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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替你打电话,电话那头按单收费的是人
AI 替你打电话,电话那头按单收费的是人
10 月 31 日,CNBC 发了一篇报道,标题写得很直白:一些 AI 智能体的背后,干活的仍然是人。
报道的主角之一是 Marissa Mayer。她当过雅虎 CEO,现在经营一家叫 Dazzle AI 的智能体公司,产品形态是你熟悉的个人助手:帮你找装修队、订保洁、砍话费账单。
她在采访里说了一句在这个行业里很少听到的话:「我们根本没打算藏,我们认为人在环里是优点。」
把这句话翻译成大白话:你让 AI 替你去砍有线电视的资费,替你打客服电话的那位,可能是一个按单计件的真人。
这类事在过去几天里密集曝光,牵扯到的公司不止一家。Dazzle、Duckbill、Wajo AI,三家做消费级智能体的创业公司,全部公开承认同一件事:软件搞不定的活,交给真人收尾。
我想聊的既没有八卦,也没有阴谋。我想算一笔账:一家 agent 创业公司的成本表里,藏着一栏过去没人标价的东西,这一栏的名字叫人工。
现在,这一栏第一次被明码标价挂了出来。
这件事值得认真对待的背景是:智能体正被当成今年消费级市场最大的故事在讲。Meta 的 Muse、OpenAI 的 Dots,都在把「替用户完成任务」作为卖点推向大众。Muse 这款个人智能体,9 月 23 日还在 Meta Connect 大会上以一组虚拟形象亮相过。
这个商业模式成立的前提,是动作执行环节真的能跑通。这一次,执行环节的成本表,被人当面翻开了一页。
一、最后几步路,模型走不完
先看底层事实。
这三家公司都是新面孔。Dazzle 刚在 10 月初上线,CNBC 报道过它上线首周的运营细节;Meta 的 Muse 则在 10 月初登上了应用下载榜的榜首。赛道是新的,问题来得比想象快。
Meta 和 OpenAI 的前沿模型,已经能把互联网翻个底朝天,替你把装修队候选名单、比价结果、攻略排期全部铺好。CNBC 的评价很客观:网上找鞋、搜装修队这类事,它们办得漂漂亮亮。
短板同样具体。报道称,这些模型无法可靠地跨越网络去执行动作,尤其是那些需要打电话、跟客服周旋、替人做现实判断的任务。
Mayer 举的例子刚好卡在这条分界线上。她说,顶尖模型替用户找屋顶翻新服务找得很好,可到了真正预约、排期那一步,很可能就砸了。
Duckbill 的 CEO Meghan Joyce 把这类任务点得更细:打电话、替人挂医生的号、约本地的保洁上门擦沙发。她此前在 Uber 做过高管,对人力调度这门生意熟得不能再熟。
三家公司给出了三种补法。
Dazzle 的做法是分层。Mayer 的原话把分工说得很清楚:「我们依靠前沿模型给出好建议和好的候选清单,但我们会在后面复核,确保交付的是我们真正敢担的服务。」
复核之外,预订、排期这些关键动作,直接交给真人接管。模型负责「找」,人负责「办」,两边各干各的强项。
Wajo AI 的补法更彻底。CEO Shivani Poddar 说,她的公司让真人处理电话,甚至包括那些网站专门用来拦截机器人的 CAPTCHA 验证。
她的原话是:「AI 加人,协作式的 AI,才是把事真正办成的办法。」用她的话说,用户要是发现智能体频频卡关,很快就会弃用。
Duckbill 的做法最激进,它把人工兜底直接做成了一个产品。
这家公司上线了一套 API,专门卖给做智能体的同行:你的 agent 大概率搞砸的任务,转给我们,我们派真人完成。
Joyce 对这套体系的描述是:「和 Uber 没什么不同,我们把任务拆成原子级的小块。」承接任务的是经过完整背景审查的承包工,按单结算。Joyce 把这批人的背景核查比作对 Uber、DoorDash 司机的审核标准。
价格也挂在了官网上:一通电话 5 美元,或者 2 个积分,早鸟期前 1000 通免费。
Duckbill 的文档写明,它的服务通过 MCP 协议接入,Claude、ChatGPT 这类工具可以直接发起呼叫请求、追踪进度、拿回结果。行业媒体的补充口径是,工作时间内的任务通常两三个小时办结。
官网首页列的任务清单也很诚实:帮你要机票退款、跟银行客服掰扯、取消订阅、跟房东吵架。页面上一句 slogan,几乎可以作为本篇的注脚:「AI 办不到的事,Duckbill 的人来办。」
一单兜底任务的流转,官网写成了三步:智能体通过接口把任务发过来,Duckbill 派一个真人接单,办完把结果回传。页面上还配了一句承诺:全程零等待音乐。
二、这一栏人工,为什么降不下去
看到这里,多数读者的第一反应会是同一个:模型每个月都在降价、都在变强,这一栏人工迟早会归零吧?
