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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ICLE · 1300422

全员配备人工智能助理,课堂就会变好吗?别把账号覆盖当成教育成果

全员配备人工智能助理,课堂就会变好吗?别把账号覆盖当成教育成果

来源:老苦禅师

摘要:全体教师配备人工智能账号,每人每月2000积分,87所学校参与,累计形成5787个应用案例。这些数字足够亮眼,却不能直接证明课堂质量已经提高。人工智能进入教育,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把工具普及当成教育变革,把应用数量当成教学成果,把教师创作变成新的工作任务,甚至把某一种工具当成人工智能教育的全部。当技术热闹取代教学研究,最后为这场伪创新买单的,可能是一线教师,也可能是学生失去的真实学习经历。

关键词:人工智能教育;教师专业发展;课堂教学创新;数字形式主义;学习证据

说起最近红透半边天的 WorkBuddy,我算是比较早接触这类工具的用户——早在它正式上线之前,就已经从 CodeBuddy 转到了 WorkBuddy。它 3 月 9 日才正式发布,而我 2 月 20 日就通过体验版积分完成了订阅。
很多人可能没注意过界面左下角的“意见反馈”入口,而我已经用过不下十次。从最初尝鲜、付费订阅,到投入实际使用,再到反复提交问题与建议,我算是完整经历了它的成长过程。我的一个基本认识是:人工智能工具确实能够改变工作方式,但工具的普及从来不等于教育的进步。
最近看到某区高调宣布为全体教师标配WorkBuddy教学助理还是颇有些愕然。一人一号,每月两千积分,这样的做法有其积极意义。从教育行政的视角看,这是一份值得写入年度总结的数字化成绩单;但从我一个AI老饕的视角看,它提出的问题远比它回答的问题要多。

一、四个等号:从工具普及到教育政绩,中间究竟缺了什么?

仔细审视当前区域人工智能教育的推进方式,可以发现四个容易被混淆的等号。
第一个等号,配发即公平。
统一配置账号,解决了教师能否获得工具的问题,却没有自动消除使用能力和实际收益上的差距。
数字鸿沟不只存在于资源能否获得,还存在于不同教师能否用好资源,以及能否从使用中获得真实收益。
一位熟悉数字技术的青年教师,可能很快就能开发出适合课堂的应用;一位长期扎根乡村学校、教学经验丰富却缺少技术支持的教师,可能连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
两人拿到的是同样的账号,获得的却未必是同样的支持。
人人有账号,是资源普惠;人人都能从中受益,还需要专业支持。
第二个等号,接入即改进。
过去,投影仪、电子白板、智慧课堂也曾被寄予改变教育的厚望。设备不断更新,课堂却没有因此自动改变。
原因并不复杂。教学质量取决于教师如何理解课程、认识学生、设计学习活动,而不是设备拥有多少功能。
人工智能同样如此。
如果教师只是用它生成教案、课件和练习题,原来的教学流程可能只是换了一层数字外壳。工具更新了,教学逻辑依然没有变化。
第三个等号,产出即效果。
5787个应用案例当然值得关注,但应用被开发出来,和应用真正产生教学效果,中间还隔着课堂试用、教师判断、学生反馈和反复改进。
从平台公开展示的分类数据看,学前教育案例1844个,约占31.9%;学科教学案例2014个,约占34.8%;课堂互动976个,约占16.9%。这些数字反映了应用开发的场景分布,却无法说明应用对学生学习产生了多大影响。
对平台首屏六个案例的展示数据进行统计,还可以看到,“组织”和“资源”两栏均为零,展示的人次最高为7次。这只是特定页面的统计情况,不能代表所有应用的实际使用状况,却足以提醒我们:作品数量与实际使用之间存在距离。
一个应用被创建出来,不等于教师愿意长期使用;教师使用过一次,也不等于它已经改善了教学。
5787个应用能够证明创作活动的规模,却不能直接证明5787次教学创新。
第四个等号,使用即创造。
会使用人工智能,不等于会创造教育应用;会创造应用,更不等于能够创造好的教育。
教师专业能力有不同侧重。有人擅长观察学生,有人擅长研究教材,有人擅长设计实验,有人具备较强的技术开发能力。区域可以鼓励教师发挥特长,却不能把少数技术骨干的能力变成全体教师的义务。
尤其需要警惕,当应用开发数量成为隐性任务时,教师可能从研究学生转向研究怎样完成作品,从解决教学困难转向制造可展示的数字成果。
过去,教师为了公开课制作精美课件;现在,又可能为了应用展示开发各种程序。
工具换了,任务的性质却没有改变。
最怕的不是教师不会使用人工智能,而是教师为了证明自己会使用人工智能,开始为使用而使用。

