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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丹凤 | 谁会牵着你的手蹚过“小升初”那条河

王丹凤 | 谁会牵着你的手蹚过“小升初”那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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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升初,是很多少年成长中一条静默却湍急的河。

不少孩子带着小学的荣光踏入初中,站在那条河里,面对陡然加重的课业和拔高的知识难度,满心不适,却不知如何言说。倘若没有人牵着孩子的手,陪他蹚过这条河,他很容易被暗流冲得东倒西歪,一点点耗掉原有的自信。

上周,我去小豪家家访。回来的路上,我在心里默念:“这就是那个在小升初河流中扑腾的孩子。幸好我来了,愿一切,正当时。”

可还有许许多多正在河里浮浮沉沉的孩子。孩子,谁会牵着你的手,陪你蹚过这条河?

(一)蒙上灰尘的字

小豪是一个质朴的男孩,诚实、善良,习惯体谅他人。他思维敏捷,却字迹潦草,作业常有涂改的痕迹。我很想弄清缘由。

去往小豪家的路有点黑,也有些绕,幸好小豪妈妈在路口接到了我。夜色沉沉,微风拂过,整个小区宁静又古朴。

进门后,我先走向小豪的房间,非常整洁。家访走了这么多家,能把书桌收拾成这样的孩子,并不多。由此可见,他内心深处是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孩子。书桌旁挂着几个小牌牌,是爸爸做的。我一张一张拍了照,又拍了全景。孩子每天抬头就能看到这样的指引,即便爸爸出差不在身边,这份牵挂与指引也一直都在。

征得他的同意,我从书架上抽出几个旧练习本——是他的小学作业,一笔一画,方方正正。我一边看,脑海里边浮现出一个小时候很可爱、很积极、很阳光的孩子。两个影子在我脑海中重叠起来,心底漫上来一阵心疼:那个一笔一画写字的孩子,到哪里去了?

我们在客厅沙发坐下,我问得很直接:“从小学升到初中,心里会不会有一点小失落?”他点了点头:“有一点。作业难度变大了,写得更费时间,就没有那么想写了,总想着偷会儿懒,作业就差了,成绩有点不好,感觉没有小学开心。”

听到这里,我意识到他当下字迹潦草、学习懈怠,本质不是变懒了,而是小升初过渡阶段多重压力叠加后的适应性危机,是心理、认知、学习节奏、自我认同共同作用引起的变化。阿德勒曾说,孩子持续的学习动力,来源于稳定的归属感与优越感。升入初中后,小学习得的方法无法迁移到初中的学习场景,新的学习路径还没有建立,持续的挫败消解了他往日的成就感。小豪只能用 “偷懒” 降低自己的心理期待,避免反复体验“我不如以前”的失落。

我没有评判,而是讲起自己的成长经历,给他力量。读小学时,我特别聪明,解题总有新思路,也经常得到老师的表扬。上初中后一切变了,早起晚睡,作业总写不完,没有人教我怎么适应,我就凭性子去糊弄两下。初一结束,结果可想而知。

听到这里,小豪的嘴角微微一动。我又指了指自己:“你看看现在的我呢?”

小豪点点头:“很厉害!”

“初中的成绩暂时不如意,不等于未来就此定型。正因为曾经陷入低谷,所以这些年我不停地阅读和学习,才有了你眼前的王老师。”

我想让他明白: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自己,不要丢掉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他小学作业里那一笔一画认真的字还在,只是上面蒙了一层灰。吹一吹,擦一擦,那些光亮又会显现出来。

妈妈在旁边轻声说道:“我觉得他现在心里的动力应该是有了。”是啊,人生没有白走的弯路。小升初这段暂时的低迷,并非未来的结局。

(二)“懂事”有时是心灵枷锁

小豪妈妈拿出随身的小本子,道出心底的困惑:“我提醒过他,不会的问题,要不要请教王老师、跟数学比他优秀的同学讨论一下?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是第二天没有行动。”

小豪解释:我想老师上课应该会讲,到时候听就行了。

我又问出一个细节。他其实好几次走到我办公室门口,看见我在埋头改作业,整理文档,便悄悄转身离开。

“怕打断您。”他说。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到令人心疼。妈妈说,他这一点像极了自己:凡事思虑周全,总习惯自己扛下难题,不愿去麻烦别人。可一个孩子,把自己的需要判定为“会打扰别人”,一次次把疑问和渴望咽回去,这在小升初这条河里是很容易呛水的。

我当场坚定地说道:在我的心中,你们是排在第一位的,手头上其他事情都可以停下来,说不定你的问题能给我带来新的灵感。

我笑着打趣他:你不好意思去找我,王老师怎么会专程来家访呢?我可以下班回家躺平,也可以等你来找我,但我选择主动走向你。出发之前,我没有纠结天色太晚,路途遥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来看看你。找不到路就打电话,这不,你妈妈在路口接应我。

高共情、习惯内敛的懂事少年,最容易将“懂事”变成自己的心理枷锁:优先照顾他人感受,搁置自我的成长需求。关于求助,讲一堆大道理,都不如让他亲眼看见一次。唯有我们大人先伸出手,孩子才看见,那只可以握住的手在哪里。

