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受访者：神直利——FromSoftware创始人
——新款PlayStation主机（即 PS2）的公布，似乎让许多游戏开发者感到措手不及。您怎么看？
神直利：不错，这个问题大多数媒体都不会问。即便问了，我猜也想让我说一些奉承话，例如，“次世代PlayStation肯定棒～极～了！”可惜我不擅长拍马屁，这点可能会惹麻烦。（笑）你们杂志的读者也会觉得这种屁话无聊吧？如果所有杂志都写一模一样的标准答案的话。
——您认为新款PlayStation主机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这份吸引力会因您作为公司管理者或游戏开发者而有所不同吗？
神直利：对我们公司而言，这两类职位是同一批人。我认为一台高性能主机对这两种人都有吸引力。常有人说，为高性能主机开发游戏会导致一些劣势，例如不得不多雇开发者，提高项目预算等等，但我认为这些都是开发商自身的问题。你绝对不是必须做这些事。尽管存在风险，但开发者的工作不正是发挥创意，以有限的资源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吗？
如今游戏行业内部存在一股潮流，即，“只要扔进足够的预算和人力，就能做出一款好游戏。”像拍电影一样做游戏绝对是错的。如果想出了一个有趣的设计，你要做的应该是充分呈现这个创意的独特个性。
——请谈谈FromSoftware为新款PlayStation主机发布会制作的演示。墓地场景很适合FromSoftware的风格。
神直利：我认为墓地应该是一眼就能识别出来的场景。（笑）演示本身是索尼电脑娱乐公司（SCEI）的点子，他们带着这个想法找到我们。我们当然也对新硬件感兴趣。至于他们为什么要找我们，我想有几个原因。我们从PlayStation初代主机早期便介入开发，他们应该也想在发布会上加入几个小型开发商……这些都是常规操作。我认为SCEI的营销策略没什么特别的。史克威尔、南梦宫等大名鼎鼎的厂家足以推高玩家的期待，但如果只有这些大厂，就会给人一种感觉，即大公司才能为新款PlayStation主机开发游戏。（笑）他们显然也得把中小型开发商拉上这条船。
——您对新款PlayStation主机的开发套件印象如何？
神直利：一切都在原型阶段，所以我也没太多可说的。我并不知道真正使用起来是怎样的。当然，我很好奇最终会变成什么样。但有一点可以说，无论现在的舆论如何夸赞新款PlayStation主机，肯定都有言过其实的部分。（笑）尤其是对情感引擎的盛赞，如何令呈现面部表情成为现实等说法，听起来自然很美妙，但绝对没法实现。坦白讲，这些东西现阶段根本不可能做出来。如果硬件规格是现在的一千或一万倍，情况自然会有所不同，但即便是如今的“高端”硬件，显然也力有不逮。
——能否具体谈谈原因？问题在哪里？
神直利：制作游戏并不仅仅在于图像效果。我们还要考虑CPU运算速度等许多方面。举例而言，即便硬件规格激增，能在屏幕上同时显示的精灵图和角色仍然存在瓶颈。想为所有角色都加入细致的面部表情，再将其置入一个极具氛围感的场景……以眼下的技术完全做不到。至于所谓的“情感表达”，如今的PlayStation初代主机已经做得不错了。如果下一代PlayStation主机能在这一基础上有所拓展，就能实现许多新想法。但我认为现在的广告实在有点言过其实。
——听起来就像在宣传一盏能实现所有愿望的神灯。
神直利：是的，所有人都议论纷纷。但我不太在意。这与游戏实际开发关系不大。游戏的图像和面部表情，只要品质够好，不会与玩法产生冲突便足矣。可想而知，如果图像过于华丽，很可能会产生相反的效果，导致游戏令人费解。