二、WorkBuddy不是唯一的工具:别让教师从平台使用者变成平台依赖者

还有一个问题值得单独提出:WorkBuddy不是唯一的人工智能工具,更不应该成为教师理解人工智能的全部。
我自己较早接触这类工具。使用得越多,越能感受到不同工具的能力特点和适用范围并不相同。
有的工具适合资料研究,有的擅长文本分析,有的在图像处理、数据整理或者应用开发方面更有优势。工具各有所长,也各有局限,技术产品还在不断变化。
统一配置WorkBuddy本身没有问题。集中采购能够降低使用成本,方便区域提供技术支持,也有利于教师熟悉基本操作。
但必须明确:统一配置一种工具,不等于要求所有教师只能使用这一种工具;建设一个应用平台,也不等于建立了完整的人工智能教育生态。
这里有一种值得警惕的倾向。
当某种工具被确定为全员标配,随后围绕它组织培训、应用开发、成果展示和考核评价时,教师很容易把使用这一工具当成学习人工智能的主要任务。
于是,原本应该由教师根据教学问题选择技术的过程,变成了教师围绕指定工具寻找使用场景。
顺序一旦颠倒,教学就容易受到工具功能的牵引。
例如,一位小学科学教师发现学生实验数据记录存在困难,首先应该考虑怎样帮助学生准确记录、比较和解释数据。至于使用WorkBuddy、其他人工智能工具,还是普通电子表格,应该由具体任务决定。
如果一张简单的记录表已经能够解决问题,就没有必要为了体现人工智能应用而开发一个程序。
这涉及教育技术应用中的一个基本原则:技术选择必须服从教学目的。
教师需要具备的是识别不同工具功能、判断适用条件、比较使用效果和合理组合技术的能力。
如果一种工具生成的内容不准确,教师应该能够换一种工具进行验证;如果某项任务根本不需要人工智能,教师也应该有权不用。
更不能形成对单一平台的长期依赖。平台功能调整、服务中断、积分规则变化、数据迁移困难,都可能影响已经形成的教学应用。区域建设应当保留工具的可替换性,避免把教师的教学资源和专业实践过度绑定在某个产品上。
人工智能教育需要教师拥有更多技术选择,而不是所有教师被同一种工具定义。
WorkBuddy可以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但不能成为终点。真正应该普及的,是教师运用人工智能解决问题的能力,而不是对某一个产品的熟练程度。

