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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时代,中台软件的大败退

AI 时代,中台软件的大败退
前两天看到一件事,扣子企业版要下线了。

我第一反应是不敢信。去年它还挺火的,技术博客、短视频、教程,到处在讲扣子怎么做工作流、怎么爬数据。怎么说退就退?(注意,这里退的是企业版,扣子本体还在,不是全面关停。)

我还特意搜了下数据。2025 年,扣子在中国智能体开发平台公有云市场里排第一,份额 19.3%。在同一份报告里还有一个数字,这个市场 2025 年全年规模大概 2.5 亿元。

行业第一的平台,一年产品收入不到五千万。这五千万还不算模型调用和云资源,是纯平台的钱。池子就这么大。装不下一家大厂的耐心。

官方给的直接原因是字节的产品整合。八月底 TRAE 和扣子的团队整体并进豆包体系,飞书产品团队更早就和豆包整合了。腾讯元器那边更干脆,十月初公告,11 月 9 日整站停服,应用访问、数据读写、API 调用、控制台一起关掉。

但我觉得,产品整合只是更深一层原因的结果之一,扣子也只是一个有代表性的产品。真正在退的是一整层东西——那种把通用能力攒成平台、让上面的人反复调用的软件。这种软件在前几年有一个大家耳熟能详、但听起来有点古老的名字——中台。

中台的意义

做互联网的人其实都比较熟悉前台、中台、后台这三个词,但相对来说,大家对中台这个词可能更熟悉一些。很多年前阿里提过「大中台小前台」,其他公司也迅速跟进。为了方便理解,这里我再来明确一下前台、中台、后台这三种分别是什么。

层
是什么
典型形态
谁在买
前台
直接面向终端用户的界面和场景,值钱的是对具体业务的理解
一个工地验收 App、一套门店巡检看板、一个客户跟进工具
业务方自己
中台
把通用能力沉淀成可复用的服务或组件,供前台调用
用户中心、支付网关、工作流引擎、低代码平台、智能体开发平台
前台团队
后台
更底层的技术底座与资源
数据库、云主机、对象存储、训练与推理算力、网络、AI
中台和前台都要买

用大白话讲,前台解决的是给谁用、用在什么场景;中台是把什么能力抽出来反复用;后台是这些东西跑在哪儿。

阿里当年那套设想,是把各业务线重复造的东西收到中台,前台只做轻的应用层,这样开新业务更快。这个想法在开发成本很高的时候成立,收一次能省很多次。

中台卖的就是这个「省」。它不需要理解你的业务,只需要站在你和机器中间,把大家都用得上的那部分接过去。扣子、元器、低代码平台、各种工作流引擎,全都是这个位置上的生意。

但到了 AI 时代,它面临的问题是:它省的那一笔钱,正在变得越来越小。

现在「软件开发」不值钱

先跑个题,说两个我自己最近装过的软件。

国外有个开发者,用 AI 把 Adobe 全家桶复刻了一遍。PhotoCraft 对 Photoshop,VectorCraft 对 Illustrator,FilmCraft 对 Premiere,后面还有 Lightroom、Acrobat、After Effects、InDesign,一共七个。Rust 写的,本地跑,免费,代码全在 GitHub 上。作者 Brandon Thomas 自己说,这是拿 Claude Opus 5.5 做的「洁净室式替代品」。

热度挺吓人,几个仓库加起来不到十天就有七八万星;到 10 月 9 日,七款安装包累计下载过了一百二十万次。

我年轻的时候学过 Photoshop,就把 PhotoCraft 下载下来试了下。以我这种非专业的 Photoshop 使用者水平来说,它的完成度是超出预期的。图层、蒙版、画笔全在,界面跟 Photoshop 长得几乎一样,PSD 文件也能正常保存和编辑。

第二个软件是 OpenIDEA。

IDEA 这东西,做后端的同学都熟,我刚入行互联网的时候就开始在用了。我自己付费买过很多年会员,一年一千,连续续费打折也得大几百。今年我不怎么写代码了,就没再续费,但偶尔还要看代码,所以一直用社区版。

我现在用它不是为了写代码,而是有时候需要回溯一下代码里的旧逻辑。经常四五个项目一起打开,内存、CPU 基本都会爆。前两天我在朋友圈看到有人说 OpenIDEA,这个跟上面提到的 PhotoCraft 一样,也是一个国外开发者借助 AI 重新复刻了 IDEA 这个软件。我下载后也发现它的复刻完成度极高,而且有一个非常大的优势,就是它占用的系统资源极少。另外还有一点,就是它完全兼容了 IDEA 的操作和交互方式,双击 Shift 搜一切,Ctrl+Shift+A 找动作,两边工具窗口的位置,都是 IDEA 的记忆,快捷键基本没变。我现在不太写代码,只是看看,用它正合适。所以最近打算把 IDEA 卸掉。