举例而言，在角色扮演游戏中，如果开发者设计宝箱时加入各种图像效果。或许能增加现实感，但也可能导致玩家难以识别出来。你也可以做这样一款游戏，玩家角色背包中的武器越多，角色移动就越缓慢，但这可能会导致游戏变得不好玩，简直是本末倒置。大多数情况下，现实感和角色表情完全无关。我自然想在新款PlayStation主机上制作之前无法实现的游戏，但我们讨论的更多是同屏显示更多敌人，制作更大的地图……都是些很简单的东西。我们本应讨论如何让整个游戏行业变得更加有趣，但不知为何，我感觉所有人关注的都是其他东西。
——您是在说游戏行业正被过度炒作吗？
神直利：如果后退一步冷静审视的话，答案很明显。我知道游戏杂志一定会写一些恭维话，“准备迎接新款PlayStation吧！”，这是他们的工作。而且说实话，我认为新款PlayStation确实是一台很有趣也很出色的硬件。但真正的出色之处很难解释给普通玩家，因此游戏杂志往往会过度炒作那些一望即知的部分。但硬件不过是工具，如何使用这个工具，用它来做什么，才是真正重要之处。
——现实中，恐怕只有画面效果能得到关注。
神直利：但画面好，并不意味着游戏就能传递情感。此外，还有件事我觉得非常奇怪，总有人说对开发者而言，除非具备极强的技术能力，否则很难为新款PlayStation主机开发游戏。这么说的人忘记了一点，技术能力本身也是制作游戏的创意实力之一。“因为我们没有技术能力，所以无法制作游戏。”我无法理解这种说法。我认为游戏开发过程包含创意、技术等多个方面。仅仅关注技术，只是一叶障目而已。
——对商业游戏而言，画面必须吸引人吗？
神直利：在一定程度上是这样的。但为实现出色的画面而牺牲玩法，在我看来根本说不通。
——换言之，开发者也有自己的骄傲。
神直利：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是否需要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开发游戏的环境？在电影行业中，只有经过筛选的一小部分人能够成为导演。你从不会在电影行业中听人讲，“真希望有工具能让我轻松拍出一部电影。”他们绝不会这么思考。为什么只在游戏行业中，会有人坚持应该存在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开发游戏的环境？在我看来，这非常奇怪。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不可能某天醒来突然变成电影导演，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可以开发游戏，或是成为制作人和策划。
我可能扯得有点远了，但开发游戏和拍摄电影还有一点不同，整个游戏的开发流水线中，所有人都会对游戏设计提供反馈。而在电影行业中，灯光师绝对不会对剧本评头品足，也不会告诉演员该如何演戏！但在游戏开发过程中，美术师会说，“这个配音演员配的不对。”毫无工作经验的人也会参加面试。游戏开发可真是一个奇怪的行业。
——但您招聘策划的广告中也写着无需经验。
神直利：FromSoftware其实并没有太多资深开发者，策划方面同样如此。在行业中工作很长时间后，思维方式容易固化，坚持自己的做事方式。创意和策划是游戏行业的生命线，因此我们总在引入新鲜血液。
——新款PlayStation主机的周边设备看起来也很有趣。
神直利：我对此很感兴趣。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如今这台主机可以直接连上常见的PC周边设备。从一开始，我就想为PC开发游戏，由于PlayStation初代主机的容量捉襟见肘，我们真是费尽心机。如果能用PC接口连上一台硬盘，大幅扩充存储空间，就太酷了。
——FromSoftware的游戏总能卖到10万份以上。在新款PlayStation主机上，您是否希望打响名头，做出能卖100万份的游戏？