三、课堂伪创新:教师忙着造工具,学生却可能没有真正学习

比工具选择更值得关注的,是人工智能究竟改变了什么。
我一直认为,人工智能最容易制造的一种假象,就是让课堂看起来发生了变化,实际上学生的学习方式并没有改变。
一个互动程序,可以让学生不停地点选、回答;一份学情报告,可以把学生分成不同层次;一个模拟实验,可以让学生在屏幕上完成各种操作。
课堂看起来热闹了,教学流程也更加丰富了。但学生真的学得更好吗?
这里需要区分认知卸载与认知外包。
认知卸载,是把重复、机械的工作交给工具,为更重要的思考腾出精力。比如让人工智能整理实验数据,教师和学生就可以把更多时间用于分析实验结果。
认知外包,则是把本应该由自己完成的理解、判断和决策也交给机器。
教师让人工智能整理资料、生成教学设计初稿,是把机械性劳动交给工具;如果连教学问题、课堂活动和学生的思维过程也由工具决定,就把专业判断外包了。
学生也是如此。整理资料可以借助人工智能,提出问题、解释证据和形成结论,却需要亲自经历。
舒尔曼提出的学科教学知识,强调教师要把学科知识转化为适合具体学生理解和学习的形式。它体现的正是教师对教材、学生和教学情境的综合判断。
一位教师知道学生为什么容易把某个概念理解错,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追问,什么时候应该等待,知道一个看似错误的回答背后可能藏着怎样的思维。这些能力来自长期的课堂观察和教学实践。
人工智能可以提供建议,却无法仅凭一份生成的学情报告,就准确理解一个班级的学生。
这种问题在小学科学课堂尤其突出。
例如,水位报警器完全可以用塑料瓶、吸管和简单电路制作出来。如果教师为了追求课堂展示效果,直接使用动画模拟水位变化,学生虽然看到了工作原理,却失去了动手连接、观察装置变化和发现故障的机会。
模拟实验有明确的适用条件。当自然现象无法直接观察,或者实验受到客观条件限制时,模拟才能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真实装置能够制作、真实现象能够观察,却用屏幕模拟替代亲身操作,就需要重新审视教学设计。
再比如,学生观察植物生长,发现同样浇水的两盆植物生长速度不同。人工智能可能根据已有知识,迅速给出光照、温度、水分等解释。
但学生真正需要做的,是保留这组差异,检查测量记录,比较生长条件,寻找可能影响结果的因素。
科学学习最有价值的时刻,有时恰恰是结果不符合预期的时候。
学生需要学会面对异常数据,判断证据是否可靠,修正原来的猜想。如果人工智能直接给出解释,学生就可能只记住答案,却没有经历科学推理。
课堂互动也有类似问题。
学生点击一次程序,完成一道选择题,属于操作上的互动。学生解释自己的判断,与同伴争论证据,根据新的信息修正观点,才真正涉及认识过程的变化。
维果茨基提出的最近发展区理论,强调教师应根据学生现有水平和潜在发展水平,提供恰当的学习支持。这种支持需要适时,也需要逐渐撤除。
人工智能可以提供提示、整理资料、反馈错误,但不能让学生形成对即时答案的依赖。
课堂可以少一点操作上的麻烦,却不能少掉学生思考时必经的困难。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风险,是学生看起来越来越自主,实际上越来越依赖系统安排。
佐藤学批判过一种课堂中的“主体性神话”,即把学生的自主简单理解为教师放手,把主体性理解为学生独立完成任务。
人工智能进入课堂后,这种现象可能出现新的表现。
学生按照系统推荐的路径学习,完成程序生成的任务,接受系统给出的评价,看起来一直在主动操作,实际上思考路线和判断标准都可能已经被预先设定。
操作上的主动,不等于认知上的主动。
真正的学习主体性,体现在学生能否提出自己的问题,能否根据证据作出判断,能否在发现原有认识存在问题时主动修正。
工具可以提供帮助,却不能替学生完成这些认识活动。

四、四张账单:技术带来的成本,为什么总让一线教师承担?

谈人工智能减负,不能只看工具替教师节省了多少时间,还要计算它带来了多少新增工作。
我认为,一线教师至少要面对四张账单。
第一张是时间账单。
应用开发看起来很容易,输入需求、生成程序、修改功能、发布作品,好像几分钟就能完成。
但真正有教学价值的应用,必须经历问题分析、反复测试、课堂试用和持续改进。一个源于本班真实问题的应用,从构想到真正投入使用,教师可能需要花费多个晚上。
如果开发应用之后还要提交案例、制作展示材料、参加评比,时间成本就会进一步增加。
过去,教师可能为了公开课制作精美课件;现在,又可能为了应用展示开发各种程序。
判断人工智能有没有减负,不能只看节省了多少时间,还要减去开发、调试、维护和展示所增加的时间。
第二张是学习账单。
学生使用人工智能,可能获得更多即时反馈,却也可能失去独立思考的机会。
尤其是在小学阶段,观察、操作、交流、试错和反思,都是学习过程的重要组成部分。学生在实验中的一次失败,在数学题上的一次卡顿,在阅读中的一次误解,都可能成为重新理解知识的起点。
如果应用总是迅速给出提示、答案和标准路径,学生看起来完成任务更顺利,实际上可能越来越缺少独立面对问题的能力。
一项应用有没有价值,不能只看它让学生完成了多少任务,还要看学生是否因此形成了原来不具备的认识和能力。
第三张是证据账单。
人工智能生成的学情分析报告,究竟凭什么让教师相信?
一份报告指出某个班级第三单元掌握较差,教师不能因为数据图表清晰、分类整齐,就直接调整教学计划。
至少要进行抽样核对,查看学生的真实作业和错误过程;要追问系统作出判断的依据;还要结合课堂观察和学生交流,判断结论是否符合自己对学生的长期了解。
例如,同一道数学题做错,有人是概念理解错误,有人是计算失误,有人只是审题不充分。把这些情况统一归为知识掌握不足,后续教学就可能出现偏差。
数据能够帮助教师发现线索,却需要经过专业核验才能成为教学证据。
第四张是责任账单。
学情评价、成绩分析、班级管理和家校沟通,都可能涉及学生姓名、照片、成绩和家庭信息。
谁审核应用?学生信息如何保存?谁可以访问?生成内容出现错误由谁负责?应用长期运行由谁维护?
这些问题不能只靠教师个人谨慎来解决。
区域平台建设者、学校管理者和一线教师,需要分别承担清晰的责任。平台建设者负责技术安全和权限管理,学校负责审核制度和使用规范,教师负责具体教学内容的专业判断。
对于涉及学生评价和成长指导的内容,必须保留教师审核和最终决策的权利。不能让教师在没有足够技术支持的情况下,独自承担所有应用风险。
技术可以降低教师的工作门槛,不能把技术管理和风险治理的责任全部转嫁给教师。

五、从数量政绩走向学习证据:人工智能教育究竟应该怎样推进?

