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时代,为什么我们还需要毛笔?

文/ 陈钟

近三十年以来，科技日新，而毛笔一器，反遭石化“尼龙”之侵。配料、工艺、用效，甚至原有的概念，俱被颠覆。

一支笔

困惑三十年

笔者自幼喜欢图画。1991年，我还在家乡山西侯马市读初中，有书法一课，便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支毛笔，现在还记忆犹新。

二十年后，我在学习书法的过程中，总会想起使用这支笔的感受：它泡水后笔肚饱满，比较软，压弯了基本没有回弹，写着写着会掉一根毛，用一段时间笔杆子开裂了，但因管斗有一线箍紧，仍不妨碍使用。还记得自己初到北京求学时，此笔随身携带。1995年，我的书法启蒙老师贾润海先生，用这支毛笔为我草书一幅四尺整纸的《春夜洛城闻笛》以做留念，铺毫衄挫，沙沙作响。

此后，因学习工作，生活奔波，未再用笔。后来我因参加中国艺术市场工作，耳濡目染，开阔眼界，促我又动了拿笔之心。翻出陈年旧笔，写成秃笔2011年时，我便开始毛笔的搜寻之路。

笔买了不少。不管是在琉璃厂商店，或是西安古城，网上购买更不用说了，数量繁多，却是屡试屡败，难适我意。当时不明就里，只觉得不对：弹性过大，笔尖还容易老化，很快就需要换新笔；其次，用大笔写大字作品尤其不合意，笔留不住墨，不断流，在生宣纸上，一个字写不完就没墨了。

如此，很是烦躁，却也搞不清楚——是自己功夫不到？还是方法有误？还是笔墨纸哪里出了问题！

此后的几年中才知道，此时毛笔早已经“今非昔笔”。市场上大部分的毛笔都或多或少添加了人造纤维，即尼龙丝，它的本质就是塑料！

根据1994年由新华出版社出版，启功先生题书名，制笔家李兆志先生著的《中国毛笔》记载，那时候尼龙做的笔已经出现，但还没有大规模使用。书里明确说：用人造纤维做的笔，吸墨少，吐墨快，笔锋不柔润……应称为“纤维笔”，不应称为“毛笔”。

从那时起，我开始研究毛笔与书法的历史。

柔软的毛笔

才是书法的灵魂

限于篇幅，简单言之，毛笔与书法的产生是相伴相生的。目前看到最早的朱书、墨迹在商代甲骨文体系中已经出土实证，只是数量相对较少。甲骨文的“典、册”字就是绳子编的木简状，可以推断当时的毛笔书写也不少，只是木简木牍没有保存下来；甲骨文的特殊性——它的材料、作用和仪式使甲骨文以刻画为主，才比较完整地保留到了现在。

是什么产生了书法之“美”？

当然，书法是毛笔写成。但是，我们的祖先为什么会选择毛笔，而不是硬的工具？比如竹子管，或者类似西方用羽管做的笔——那样发展的话，现代用钢笔也就顺理成章了。

事实是，人们逐渐发现毛笔的工用不仅仅是记事，它的“柔软”还可以反映精神，而精神也可以通过毛笔来传递。

毛笔传递的也可以是一种精神。

东汉蔡邕的《九势》《笔赋》，可以说是能找到的最早的关于毛笔的记载。《九势》有言：“夫书肇于自然……惟笔软则奇怪生焉。”就是说：因为毛笔的笔毫是柔软的，所以才能产生千变万化的奇妙效果。这里的“奇怪”不是贬义的“怪异”，而是指无穷的丰富性与生命力。

《笔赋》中有一句话形容毛笔：“乾坤位也，新故代谢，四时次也。”说毛笔是上刚下柔——笔杆子是硬的，代表乾，也就是天；笔头是软的代表坤，是地。毛笔就是天地，它是有生命的，有新故代谢，象征着万物的生命更迭。它的变化像一年四季，有春的萌动、夏的盛茂、秋的萧瑟、冬的孕育。在蔡邕的眼里，毛笔是生命与自然的对话。

清代梁同书所说：“用极软毫落纸，不怕不正，不怕不着意把持。浮浅恍惚之患，自然静矣。”实际说的就是，软笔可练心，书法可修心养性正是基于笔毫的柔软。

《道德经》“至虚极，守静笃”，虽然说的不是书法与毛笔，但讲的却是心法。想一想，中国书法，讲的都是提笔写字，没有讲摁着毛笔写字的——写书法不需要制服毛笔，而在“降伏自心”；再看《易》曰：“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说的“水”就是心法——不盈，虚心，遇到险川绕行，力量不外露。柔软是水的品德，是心中的榜样，力量蕴于内而不外露，可长久。

《道德经》说“柔弱胜刚强”、“上善若水”，正是基于这种思想与传统。放在书法和书画理论中，即是“中锋行笔”、“含蓄内在美”的思想源泉。蔡邕的思想，也定继承于前贤。书法文化绵延数千年之根柢，与心法暗合。此皆用笔之柔软，通人之心性。

