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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0年“天津教案”始末:一场谣言、一枪与一个“卖国贼”的诞生!
1870年6月,天津的夏天来得很早。
三岔河口一带,法国传教士几年前拆了崇禧观和望海楼,盖起了一座天主教堂和一所育婴堂,育婴堂里收容着中国弃婴,由修女照看。
入夏之后,传染病在育婴堂里蔓延,幼童接连死亡,前后达数十人。
尸体被草草掩埋在河东的荒野,埋得浅,野狗刨开,鹰隼啄食,有些棺木里“一棺二三尸”,有些尸身“胸腹洞开”。
路过的乡民看见了,心里发毛。
与此同时,天津城乡不断有人报案,说孩子被迷药拐走了。
这两件事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发生,民间的想象力立刻把她们焊在了一起。
一个流传极广的说法开始蔓延:教堂的神甫和修女,用迷药拐骗小孩,挖出眼睛,剖开胸口,拿心肝做药丸。
这个说法没有任何实据,但它精准地踩中了天津人对“洋教”积压了十年的敌意。
教堂拆了他们的崇禧观,占了他们的地,教民里混着地痞恶霸,仗着洋人的势欺压邻里。

武兰珍的供词和丰大业的那一枪
引爆点出现在6月18日。
天津县衙门抓到了一个叫武兰珍的人贩子,他当堂供称,自己是受教民王三的指使,从教堂领了迷药,出去拐卖人口。
这份供词传出去之后,天津城炸了锅,士绅们联名要求彻查教堂,知府和知县不敢做主,把皮球踢给了三口通商大臣崇厚。
崇厚去找法国驻天津领事丰大业,希望他能同意把王三交出来对质。
丰大业的态度极其蛮横,一口回绝。
崇厚没办法,只好定在6月21日,带着官员和武兰珍去教堂走个过场,想以“查无实据”糊弄过去。
但他低估了围观群众的规模,那天上午,上万天津百姓把望海楼围得水泄不通,等着看官府怎么“查办洋人”。
丰大业听说崇厚带人进了教堂,勃然大怒。
他带着秘书西蒙,拎着两把枪,冲进通商大臣衙门,对着崇厚就开了一枪,没打中,又把屋里的器具砸了个遍。
崇厚劝他从后门走,他不听,怒气冲冲地往外闯。
走到浮桥,迎面碰上了天津知县刘杰,丰大业二话不说,抬手又是一枪,打伤了刘杰的随从高升。
这一枪,把最后一点余地打没了。
围观的天津百姓再也压不住火,他们一拥而上,当场打死了丰大业和西蒙,然后像潮水一样涌向教堂、仁慈堂、领事馆,以及天津城里所有的外国教堂。
大火烧了一整夜,望海楼教堂、法国领事馆、英美教堂,一共六处被焚毁,二十名洋人(包括修女和神父)在混乱中丧命。

曾国藩接手
消息传到北京,列强立刻联合施压。法、英、美、俄等七国联衔抗议,各国军舰开到大沽口,炮口对着天津。
朝廷的旨意下来了:在家养病的直隶总督曾国藩,即刻赴津处理。
曾国藩出发前,给长子曾纪泽写了一封信,像遗嘱。
他说此去天津,处理不好,“或死于洋人,或死于国法,或死于百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没有一个能让所有人满意的解法。
他到天津后,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调查,他亲自讯问了拦轿递状的百姓,问他们“挖眼剖心”到底有什么实据,但没有人能指实。
他又去查了育婴堂,里面的男女一百五十余人,都说是家人送来的,没有拐卖之事。
他在给朝廷的奏折里写得很清楚:“至挖眼剖心,则全系谣传,毫无实据。”
但谣言是谣传,不等于天津人错了。
丰大业两次开枪,是铁的事实;崇厚平日媚外、“遇事不能持平”,也是事实。
天津的民愤不是凭空来的,它是被一系列真实的屈辱和积怨喂大的。
曾国藩看得到这一层,但他手里没有牌,大沽口的炮舰是真的,大清打不过也是真的。

“一命抵一命”的算术
法国公使罗淑雅开出的条件极其苛刻:必须处死天津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和直隶提督,向法国谢罪。
曾国藩拒绝了,说据他调查,这三人与教案无关,不能杀。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给洋人一个满意的交代,仗就打起来了。
他选择了折中:先把府县官员撤职交刑部议处,堵住洋人的嘴,然后抓紧抓人。
抓人的逻辑极其残酷,洋人死了二十一个,曾国藩给手下定的原则是“一命抵一命”——至少砍二十一个脑袋,洋人才挑不出理。
但参加烧杀的人成千上万,没有监控,没有证据链,抓谁?
他只能把网撒向天津的“混混”群体和民间反洋教组织“水火会”,凡是和那天的事沾点边、或者家里搜出来历不明的洋玩意的,先抓了再说。
二十天里抓了八十多人,这些人大多数是趁乱偷抢教堂财物的小毛贼,够不上死罪,但曾国藩需要凑够数字。
最终的判决是:判处二十名民众死刑(实际处决十六人),二十五人充军流放;天津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革职,发配黑龙江;向各国赔银四十九万两;派崇厚赴法国“谢罪”。
谁杀死了曾国藩的名声
判决一出,舆论炸了。
“卖国贼”的帽子从北京扣到湖南,京城的湖南同乡觉得他是乡人的大耻,把他挂在湖广会馆的楹联都撕了下来。
他自己在给朋友的信里写,“内疚神明,外惭清议”。
一年后,他死在两江总督任上,很多人说,天津教案的精神打击,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把所有的账都算在曾国藩头上,并不公平。
他杀的人,是朝廷在炮舰威胁下点头同意的;他赔的款,是清政府为了“暂安”而掏的;他革职的官员,是朝廷为了给洋人一个姿态而默许的。
他只是一个被推到最前面的执行者,真正做出“牺牲百姓、保全和局”这个选择的,是整个清帝国的权力结构。
换一个人去,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
李鸿章后来接手,做的也是同一件事:把案子“敷衍过去”,然后埋头去搞“自强”。
一座教堂,和二十一个数字
天津教案结束之后,望海楼教堂用赔款重建了起来,后来在1900年的义和团运动中被再次烧毁,又再次重建。
今天它还在天津,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教案里死去的二十一个洋人,名字被刻在巴黎外方传教会的纪念碑上。
但被处决的十六个天津人,没有纪念碑,他们的名字散落在刑部的档案和曾国藩的奏折里,大多数人连一个完整的姓名都没有留下。
谣言是假的,但谣言为什么会有人信,才是这件事里最真实的部分。
本文由赵书迟原创写作、校对、排版,首发于微信公众号,侵权必究。如果这篇文章对你有帮助,欢迎点赞、推荐、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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