神直利：针对新款PlayStation主机，我认为确实有部分公司会被市场抛弃，但对存活下来的公司而言，我认为彼此之间的地位不会有太大变化。仅仅改个平台，并不足以改变彼此之间的位置。无法迈入下一个阶段的公司恐怕要被甩开了。无论如何，我们仍然会针对这一类型玩家的需求继续制作游戏。
——我记得《国王密令》得到的评价有点两极分化。
神直利：是的，完全取决于品位。我们制作那款游戏的目标并不是打造令人满足的宏大故事。如果游戏在这个方向走太远，就会与电影越来越像。如果太过关注故事，就会失去作为游戏的表达能力。如果互动式电影的定义在于“观众干预故事的能力”，那也可以称激光影碟为互动式游戏，毕竟你要手动将影碟翻到B面。但将激光影碟称为互动式游戏，还是有点牵强，对不对？
——您想在新款PlayStation主机上开发怎样的游戏？
神直利：我们想做的游戏没有变化。我们已经开始感到PlayStation初代主机的限制，因此新款硬件能让我们打造出新的玩法。即便只是同屏出现更多骷髅，我都会很开心。施展一发强力法术，清空满屏的骷髅，那感觉一定很棒吧。在《国王密令》中，如果同屏出现太多敌人，游戏就会拖慢，因此我们不得不有所妥协，缩小地图规模等等。
在新款PlayStation主机上，我们无需担心这些问题，当然了，总会有“下一个”问题、新的限制需要面对。这种情况永无止境。因此我们不会将重心放在让画面更加写实，或是让水看起来更像水。这些部分不会对玩法产生太大影响。即便画面较为抽象、不够写实，玩家也能理解游戏。“这看起来不像真正的水！”玩家很少从这种角度抱怨你的游戏。关键在于，基于游戏的逻辑，看起来像水即可。这样一来，水看起来是美还是丑，其实毫无意义。
——如果过分追求写实风格，游戏也会失去部分灵魂？
神直利：以操控方式为例。即便增加玩家角色的动作和动画，令其更加鲜活，操控方式也会因此变得过于复杂和笨拙。另一个问题在于，我们眼下仍然无法创造出与NPC之间令人信服的真实对话。讨论“情感表达”时，这是所有人都在回避的问题。游戏尚且无法对玩家的话做出恰当的回复。即便你给玩家三个对话选项，肯定也有玩家一个都不想选，这样一来就意味着NPC的情感表达为零。即便解决语言识别的问题，现阶段的AI也无法给出自洽的回答。因此，要说新款PlayStation主机上会出现怎样的游戏，我认为玩家和开发者都还心里没数。
但所有这些关于情感的讨论，我们其实都不太在意。我们思考的是，如果做一款《机战佣兵》系列新作，之前只能发射六枚导弹，这次可以发射二十四枚！就这么简单。我认为除此之外，都不可能做到。毕竟情感本身可不简单。即便只是创造一个能表达真实情感的角色，也需要开发者活过一定岁月，积累丰富的生活经验才行。只是加入多一点点面部表情，在我看来很难称之为“情感”。树叶在风中翻滚等效果，能在背景加入这些细节自然很好。但称其为“情感”，似乎对这个词略有不敬。这也是为何针对新款PlayStation主机，我们公司并未改变基本立场。开发《机战佣兵》和《国王密令》系列新作时，我们也会将这些限制纳入考量。
——新款PlayStation主机支持向下兼容，您还会继续为PlayStation初代主机开发游戏吗？
神直利：我们目前正在为PlayStation初代主机开发《轰天高校生：月之章》和《回声之夜2》两款游戏，但没有开发更多作品的计划。当然，我们也希望为最棒的硬件开发游戏。此外，FromSoftware一直有一批极为忠实的拥趸，我相信他们会跟随我们迁移到新的PlayStation平台上。
——我听到有人说SCEI的新中介软件会给被许可人带来很大负担。相比上一代主机对被许可人的大力支持，政策有所变化。
