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视角丨在AI时代:学习如何学习

在AI时代一定要学会提问题。提出问题的价值远远胜于答案本身。无论是读书、上课，还是做课题，我们都要有意识地多问问题。

很多中国学生在国外学习时，解决问题的能力往往并不输于别人，但提问题的能力相对弱一些。那是因为我们从小受到的训练更多是到学校来“解决老师提出的问题”，而不是到学校来“向老师提出问题”。培养提问能力的实质，就是培养一个人思考的习惯。

比如，当我们学到勾股定理时，你要问：这个三角形的三条边之间为什么不是独立的呢？如果这个三角形不是直角三角形，会怎样呢？当你不断提出这类问题，你对知识的理解就会更立体、更深入，也更容易在后续学习中举一反三。

同时也要注意，你提问题不是为了等老师给你一个答案，相反，在把问题抛出去之前，你要先问问自己，如果别人问我这个问题，我大概会怎么回答？先想一想，再去问老师或学长，或者是AI，这样你获得的是一种更深刻、更扎实的理解。

提问题要紧紧抓住问题的底层逻辑，训练自己的系统思维。提问题不要怕人家笑话，你的问题可能看上去很蠢，但也许很多同学都有这个问题，只不过别人不敢问罢了。提问题是你思考的开端，不是目的，你要去寻找可能的答案和途径，从而产生新的问题，不断提出问题的过程，就是我们成长的过程。

快速阅读在AI时代尤其重要。要全面提升自身的学习能力，包含很多方面：研究能力、思考能力、动手能力、表达能力、阅读能力等等，但最基本的还是阅读能力。相对而言，国内同学在这方面的训练不足。

以阅读文献（特别是英文文献）为例，当你拿到一篇文章，首先应该训练自己快速把它读完。我给学生的建议是：在桌上放一个闹钟，对自己说——接下来的30分钟，我一定要把文章读完，哪怕有些地方不能完全看懂，也要强迫自己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通读。读完之后，你可以休息，走一走，放松一下，但关键在于，在这30分钟里必须保持节奏，集中精力把文章迅速读完。

长期坚持下来，你阅读的速度会愈来愈快，你思维的速度、说话的速度、学习的速度，都会加快，抓要点的能力会加强。因此，这是提高自己思维能力的一种非常好的习惯。

培养快速阅读的习惯，本质上是培养“专注”。在AI时代，专注是非常稀缺的能力，我们已经习惯了在松散的环境下，三心二意地学习，长时间沉浸在支离破碎的事件里，导致无法专注于一件事，无法形成系统性研究的能力，长此以往，一个人的思维能力就会下降。

要注意随时记录你每天的学习活动。记录就是在阅读、学习和研究的过程中，把你认为重要的内容随手记下来，比如观点、定理、自己的感悟与思考、实验过程和结果，包括其中的图表。我经常建议学生准备一个大一点的本子，每天至少写一页。每天早上一到实验室，先在本子上写好日期，然后把这一天遇到的事情、想到的问题、与人谈话的要点、看论文中的重点、自己的计划、怕忘记的号码和材料，统统记录下来。

记录这件事非常重要，无论你将来要整理实验报告、撰写论文，还是进行写作与总结，这些日常记录都会成为你的素材来源。注意几个小细节：

（1）用笔记录比用键盘记录会更有效；

（2）用自己的语言来重复别人的观点比记录别人的观点更好；

（3）随时用图表或简单的数学来记录更好，方便把复杂的物理现象抽象化。

随时记录，本质上是在随时整理自己的思想，以便复盘和调整自己。

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是在匆匆忙忙中过去的，每一天都很匆忙，并且随着AI的到来，日子好像过得更加匆忙。如果我们能每天随时记下一些东西，其实也并不仅是因为记下的东西有多大价值，而是在“记”的过程中能时刻提醒自己，要珍惜时光，珍惜学习和创造的机会。We live as if we would die tomorrow, we learn as if we would live forever.

体悟就是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手、脑、心一起去参加学习的过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有我们自己真正第一手的感知和直觉。我在几十年的学习和研究中，常常感到我们的感知有时候比认知更重要。现在这个问题显得更为重要，因为认知层面的很多工作，人工智能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胜任，各种语言工具和智能体都能帮助我们完成不少任务，但感知很难被替代。因此，我们要重视自己的感知与直觉，而感知和直觉与我们每天的实践活动息息相关。

真正的教育包含四个过程：学、思、践、悟。没有实践，仅靠课堂和书本教育，很难达到“悟”，到最后你“学”到的，包括你曾经“思考”过的东西，都还给了老师。因此，如果一个人不过“实践”这一关，后面很难真正建立起悟性，也很难做到一流。