Mayer 给出的说法是,眼下是一个「过渡期」。这个口径见于多家媒体对她的转述。
这个词值得多看两眼。过渡期意味着暂时,暂时意味着便宜,便宜意味着投资人可以放心。我们不妨把「过渡期」三个字放到显微镜下,看看这栏人工到底靠什么活着。
先看一个案例。Mayer 在采访里讲了一位重度用户的经历:同一个人同时委托 Dazzle 处理三件事,换屋顶、修破窗、买一张玻璃桌面。
AI 在执行中把窗玻璃和桌面玻璃搞混了,开始认真研究怎么把玻璃桌面装进窗框。
系统的异常监测发现了这个问题,任务被转给真人。Mayer 的事后总结是:真人几秒钟就把事情捋顺了;要是让 agent 自己琢磨下去,要么烧掉一笔荒唐的 token,要么永远到不了正确答案。
这个案例里藏着两个成本模型。
模型的成本是 token。token 的单价每个月都在降,降了三年,降幅以数量级计。这条曲线真实存在,也是整个 AI 行业最确定的趋势。
真人的成本是判断。玻璃桌面和窗玻璃,物理形态几乎一样,用途南辕北辙。区分它们需要的知识,教科书里没有,语料库里不缺,但模型在执行的当下没有调用出来。
真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真人知道一件事:桌子是圆的还是窗洞是圆的,这事得先问清楚。
打电话这件事,还有一层更硬的难度。网页操作失败了可以刷新,表单填错了可以重交,这些动作允许试错。电话是实时的,对面坐着另一个活人,没有重试按钮。
客服中途换口径、话术里藏着一个没写进协议的条件、系统把姓名听错一个字,任何一处意外都要求当场接住。模型最不擅长的,恰恰是这种对方随时改剧本的场景。
这栏人工的顽强,根源就在降价曲线的作用范围上。token 越来越便宜,判断没有跟着变便宜,因为判断的价值来自担责:搞错了窗框尺寸,责任要有人认领。
用户花 5 美元买一通真人电话,买的主要科目就是这个。
有个细节值得一提:这些公司招人的标准,反过来就是技术边界的倒影。Duckbill 从平台经济里招熟手,Dazzle 挑谨慎和判断力。
一家公司缺什么,招聘启事写得最诚实。这类启事读得多了,还能拼出一张清单,上面列的全是模型眼下做不到的事。
再看一个更老的故事。
1770 年,维也纳的宫廷里来了一台自动下棋机器,叫「土耳其人」。一个木质人偶坐在柜子前,横扫欧洲棋盘几十年。富兰克林跟它下过并且输了,拿破仑与它对弈的记录流传至今。
谜底在后来被揭开:柜子的夹层里,藏着一个真人棋手。
这台傀儡的后续同样耐人寻味。发明人 Kempelen 去世后,它被转卖、巡演,漂洋过海到了美国。
1836 年,爱伦·坡专门写过一篇论文,逐条拆解它作假的机关。1854 年,它毁于费城的一场大火。夹层里的秘密早已不是秘密,观众照样排队来看。
人愿不愿意为「机器的外壳」付钱,两百多年前就有人验证过了。
2005 年,亚马逊上线自己的众包平台时,直接把它命名为 Mechanical Turk,机械土耳其人。名字就是在向那台傀儡致敬:机器的外壳,人力的内核。
二十年过去,这门生意的第三代版本,正在 agent 创业公司里复工。这一次有一个本质区别:当年傀儡的柜子是锁死的,观众被蒙在鼓里几十年;如今 Duckbill 把价目表挂在官网首页,Mayer 面对镜头说没打算藏。
柜门从里面打开了。这个动作本身,比 5 美元的定价更有信息量。