其实你会发现,现在软件开发的成本极低。像上面提到的 Adobe 和 JetBrains 这两个国际上的老牌软件企业,沉淀了数十年的产品,现在可能只需要一个人加 AI,就能以极低的成本(相对而言)复刻其十之八九。软件开发的门槛,已经被 AI 一脚踢飞。

成本掉到这个位置,中台那笔账就再也算不平了。对大多数前台来说,中台那点能力几乎零成本,自己做一个可能还更符合自己的实际诉求。

扣子是个例吗?

当然,以上只是我的一些猜测:会不会扣子只是一个个例?

为此,我又搜了一圈平台类、低代码类、SaaS 类的公司。很明确地说,扣子不是个例。其实我自己也在做一套 SaaS,我们已经完全放弃了 SaaS 化,人力全压在对内的服务体验上。

先来说几个外部比较有代表性的事件。

• 2026 年 2 月 3 日,Anthropic 发了一个给企业法务用的插件,能自动做合同审查、给保密协议分类、写简报。威科和励讯当天跌超 13%,恐慌就这么散开了。美股 SaaS 指数当天跌 4.12%,港股跌 6.39%,标普北美软件指数 1 月单月跌 15%,2008 年以来最差的一个月。华尔街还造了个词,SaaSpocalypse,SaaS 末日。

• 2026 年 7 月,ERP 龙头用友第三次递表港交所,前两次都因六个月内未完成聆讯而自动失效。A 股市值从 2020 年 1700 多亿的高点跌到 330 亿上下,回撤八成;2023 到 2025 连亏三年,累计亏损超过 44 亿,2026 上半年预告再亏 8 到 9.3 亿。它自己的转型阵痛占大头,但资本市场给它压估值时,用的同样是「软件会不会被 AI 重写」那套逻辑。

• 2026 年 9 月,地产 SaaS 龙头明源云被剔除恒生综合指数、调出港股通。它 2020 年底入通时市值约 858 亿港元,到 10 月 13 日只剩 15 亿,六年回撤 98%。这一轮跌下去,地产周期和 AI 带来的估值重构叠在了一起,不全是 AI 的账。

不过在检索过程中,我还发现了另外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情。扣子其实一直对标的是国外的两个开源软件:一个是 Dify,另外一个是 n8n。这两个一直都活得挺好的。

n8n 今年 5 月拿了 SAP 的投资,估值 52 亿美元,比上一轮翻了一倍,ARR 过了 1 亿欧元。Dify 今年 3 月拿了 3000 万美元 Pre-A,红杉中国领投,估值 1.8 亿美元;官网上的数字是 16 万 GitHub 星、全球一百四十多万台机器在跑、280 多家企业客户。

那么,看来并不是所有的中台类软件都在走向衰亡。

退的是哪一类中台

按我的理解,我把中台软件拆分成两大类。

一类是功能型的软件。你花钱买一套现成的功能,它本身就是一个界面,功能都实现好了,你交钱、登录、用。它卖的是一句话:这件事我写好了,你直接用。

这类被 AI 替代的压力最大,也是败退的重灾区。你说你要一个项目管理的工具,一句话,AI 给你搞出来;你说你要一个绘图工具,也是一句话,AI 照样给你搞出来。凡是功能场景特别明确的事情,你甚至不需要跟 AI 交代太多,它就能直接给你做出来。

但另一类不一样。这类软件的核心卖点是数据和服务,功能只是外壳。这类公司死不了,往后也少不了。可能大家没什么概念,我来举几个例子。

• 支付:你在自己的产品里接一个支付通道,真不是接几行代码的事。牌照、清算、对账、退款、风控、争议处理,还有一堆平时看不懂的监管要求。你可以自己写那个「调用支付接口」的模块,模块后面那一整套东西不是你写代码能解决的。

• 发票和税务:电子发票的开具、验签、归档,各地口径还不一样,这些都是规则和资质堆出来的。AI 能帮你写开票代码,写完你并不能开票。

• 地图和地理位置:坐标系统、路网、POI、实时拥堵、上千个城市的维护。这不是做一次的事,是持续投入,规模不到一定程度根本不划算。

• 短信、实名认证、内容审核也一样。背后都是资质、渠道、运维,还有持续的成本摊薄。

这些放在一起看,共同点就出来了。这类软件卖的并不是功能,而是「这件事不用你操心」。

这两种生意,我习惯用两个词区分:一个是过路费,一个是结果费。前一类在收过路费——它把通用能力抽出来,摆在你和机器中间,你每过一次交一次钱;AI 一强,路被绕过去了,费也就收不着了。后一类在收结果费,卖的是一个已经成立的结果,客户不关心你用什么代码、什么模型、多少人做出来的。