(三)找回丢掉的分,也找到迎着光的路

我开始和他一起分析试卷:你心中预期的分数是多少?他说,100以上。

“好,那我们就来看,扣掉的14分从哪里找回来。”

13题,他算对了。题目问的是AC,他设的是EC,算出后就直接写了上去;14题,草稿纸上算对,涂答题卡却填错;18题,tan30°记错了;还有一道题,一开始写对,最后一分钟改错了……

一句粗心,无法概括这些错误。高阶思维(头脑思考)和动作执行(书写输出)属于大脑不同脑区,只动脑不动笔,两个脑区缺少反复协同训练,容易形成认知和行为割裂。同时粗心、填错答题卡、漏写答题句,不全部是“马虎”,有的属于执行功能薄弱,这每一项都是具体动作,需要在日常作业中练习获得。

思维可以灵活,步骤必须严谨。我把四张规范答题图找出来,让他对比分析:从上到下,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没有跳过任何一个步骤。出错的地方,只有一条轻轻的斜杠,卷面清爽整洁。当孩子亲眼看到14分全部找回来,“我是不是不行”的担心就被“我应该怎么改”替代了。

临讲完,我问他:鲁迅说“世上本无路”,后面是什么?他接得很快:“走的人多了……”对。书写过程和格式这条路也一样:老师示范了,书上也有,只有你在作业中将思维写下来,像运行程序一样,跑通了,就会成为你大脑中新的神经通路。真正的实力,不只思维灵活,还要思维和手同步。

(四)让孩子的精神世界丰富起来

分数的修补着眼于当下,而长久的内驱力,来自孩子丰盈的精神世界。

“当代的儿童、少年和青年本身就怀揣着精神需求,并积极追求这一需求的满足。因而,我们的教育工艺和教育艺术之要义,就在于确认这种需求,并使其得到发展、深化。”

——苏霍姆林斯基《儿童教育的原理》

不少学生的学习动力不足,根源在于精神世界的荒芜。我问小豪:想过未来在哪个城市生活吗?或者希望读哪所大学?一瞬间,屋子里安静极了。我又换了个问法:从小到大去过哪些城市?

他说:长沙、北京,还有老家——但老家是哪里,我有点忘了。

我知道这不是志向短浅,而是大脑中的素材不够。一个孩子只有见过足够多的样子,才会憧憬自己想成为的样子。我说起自己带儿子的做法:暑假参加大型活动都带着他,也会带他到那座城市和周边游玩,有时让他自己做攻略——交通用什么方式、住在哪里、每天去哪些博物馆和科技馆。这些事看起来不起眼,但孩子走的地方多、看得多,心里慢慢就会有念头。念头是逐渐凝聚的,不是傻傻等出来的。

如果不出远门,也有很多选择。一部影片、一本书、一个当下热闹的科技话题,都可以聊。看得多、听得多、想得多,从脑科学的角度讲,神经元连接的通路就多。孩子心里有广阔的天地,将来才能乘风而起。

小豪妈妈眼含热泪,坦诚地说了自家的情形:两口子都是双职工,周一到周六上班,晚上还要加班,只有周日能歇一歇;她性子偏静,除了每年回河北老家,只带小豪去北京看过天安门、故宫,有时候路过了别的城市,却没有停下来品味当地的文化。接着,她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单位有很多课题,我为什么不能换个角度,把精益改善的方式用在生活里?看电影、讨论热点,这些都是资源。说到底是没有用心,没有用心就没有方法,没有方法就不会有目标和下文。我们俩稀里糊涂过到现在才着急,虽然有点晚,但并不代表不能翻盘。”

听着妈妈的话语,小豪扬起笑脸,说起了自己的收获:多利用空余时间看书,多出去走一走;做事情先立目标,再规划怎么做;做事要仔细一点;多与人交流,不把问题闷在心里。他讲收获的时候,我脑海里冒出圆规画圆的样子:圆心定在那里不动,那是目标;另一端的脚不停地走,才画得出一个圆。只有心、只有思维,脚不动,就没有圆。

尾声

临别时,我说我不仅喜欢小豪,也特别喜欢小豪妈妈。我们三个整了整仪容拍起合影,各自把最帅的一面、最美的一面亮出来。

这次家访,我带着自己读过的书、走过的河而来;小豪也把他在河里的挣扎、迷茫与微光,逐一摆在了我们面前。

回家后,我收到小豪妈妈发来的消息:“后悔没有早一点邀请您来家访。这次交流,受益的不只是孩子,我也要沉下心和孩子一起规划。该把舒适圈丢掉,该重新整装出发,和孩子一起勇闯天涯了。”     

“小升初”这条河里,伸过来的手很多:爸爸把指引做成小牌牌,挂在他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妈妈每次都温柔地倾听他的心声,并全程陪伴;老师办公室的门一直敞着……

面对懂事型内敛少年,需要教育者目光敏锐地看见河中的暗流,早一点牵起孩子的手或架起一座桥。剩下的路,交给孩子自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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