5 美元这个数字还有另一层意义:它让人工兜底第一次有了可比较的基准。过去这类成本藏在服务费里,摊薄到看不见;现在它有了单价,就有了被讨论、被压价、被优化的资格。经济学里有个老说法,能被计价的东西,才能被管理。
三、现在泼一盆冷水
数据讲完,说三件不太顺耳的事。
第一,「过渡期」可能比所有人想的都长。
每一代融资故事都需要一个「现在的缺陷会自动消失」的承诺。云计算讲过带宽成本,自动驾驶讲过安全员退场,如今智能体讲模型降价。承诺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承诺的兑现时间从来没人写进条款。
自动化最难啃的部分,从来都是长尾。高频任务可以被规则覆盖、被微调覆盖、被足够多的演示覆盖。
长尾任务的麻烦在于,每一次的意外都不一样,为每一种意外写规则的成本,往往高过直接雇一个人。玻璃桌面混进窗框只是其中一种,往下数还有:客服中途换口径、商户临时改约、系统把姓名听错一个字。
Mayer 谈到她如何挑选真人承包工时用的标准是:谨慎,以及判断力,像挑选一位私人助理。
这份工作要求的核心能力,恰好是模型至今没有稳定交付的那种。
判断「过渡期」有没有结束,本该有一把现成的尺子:看转人工比例随时间往下走多少。麻烦在于,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公布这个数字。尺子挂在墙上,刻度没人报。
还有一个更反直觉的可能。消费级智能体的用户量正在爬坡,任务总量涨的速度,未必赶得上自动化能力进步的速度。
比例哪怕在降,兜底需求的绝对值也可能在涨。到那一天,「过渡期」三个字说的是比例,账单说的是人数。
第二,透明度是颗还没爆的雷。
CNBC 的报道里埋着一段背景:Meta 内部曾用真人承包工测试 Muse 智能体代打电话的功能,员工提出了隐私顾虑。
Meta 发言人当时回应称,这类测试是「产品开发流程的核心环节」,并且明确,目前正式服务中未使用真人代办用户的请求。
用户的默认预期是「对面没有陌生人」。把家庭装修、医疗预约、财务账单这类高度私人化的任务交给一个智能体,用户假设自己面对的全程是软件。
真人每一次介入,都是在这个假设上开口子。Dazzle 和 Duckbill 选择明示,Meta 选择关在测试环境里,说明各家都清楚这个口子开不得明。
不妨把场景具体化。你委托智能体跟航空公司吵一笔退款,它转给了真人,那位陌生人会拿到什么?行程单、会员号,多半还有联系方式。
这些信息被谁看过、存到哪里、隔多久删掉,用户对每一项都一无所知。
行业将来会不会统一披露规则,眼下没有任何迹象。在那之前,谁在环里,只有公司自己知道。
第三,这栏人工撑不起现在讲的故事。
主流大模型 API 的一次对话调用,计价单位是百万分之几美元的量级。一通真人电话,5 美元。两个数字之间隔着几个数量级。
账很好算。一个智能体服务要是每十单任务里有一单需要真人兜底,兜底科目的人工成本就会盖过全部模型调用成本。
规模一大,路只有两条:把 5 美元的单价压下去,或者把转人工的比例降下来。前者会侵蚀服务体验,后者受制于模型能力的真实边界。
目前三家公司都还没有公开能自证规模经济的数据。Duckbill 用「早鸟前 1000 通免费」拉新,也从一个侧面说明,这门兜底生意的规模还在千通量级,距离「基础设施」三个字尚有距离。
这组对照还有一个用途:预判哪些任务会最先彻底自动化。可文字化、可异步、错了能重来的,会先走;要实时、要对人、错了收不回的,会后走。5 美元一通电话,就是这个「后走」清单的价签。
四、真正的定价公式
