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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初中教师慢读《万历十五年》:历史褶皱里,都是活生生的人

发布时间：2026-11-01 15:58:40 最近访问：2026-11-01 15:58:40

让记录把我变为不一样的自己！

历史褶皱里，都是活生生的人。

二〇二四年教师节前，儿子赠给我的特别礼物是三本书，分别是钱穆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和王力主编的《中国古代文化常识》，其中前两本已读。钱穆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最先读；《万历十五年》是刚读完不久，读的时间有点漫长，从今年8月20日到10月中旬，将近两个月，我才把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读完。说来惭愧，这本书并不厚，只有三百二十页，换作暑假里读小说，或许三天就能翻完。但这一次，我却读得很慢，慢到几乎是在“啃”。每读完几页，总要合上书歇一歇，心里像堵了些什么，又说不清楚。

（图片为作者拍摄）

作为一名初中历史老师，我平日里站在讲台上，习惯把历史讲成一条线：夏商周秦汉，唐宋元明清，一个个朝代像车厢一样挂在一起，学生记住了，考试能答上，便算成功。可黄仁宇先生偏偏不这么写。他选了一个看起来平淡无奇的年份——万历十五年（1587年），然后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往里剥，剥到最后，辣得人眼泪直流。

全书共七章，主要写万历皇帝朱翊钧、首辅申时行、大学士张居正、古怪的模范官僚（南京都察院都御史）海瑞、孤独的将领（蓟州总兵官）戚继光、自相冲突的哲学家（以知府身份挂冠）李贽。一个个都是史书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可在黄先生的笔下，他们不再是教科书里扁平的“正面”或“反面”，而是活生生的、会纠结、会无奈、会妥协的人。万历皇帝九岁登基，起初也想做个好皇帝，可后来为什么几十年不上朝？张居正权倾朝野，锐意改革，死后却差点被开棺戮尸——他到底是忠臣还是权臣？海瑞是好官，“极端的廉洁，极端的诚实”①，清廉到近乎偏执；他也极端节俭，“他节约到了这种程度，除非吏员送上一张缮正的公文，他决不发一张空白的文书纸。”②。可他为什么偏偏屡遭排挤？为什么同僚和百姓都怕他？戚继光抗倭名震天下，他带领的新军号称“戚家军”，其军事智慧和指挥才能堪称卓越，可他在官场里也得送礼、也得攀附……

（图片来自作者拍摄）

书里没有把这些问题简单判成“忠”或“奸”，而是把一件件具体的事摆出来给人看。比如写万历皇帝，黄先生写他在经筵上被讲官反复规劝，写他想立自己喜欢的儿子为太子，文官集团却层层阻挠，写他后来索性以“不上朝”来消极对抗；写张居正，写他用考成法催逼百官办事，写他推行一条鞭法、清丈田亩，也写他死后被抄家、子弟遭难的结局；写申时行，写他在张居正倒台后替皇帝和文官两边打圆场，想做个和事佬，结果两边都不领情；写海瑞，写他在南直隶巡抚任上逼徐阶退田，写他断案时同情穷苦人，却让同僚和富户叫苦不迭；写戚继光，写他在蓟州练兵、修敌台，写戚家军抗倭的威名，也写他离不开张居正的支持，张居正一倒，他的处境便急转直下；写李贽，写他讲学批道学，与耿定向等人争执，最后在狱中自刎。这些事例一摆，人物就不再是标签，而是被制度、人情、利害关系层层裹住的人。

（图片来自作者拍摄）

这些问题，历史教科书是没有的，更不会写进备课本。因为考试不考。可读完这本书，我忽然觉得，如果历史只教学生记时间、地点、人物、意义，那和背电话号码有什么分别？这就是历史该有的温度吧。

最触动我的，是黄先生写的那句“叙事不妨细致，但是结论却要看远不顾近”。这本书写的是万历十五年，可它让人看见的是整个明朝的困局，乃至中国传统社会在制度与人性之间的巨大拧巴。万历皇帝想立自己喜欢的儿子当太子，大臣们不让，争了十几年，最后皇帝干脆“躺平”（书中说“以皇帝的身份向臣僚作长期的消极怠工，万历皇帝在历史上是一个空前绝后的例子。”）③——你们说了算，我不上朝总行了吧？申时行一味采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办事方针，他想当和事佬，在两派之间和稀泥，结果两边都不领情。海瑞一心想恢复洪武年间的严刑峻法，可他自己活得像苦行僧，别人看他像怪物。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逻辑里是对的，可凑在一起，就成了一个谁也解不开的死结。

这让我想到我现在的学生。十三四岁的孩子，有的像万历皇帝，被家长和老师安排得明明白白、满满当当，嘴上不说，心里早就不耐烦，甚至厌烦了；有的像海瑞，认死理，觉得世界非黑即白，和同学闹了矛盾就赌气不理人；有的像申时行，在班里当个小组长，两边传话，两头受气。以前我总觉得他们“不成熟”，可读了这本书，我忽然想到：我们这些成人，不也一样吗？学校里有学校的“张居正”，有学校的“海瑞”，有学校的“申时行”，大家在同一所学校，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表面和和气气、客客气气，其实各有各的委屈。

这本书我读得慢，还有一个原因：每读几页，我就会停下来想：如果我把这些故事讲给学生听，他们会是什么反应？他们会不会觉得，历史原来不是死人的事，而是活人的事？他们会不会从万历皇帝身上看见自己被安排得喘不过气的周末，从海瑞身上看见那个在班上坚持原则却没人搭理的自己？我边读边想：在学校里坚持原则、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埋头工作的教师，为什么却得不到真正的认可（比如职称的晋升等）。

有天晚上翻看新编《中国历史》七年级下册的《明朝的统治》这一课，教材里讲的是朱元璋强化皇权、废丞相、设三司、兴厂卫，并没有写张居正。我合上教材，忽然想起黄先生书里张居正死后被清算的结局，感叹道：张居正也是人。他虽是改革者，但他的强硬、他的用人、他的局限，都不是一个“改革家”的标签能装下的。我忽然觉得，以前我教给学生的历史，太像一张塑封好的标本——干净、清晰，却没有气味和温度。好的历史书大概不是急着给读者答案的，它只是把问题重新摆到你面前，让你不敢再用一句现成的“评价”去打发一个活生生的人。

读完这本书，我只能说，对明朝有了一丁点肤浅的了解，但我想，以后在课堂上讲到明朝，讲到戚继光，我不会再只是念PPT上的“评价”了。我会稍微多讲一句：他们也是人，有抱负，有软肋，有不得不低头的时候。就像我们每一个人。

从8月20日到10月中旬，我读完了《万历十五年》。书合上了，可那些人在历史褶皱里的叹息，好像还在耳边。

【说明】①《万历十五年》第163页。

②《万历十五年》第178页。

③《万历十五年》第90页。

附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