这半年我越想越觉得,AI 让「写代码」变便宜,但「获得结果」的成本不会跟着下降。这个论点,我在另一篇《AI 提效了,公司为什么还是没赚到钱》里也提过,这里就不再展开,有兴趣的可以跳过去看。

当然,这里我承认,我的标题《中台软件的大败退》确实有点哗众取宠的意味,还是得限制一下。退的是功能型的中台——那层只做抽象、只卖通用能力、本身又没有任何资源和资质的中间层。卖数据、卖服务、卖资质、卖渠道的中台似乎并不受影响,甚至有些还做得越来越好。

但也不是所有功能型的中台都会立刻死掉。当迁出的成本高于自建的成本时,用户也就没有理由迁出。也正因如此,软件才不至于沦为一场比谁写得便宜的竞赛。

我的个人看法

说一些我个人的暴论,中台这东西,我在工作里一直尽量不用,甚至也在阻止别人去用,原因有三个。

第一个,多接一个第三方,整个系统就多一层不确定性。这不只是多一个依赖:你可能要多学一套概念,多一套凭证,多一个会挂的节点。甚至有些时候,线上出了问题,你都没法自己闭环处理。系统每多一份外部依赖,就多一份约束,也少一份你能够自己说了算的东西。

第二个,中台只能给你通用能力。其实只有通用的东西才值得沉淀到中台,可复用是一个优势,但同时也是种约束——这就意味着,你的任何使用方式都不能脱离中台的定义。当你产生个性化需求后,你可能需要中台来承接,但他们真的会承接吗?中台以前带来的迭代速度优势,可能正在变成拖累研发速度的那一环。

第三个,还是成本。以前中台赚的就是你「自己造不起」那笔钱,现在这笔钱被 AI 压到很低,中间那道加价就只剩下加价本身。而且中台的钱不是一次性付的:按席位或按调用量逐年续费,集成、联调、迁移各算一遍,用得越久越难换。省下来的开发成本,往往又通过订阅费和迁移成本还了回去。

软件的新繁荣

我在之前的文章里说过,程序员会消失,但软件不会消失,反而会因为 AI 进入另一种繁荣。

但不是所有软件都会繁荣。中台这一层塌下去,做软件的位置就只剩两头:往上,聚焦具体的业务场景;往下,做底层基建,让别人的软件更容易跑起来。

往上这条,赌的是需求的长尾。以前开发成本太高,很多细分场景没人愿意做,做完也赚不回成本。现在成本塌下来,这些被压住的需求会一次性冒出来。但往上还得再分一次。做功能型应用,压力一样大,你卖的还是功能。稳一点的是卖结果的那一类,前面说的数据和服务,帮别人把一件事的成本降下来。

往下这条,赌的是活儿最后总得落在真机器上。模型再强,也要占别人的服务器,要有隔离、配额、审计、成本归集。Agent 越多,这一层越厚。

对个人而言,听起来可能这两条路都可以走。但是,基岩层实际上承载不了那么多的人。

原因很现实。基建是重资本、重规模、重资质的生意,做的人不需要多,做成的公司更少,国内能站在这个位置的最有可能的就是目前的那些云厂商。所以大部分人最好的选择,依然还是去做上层的业务场景。

国庆节后,有网友说,他回老家后发现老家的人也不怎么聊 AI,生活也没发生什么变化。这话仿佛是在说,AI 没有给世界带来多大变化。但我其实并不是特别认同。你在 AI 圈内和圈外,看到的确实不一样,AI 带来的变化现在还处在很早期。我觉得整个现代文明基本上是运行在互联网和计算机上的,你可以仔细想一想,你每天的衣食住行,哪一样离得开计算机和网络。而 AI 影响最彻底的,恰恰是软件这个行业的生产方式。以前代码靠人写,又慢又贵;现在代码由 AI 生成,门槛大幅降低。

老家的人不聊 AI,是因为 AI 还没改变他们的生活;但它已经改变了这些东西被造出来的方式。中间隔着好几层传导。工具变了,做工具的人变了,工具的价钱变了,最后才轮到生活有没有变化。这些变化还在一层层往外传。变化没落在他们身上,不代表没发生,只是从生产方式传到日常生活,还得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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