我们这一代是最幸福的，又是最不幸的。

因为古人写书法的人都是极少数的文人或贵族，今人普通百姓都可以书法，与古代比我们真是幸福；说不幸，是我们写书法的人千千万，却没有几人知晓毛笔之工用从来不是“弹力”，却在“虚柔”——苦苦寻笔，却到了无笔可用的境地。

名实之辨

尼龙如何偷换毛笔？

反观今天书法圈之怪异：大谈毛笔“弹性好用”，只说毛笔的“聚锋不散”，“加健”也变成了贬义词——因为这二三十年来加的健都是尼龙。一方面是售笔者托词，另一方面是买笔者的自欺欺人。

确实，把化纤纤维笔直接叫毛笔，就是名实不符，久而久之便是自欺欺人。

明明材质不全是兽毫，却冠以“毛笔”之名，学习者拿着纤维笔练习，自以为在练传统书法，实则工具本身就不是古人所用的毛笔，笔法、力感的体会都会走样。名义上学书法，实则从器物源头就偏离了，这便是自欺。

商家混淆名称、模糊界定，学习者不知其中差别，跟着沿用错的叫法，长此以往，就成了互相欺瞒。当年《中国毛笔》特意划清界限，区分纤维笔与毛笔，正是为了守住这道名实的底线。

毛笔的材质决定了使用体验。

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中期，是毛笔发展的辉煌时期，那时候也是近现代书画家辈出，书画发展的一个历史高峰时期。如此繁荣盛景之下的传统毛笔为何会急转直下，以至被颠覆？这似乎是一个时代赋予毛笔的宿命。

这些看起来似乎是行业的宿命。其实，更重要的一环，在于需求方对书法本质的认识。

毛笔的出土文物资料显示，至少自汉代到今天，毛笔的形制与现代毛笔已经差异不大。毛笔的制作技艺发展到八十年代，可以说一直都有序传承，没有太大变化。今天大部分人都还不知道，毛笔已经只是徒有其表，内涵本质，甚至概念已经被偷换。有少数人知道，却不以为然，美其名曰“材料革命”。我看是把毛笔的命都割了。也有少数资深的书家在苦苦地追寻曾经的那支毛笔。

陈钟

至此时，我方才开始真正地了解那支曾拥有的第一支笔：那是一支手工在水盆里选颖，手工刻字，人工挖斗，壁薄，所以管与笔头的衔接过渡自然，笔头出锋口径比例会做得偏长些。早知道我不管它是不是秃笔，都要好好珍藏，因为它的确有着不寻常的意义。

我不禁惊叹：我们这一代，仅用了25年的时间就颠覆了有着2500年历史的毛笔！

用笔千古不易

那支笔亦不可易

“柔软至散锋”之自然节奏，本为书画根本。今“尼龙笔”乃以“弹性好控笔”“永不散锋”为辞，消解“惟笔软则奇怪生”之古训。

以柔显力：正因为软，才需要技法去驾驭。提按顿挫间，柔软的笔毫反而能输出极具韧性的“骨力”，这是“刚”无法模拟的韵味。

羊毫极软，在饱墨铺开后，于笔画边缘产生“毛涩”感，这种意外之趣就是“奇怪生”。

“初学者练羊毫，正是因为软会暴露所有手部不稳定，迫使指、腕、肘发力，练出的功力更扎实。”——潘天寿著《毛笔的常识》中记载。

蔡邕告诉世人，笔的缺点（软）恰恰是它最大的优点（表现力）。这“奇怪”，正是中国书画写意精神的根基所在。

“柔软”与“锋长”，乃书法文化绵延数千年之根柢，与心法暗合。柳公权《谢惠笔帖》详陈其要：“所要优柔，出锋须长，择毫须细。管不在大，副切须齐。副齐则波磔有凭，管小则运动省力，毛细则点画无失，锋长则洪润自由。”宋董逌《广川书跋》评张友正用长锋笔：“势若婉转。”清梁同书《频罗庵论书》则谓：“软则遒，长则灵。”古人论笔，一以贯之。

南朝谢赫《古画品录》列书画“六法”，首曰“气韵生动”。此第一法，实系于毛笔之含墨与吞吐能力，羊毫于此，可谓佼佼者。而今尼龙材料所损害的，正是这一根本能力。

吸墨性能是毛笔的一个硬指标

余曾观启功先生作品展，十余幅书法皆作于生宣之上，字大如掌，蘸一笔墨，少则两字，多至六字，气韵绵贯，节奏宛然。草圣林散之谨承其师黄宾虹“实处有力量，虚处见精神”之教，一笔墨可在生宣上绵延一行半有余，长锋羊毫绞转聚散，虚处仍见真力。此等笔墨之旋律，非掺尼龙之笔所能及。

科技带来的东西，不见得全都是进步。书法，是我们文化的符号；毛笔，是书法赖以存续的根本。守住毛笔原本的材质与制作工艺，看着好像只是小事，实则关系到传统文化能不能代代相传。

简言之，毛笔“这段柔软的距离”，与书画文化思想、独特艺术语言相伴共生，二者互相需要，成就彼此。

元代赵孟頫《兰亭十三跋》云：“用笔为上，结体亦须用功。盖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其意昭然：结体可随时代而变，用笔之法须循古意，千古不移。

用笔既不可易，那支笔，亦不可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