批评全员配置中的问题,不等于否定人工智能进入教育的价值。统一配发降低了资源获取门槛,应用开发也为教师将教学经验转化为可用工具提供了可能。
真正需要改变的是区域推进的着力点。
首先,教师培训应该从功能教学转向教学问题研究。
不要一上来就教教师怎样开发应用。可以从课堂中的具体困难出发:学生为什么不会观察?为什么不能解释实验现象?为什么总是在某个知识点上出现错误?
先把问题想清楚,再判断人工智能能否提供帮助。
如果教师连学生的学习困难都没有弄明白,生成的应用再精美,也很难产生真正的教学价值。
其次,建立分层发展的教师支持体系。
普通教师首先需要掌握安全、可靠、简单实用的基本方法;学科骨干可以围绕真实教学问题进行应用设计;少数具备较强专业能力的教师,可以承担应用开发、评估和推广工作。
不必要求每个人都成为开发者,更不能用统一的应用数量衡量教师的专业水平。
培训的成果也不应只是提交多少作品。教师应该带着真实课例参加研修,说明工具用在什么环节,学生发生了什么变化,哪些设计经过试用后被修改或放弃。
再次,让教研共同体参与应用开发。
教师负责发现问题、提出需求、判断教学价值;技术人员负责技术实现、数据管理和系统维护;教研人员负责课程标准对照、教学指导和效果评价。
一款值得推广的应用,至少应该经过学科论证、课堂试用和同行评议。真正有价值的应用,不仅要能运行,还要能说明为什么这样设计、适用于什么情境、学生因此获得了什么学习支持。
区域评价也必须从应用数量转向学习证据。
5787个案例可以保留为建设数量统计,但不能直接作为教学创新成果的认定依据。对于重点推广的应用,应该持续追踪三个问题:
它解决了哪个学生在什么学习环节遇到的真实困难?
使用之后,学生的学习行为、思维过程或者学习成果发生了什么变化?
教师因此少做了哪项重复劳动,应用又增加了多少开发和维护成本?
评价时还要关注应用是否被其他教师复用,是否根据课堂反馈持续改进,是否真正进入日常教学。
失败案例也应该进入教研记录。那些开发后无人使用的应用、进入课堂后反而增加学生操作负担的应用、经过试用发现不适合某个学段的应用,都有研究价值。
最后,必须给教师保留工具选择权和使用自主权。
全员配备可以统一进行,使用方式却应该允许差异。不能把指定平台的使用频率、积分消耗量、应用开发数量变成隐性考核任务。教师可以根据不同教学任务选择WorkBuddy,也可以选择其他适用工具;对于暂时找不到适合场景的教师,可以先观望;对于经过实践发现没有必要的应用,可以停止使用。
技术推广有自己的节奏,课堂改进也有自己的规律。教师需要时间熟悉工具,更需要时间研究学生、打磨教学。这两种时间不能相互挤占。
全体教师拥有人工智能助理,是一项区域资源建设成果。接下来真正需要检验的,是这些资源有没有进入真实课堂,有没有帮助教师解决教学问题,有没有让学生获得更好的学习经历。
评价一款人工智能应用,我更愿意先问三个具体问题:它解决了哪个学生的什么困难?教师因此少做了哪项重复劳动?学生又获得了什么原来没有的学习经历?
这三个问题回答不清楚,就暂时不要急着把它评为教学创新成果。
人工智能工具可以不断更新,WorkBuddy可以用,其他工具也可以用,暂时不用同样可以。教师真正需要掌握的,是根据教学问题选择工具、判断工具和合理使用工具的能力。
人工智能已经能够快速生成应用,教育者更需要保留慢下来研究课堂的耐心。
账号可以统一配发,应用可以批量生成,但一堂课究竟教得怎样,最终还得回到学生的表现、教师的判断和真实的学习证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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