神直利：对被许可人的支持并不是索尼出于好心或其他理由才去做的。SCEI推出PlayStation初代主机时，任天堂正统治整个市场，很少有公司愿意为索尼开发游戏，因此为开发者提供坚实的支持是索尼的整体策略。但如今已经有许多公司愿意为新款PlayStation主机开发游戏，说真的，甚至有点太多了。鉴于索尼自己也能开发出大卖百万份的作品，整体策略显然会改变方向。
——您认为这是否会对培养下一代开发者造成阻碍？
神直利：应该说，如果没有SCEI初期的支持，我们公司不可能进入游戏开发行业。但当年的数百家被许可人，如今只有很少几家能坚持到今天。很多不幸破产的公司，都曾以为“我们的下一款游戏肯定能赚到钱……”这些公司今天都已不复存在。SCEI口中的“培养下一代开发者”，恐怕很难被称为硕果累累的策略。很多开发者做的东西太过奇怪，或许都无法称其为“游戏”。我并不认为开发者过少是什么好事，但必要的筛选和淘汰是必须的。此外，我认为像史克威尔和艾尼克斯这样的大公司，如果能发行一些中小型公司的游戏其实也不错。开发者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发掘人才，不必由SCEI直接干预。
尽管游戏杂志一直在吹捧新主机，但我认为玩家正在对原创游戏失去信心，就像雅达利冲击那个时代一样。过去游戏的续作大卖是因为玩家信任系列品牌，但玩家正在对原创游戏冷眼旁观。因此，我认为一定程度的淘汰能够让情况更为明朗。SCEI自然没法说，“这游戏太差，不能发售。”但如果大型开发商能像发行商一样，就可以弥补这一缺位。我认为市场需要这种过滤机制。如果缺乏足够的过滤，所有游戏都会看起来一模一样，变得极其无聊。
开发商自然有开发各种游戏的自由，整个行业应该通过自身的努力将每款游戏是何种类型告知玩家。很遗憾，如今情况正在朝相反方向发展，游戏广告并不会展示实际的游戏过程。我们应该在行业内部对这种情况进行讨论，毕竟这相当于在售卖游戏的时候隐藏实际内容。还有一点，我希望游戏杂志也能将基于分数的评测方式，改为详细介绍游戏特色。只是说“这游戏有个‘某某’系统！”其实没什么用。（笑）
——新款PlayStation主机发售后，游戏的定义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神直利：我认为不会有什么改变。或许会有变化，但只是针对世嘉而已。（笑）我认为玩家群体会遭到分化，购买《拉米乐队》的玩家和购买我们公司游戏的玩家始终是两批人。PlayStation主机的数千万玩家里，只有一小部分“硬核”玩家。轻度玩家很多，因此不必将精力放在这个方向。但这两个群体的品位存在巨大的鸿沟，很难制作出同时适配两个群体的游戏。如果我们不给自己的游戏贴上明确的标签，很容易就会导致误解。对FromSoftware而言，自身的独特风格最为重要。我们没法像大型公司那样创造出“包罗万象”的游戏。不过，谁知道呢，或许我对于游戏为何有趣的看法过于狭隘了吧。（笑）
——最后，请让我问一句，您觉得哪些东西好玩和有趣？游戏开发过程中您对哪个部分倾注最多心血？
神直利：可能不该说在这方面“倾注最多心血”，但我们努力想要以尽量正常的方式制作游戏。相较而言，我认为如今游戏行业正在陷入混乱，开发游戏时仅仅关注“什么游戏能大卖”。这也是为何我们希望能按照“正常”的方式开发游戏。
至于什么东西有趣，我认为很难回答。如果你问我其他公司游戏的有趣之处，我可以分析他们的做法。哦，这款游戏的画面很棒，或是平衡性极佳，然后说这就是这些游戏玩法的核心。但对FromSoftware而言，我很难指出某些具体的东西。
如果非要说的话，可能是我们的游戏会留下很多余韵，让人回味良久。玩家打通游戏后，我希望他们能获得一点成就感，在心中留下一份更为深刻的感受。但如何才能在玩家心中留下这种“回响”，我仍然不太清楚。从这个角度看，我们推出的每款游戏，在自己看来都像是未完成品一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