把上面的账合到一起,可以给 agent 服务列一个诚实的定价公式:
真实价格 = token 成本 + 人工兜底成本 + 责任溢价。
token 成本那条曲线,正在以数量级的速度趋近于零,这部分很快会降到底,变成定价公式里最不要紧的一项。
人工兜底成本随任务长尾存在。只要还有玻璃桌面被装进窗框,这一栏就降不动。
责任溢价是用户真正付钱的科目。用户买一通 5 美元的电话,九分买「出了错有人认」,一分买「活儿被办了」。
同样的活,办砸了有人赔和没人赔,用户愿意付的价格天差地别。Duckbill 定价页上有一句写得很直白的条款:成功没有保证,但付了钱,我们会更努力。这句玩笑话,其实就是责任溢价的口语版。
这个科目在别的行业有成熟的对照组。快递的代签、保险的免赔额、担保交易的中间托管,用户多付的那部分钱,买的从来都包含同一件事:出问题的时候,有具名的对象站出来。
对普通用户,这个公式可以直接变成三句事前提问:这一单由谁办?出了错谁认?我的信息谁看?
三问能答清楚的,才是把兜底当产品做的公司。答不清楚的,兜底就还藏在柜子的夹层里。
顺着这个公式,可以推导出一个判断 agent 公司成色的简单办法:问它的人工兜底率。
一家公司敢不敢公布「多少比例的任务最后由真人完成」,基本等于它敢不敢面对自己的账本。
Duckbill 把兜底做成了明码标价的产品,Dazzle 把兜底做成了服务承诺的一部分,Meta 把兜底关在了测试环境里。三条路线,透明度依次递减,距离公开账本的远近也依次递减。
对投资人,这个公式还有一层用途。看 agent 公司的毛利表时,把人工兜底成本当固定科目还原进去,再跟它宣称的「纯软件毛利率」对一遍。两个数字的差,就是这家公司故事与现实的距离。
兜底率本身也可以有披露的样式:报告期内的任务总量、转人工的单数、平均每一单兜底花了多少钱。三个数字凑齐,账本就算真正摊开了。眼下没有任何公司这么做,谁先做,谁就先拿到「透明」这笔品牌溢价。
总结
回到那张差点被装进窗框的玻璃桌面。
这件事最耐人寻味的细节,Mayer 在采访里其实已经说破了:异常发生之后,系统没有继续让模型试错,而是把任务递给了人。几秒钟,事情就捋顺了。
AI 的强项,是把一百个候选选项铺在你面前。人的强项,是发现第三个选项混进了不属于它的东西。模型负责把路铺出来,人负责在路上看见坑。
agent 经济真正的护城河,既没有写进模型参数,也没有写进融资 PPT。它藏在价目表上那行小字里:AI 办不到的事,由人来办,每通 5 美元。
这条线的走向,云计算行业给过先例。云服务早期,托管运维也被当成「过渡形态」,后来长成了云厂商利润最厚的科目之一。人工兜底要是真降不下去,它未必是成本包袱,可能长成这个赛道里最厚的那层产品。
最后给三条可以立刻用的建议。
第一,如果你在采购 agent 类服务,把「转人工的比例」和「转人工的计价」直接问进价格谈判里,写进合同。这两项数字决定你实际买到的服务水平。
第二,如果你在做 agent 产品,把「何时转人工」设计成产品的一等公民,跟设计模型提示词花同样的力气。Duckbill 的 API 之所以有生意,正是因为同行都把这一步留成了事后补丁。
第三,如果你在评估这个赛道的公司,用第四节的公式把账重新算一遍。token 的账单在逐年缩小,人工的账单挂在墙上,责任在哪本账上,决定这门生意的终点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