬颖作为“答非所问”展览策展人之一，从艺术家的选择与作品之间的关联出发，介绍了展览如何围绕人与AI的关系展开讨论，以及三个展览板块的组织思路。她认为，对未来的推测需要建立在对历史的认识之上，而当下人们的日常经验与实践，也正在成为未来回望历史时的重要依据。因此，展览试图从具体的作品和现实生活出发，讨论人工智能时代的人类处境。

在展览的具体安排上，第一板块主要呈现AI的角色，第二板块转向人的经验，关注人类经验在与AI对话的过程中如何介入生成机制，第三板块则进一步讨论真实与虚拟之间的错位，借此考察人类与AI如何分别理解和建构各自面对的世界。马彬颖以陈子健作品中“人类本身就将成为AI”的表述为引，同时提及李东柱创作的一件使用AI生成图像的作品，以及王歆童与黄恩琦将小鱼的运动轨迹转化为拳击比赛实时播报的创作，指出这些作品分别从图像生成与程序转译的角度，呈现了现实经验与技术机制之间的复杂联系。

马彬颖进一步指出，AI生成中的偏差与幻觉正在模糊人们对真实世界的认知，而人类自身对于技术的不同态度，也构成了这一问题的另一面：有人将AI视为近乎具有超越性力量的存在，也有人由于不了解其运行机制而选择回避。由此，展览希望从当下的具体经验出发，重新审视人与机器之间的关系，并追问：当人类与AI都可能陷入各自的认知局限时，我们应当如何理解彼此之间的错位？

“答非所问”展览策展人李东柱发言。

李东柱结合自己在“答非所问”展览中的执行工作，从策展理念的落实与展览的具体实施出发，提出有必要重新关注AI艺术创作中容易被忽略的人类劳动，以及机器生成内容所依赖的既有经验与数据样本。尽管当下许多展览都以AI为主题，但讨论往往集中于技术本身的表现，而较少涉及作品如何被实际组织和呈现，以及人在这一过程中究竟发挥了什么作用。

李东柱进一步以统计学和投资分析为例，说明AI生成与既有知识积累之间的关系。他指出，在生成式AI普及之前，人们已经通过统计模型开展预测与分析；AI的出现则使相关能力变得更加普及。然而，机器生成所依赖的训练数据仍然来自人类此前积累的材料与经验，生成结果也因此与既有的知识生产密切相关。基于这一认识，他认为，理解AI的生成机制，需要同时关注其背后的人类活动，以及那些曾经被记录、整理并转化为数据的内容。

这一思路也体现在展览对绘画作品的安排中。李东柱提到，展览保留了多件由人直接创作的绘画，希望观众在关注AI这一主题时，也能重新审视技术生成背后的创作经验。他由此将讨论从AI的技术表现引向更基础的问题：当机器越来越多地参与内容生成时，人类过去创造了什么，这些经验又如何成为机器生成的依据？在他看来，这也是展览希望进一步呈现的议题，即在讨论AI的同时，重新认识人类自身的创造活动及其在技术发展中的位置。

WIFA YCP2026 青年策展人发展项目

研讨会总结

本次研讨会为跨学科的深度对话提供了交流平台。与会学者剖析了机器生成机制与人类认知期待的差异，探讨了人工智能介入艺术创作时引发的法律与伦理挑战，并分享了全球视野下的策展实践观察。青年策展团队亦结合本次展览的落地经验，阐述了技术演进下策展工作的变与不变。

技术的飞速演进促使我们重新审视人类经验与判断的边界。展览将人工智能视为映照人类认知的参照，那些在日常人机交互中频繁出现的偏差与错位，正是两种不同认知系统相遇时留下的真实痕迹。在人机深度交织的当下，探讨机器的幻觉最终指向了关于人的根本追问。在错位中重新辨认人的轮廓，是本次展览与研讨会希望持续延展的思考。

“答非所问”展览将持续展出至10月29日。期待公众步入展厅，在具体的作品与空间体验中，共同探索人机关系的复杂图景。

WIFA“2026青年策展实验室·和AI说点什么”

第一回展 “答非所问”

策展人团队：李诗洋、马彬颖、李东柱、齐家滨

参展艺术家：陈子健、杜道通、胡净、李东柱、李佳杨、齐家滨、沈鑫磊、汪柯翰、王歆童&黄恩琦

展期：2026年9月29日—10月29日 

          10:00-18:00 周一闭馆

地点：北京市朝阳区酒仙桥路4号798艺术区798东街

主办：吴作人国际美术基金会

         北京大学“中国现代艺术档案”（CMAA）

         中央美术学院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

         798艺术委员会

承办：北京大学中国当代艺术档案馆

协办：北京大学现代艺术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