要尽量参加实践活动，包括实验、研究工作、实习、社会调查、支教、打工，甚至帮助家里做饭、做家务、开车、做家教等等。其实，实践是每时每刻都有的活动，比如我以前有位学生，英文水平与表达能力都比较弱，我后来给了他几篇英文论文，让他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手抄论文中的两段，整整齐齐地抄给我，我要检查。他坚持了两个月左右，有一天他对我说：“教授，我怎么感到我的英文水平突然之间提高了很多，我能够完整地用英文表达我的思想了。”看来“手抄”发挥了它的作用，这其实也是一种实践，也能产生心脑手并用的“体悟”。

学习不是一种累积，学习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体悟。

学任何一门功课，要把简单的东西彻彻底底搞清楚，这是学习中至关重要的一点。我发现很多同学有一个倾向，那就是喜欢学得越多越好，恨不得把脑子里的“桶”装得满满当当，尤其在AI时代，这是很容易的，但这种学习方式非常有害。真正重要的，是把那些最基本的东西反反复复地推敲、来来回回地阅读，直到彻彻底底搞清楚。比如，《信号处理》中的采样定理，《控制理论》中的PID控制，《电动力学》中的麦克斯韦方程组，《计算机视觉》中的投影几何……把这些看上去最简单、最基本的东西彻彻底底弄清楚，那么你后续学更复杂的内容，就会变得轻松许多。

为什么一定要把简单的东西彻底搞清楚呢？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善用AI 软件和工具，才能使用很多更为高深复杂的知识。

另外一个原因是：学得东西太多常常得不偿失。我发现，很多同学学了很多，会由此而放弃思考。一碰到事情，首先想着去找以前学过的东西，看会不会有用，这样他就会不情愿去创新了。我见过很多“好学生”，因为死记硬背了各种各样的知识，他们的学习能力反而越来越差，他们脑子里的东西导致了成见，影响了他们学习能力的发展。所以我的结论是：脑子里的东西不能太多，太多了会妨害思考。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情是重复的，要“惟精惟一”，要去创新，做独一无二的自己。

在大学里，要去努力发现和培养自己的兴趣。大家都说兴趣很重要，那么兴趣从哪里来？大学四年里，大概有70%左右的学生会逐渐弄清楚自己对什么感兴趣，但也还有30%左右的同学一时并不清楚。没关系，兴趣是可以在探索中慢慢浮现的，关键在于，兴趣是需要你自己去思考、去感悟出来的，你要学会倾听自己的感觉和直觉，观察自己对哪些事情会真正地投入与好奇。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兴趣是要有“机会”来发现的，你要容许自己有机会去探索、去体悟、去真正感兴趣。比如，大家都知道我喜欢书法，设想我如果出生在非洲的沙漠里，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接触到书法，我哪里有机会对书法感兴趣呢？每一个同学都是这样，他（她）身上其实有很多有待发现的天赋和兴趣，因此，你要给自己一些机会，让自己身上天生的、本来就有的那个东西展露出来。我们学校有很多书院活动，有驻校艺术家活动，还有几百个学生社团，如果能参加一些活动，你就有机会发现自己的兴趣。

真正的兴趣往往是一种内在驱动，使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不觉得累，哪怕是忘了时间，甚至顾不上吃饭睡觉，还是愿意继续做下去，你要努力去找到这样的事情。

兴趣不一定局限在某一门学科里，你可以在不同课程和领域中去感受、去比较，看看自己到底被什么吸引。最重要的是，兴趣必须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不是因为别人说它重要，也不是因为它很热门，热门不等于适合你，你需要在不断探索中来了解自己，找到那个真正由内而外驱动你的方向。

要有意识地与聪明人为伍，这件事非常重要。你身边有很多聪明的同学，和他们一起讨论问题、一起活动，听听他们在想什么、关注什么，都会对你很有帮助。很多时候，一个人的眼界和思考方式，就是在这种长期交流中被打开的。

与聪明人为伍也不仅限于同学之间，你不妨多和老师沟通，老师通常很愿意与学生谈学问、谈研究、聊人生、聊社会，这些交流往往非常有益。学校里也有很多机会可以近距离接触到大科学家和杰出学者，多去听他们这些大人物的讲座，多了解他们关心的问题，很有价值。与聪明的人为伍，你自己也会在潜移默化中变得更聪明，进步更快。我将其称为“见大者大，见小者小”，古话讲“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亦是同样道理。

不过还要提醒一点，与聪明人为伍的同时，一定要保持独立思考，因为个人的聪明不等于集体的聪明。我长期观察发现，Individual Intelligence（个人智能）和Collective Intelligence（集体智能）并不相同，哪怕一间宿舍里的三位同学都很聪明，也完全可能一起做出一件很“傻”的事情，有的人自己很聪明，一到集体中就变傻了。所以，无论周围环境如何，你都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思辨能力，遇到事情多问一句“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不要人云亦云。

这在AI时代尤为重要，AI本质上是一种“平均化”的技术，通过海量数据训练的模型，所生成的答案趋向同质化，输出的结果非常相似，它会导致整个社会缺乏多元思考。因此，在学习中保持独立思考能力显得尤为重要。要靠谱，而不平庸；要随和，而保持个性。

来源 | 徐扬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