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今天在上海出差，我差点没赶上飞机，结果机场喇叭直接喊了我的名字，非常尴尬。但也正因如此，我阴差阳错地遇到了之前的老板，一位我十分尊重的女性。我入职她公司的时候，她刚从硅谷回来，现在据说又回到了硅谷。这次她也因缘际会到上海出差，和我参加同一个展会，我是参展商，她是策展人之一。缘分真的很奇妙。
飞机落地后，我们找了家咖啡馆，简单聊了一会儿。抛开闲篇和八卦，关于 AI 的对话让我受益匪浅，趁记忆还热乎，整理如下。
最近两年，AI 日新月异，以天为单位在迭代革命，但追久了反而更迷茫。AI 确实发展很快，可我们的生活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她却说，其实这个世界没有想象中变得那么快。你了解的历史多了，预测未来就不是那么难。世界虽不确定，但一旦你确定自己要做什么，比如写一本书，写三十年，那这三十年的人生就定下来了，是用个人的长期主义对抗整个世界的不确定性。
我们都面临着这种不确定性。现在正处于一个大的转型时期，技术变化会带来破旧立新，很多旧行业和旧商业模式会变回去。比如英伟达的工程师已全部 AI 化，一个工程师替代十个指挥 AI 写代码，那很多人是不是就没工作了？她认为没那么夸张。人类拥有史前时代的情绪、中世纪的制度和神一样的技术，我们只看到 AI 的神技，却忘了还有过时的制度。在现有组织方式下，很多 AI 应用其实是伪应用。码农让 AI 写代码，写完了总得有人检查吧？AI 做的程序可能有用也可能有很多 bug，还得有人来擦屁股。折腾下来效率提高并不明显。
而且人的情绪是史前就有的，不会因技术到来而被替换。比如花店为什么无法被替代？不是因为花便宜，而是顾客会跟你聊该买什么花、花语对不对、看病人带什么花，甚至忍不住倾诉生活，你安慰两句。这种情绪价值和决策参考，线上很难替代。人的精神需求和情绪需求是慢变量，是更多可把握的确定性。
她说，技术革命才刚刚开始，别只盯着 AI。以后如果航天飞机变得像坐火车一样，会带来交通方式的重大变化。现在的太阳能、风能、光伏也只是过渡能源，后面还有氢能、核聚变。等这些全部落地，人类将进入从未经历过的时代。
正因为爆发初期威力巨大，整个社会都在关注 AI，大家纷纷装“龙虾”，好像 AI 要立刻进入每个人的生活，刚开始就让人压力很大，那后面岂不更难？她认为，投资热潮有自身规律，其他能为更多行业赋能的技术还没成熟，传统产业和移动互联网模式都已没法再投，大量财富需要一个又长又宽的赛道，AI 最容易激发想象力，所以投资蜂拥而入，随之而来的是各种焦虑贩卖。但从个体经验看，类似量级的技术变革我们经历过。计算机刚出现时，所有人都说不学就会被淘汰，可这些年来我们已把计算机技术内化了。当初学 BASIC 语言的人，现在谁还在用？一开始过度恐慌时，你可能进去太早、方向错了。不用着急，重大技术变革不会只发一班车，会一班一班地发，赶不上这班就赶下一班，没有末班车。
中国人天生勤奋、竞争意识强，怕身边人都会只有自己不会，怕学历低、怕踏空、怕企业落后。她的建议是：非要赶第一班车也可以，但进去后就别再往里挤，站车门边就行，因为你很可能坐错车。往往在新一轮技术革命前会有巨大的资产泡沫，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互联网革命时，第一批互联网企业都死了，后来的 Google、Facebook 是在第一轮死掉后廉价接盘资产、等技术成熟和基础设施完善才发展起来的。新技术出现时你可以接触一下，不接触会有恐惧感。很多人装“龙虾”也就让它综述新闻，用了之后就会客观了解它只是个工具，取决于你怎么用，工具本身不会带来革命。
那为什么身边有人因为会用 AI 去了大厂当专家，工资高一两万，企业加上 AI 概念就拿到融资，有朋友创业两三年刚拿到三亿美金投资？这短期看确实是方法，但长期看不一定。AI 在技术上比别人快一步并不难，难的是找到大规模应用场景，目前还没找到。“龙虾”火是因为大家在猜，ChatGPT 聊天应用场景小，到了 Agent 可能更本地化、应用更多，但下一个赛道是不是这样？不知道，也可能是还没出现的新场景。技术变革中经常如此。
所以对个人和企业来说，要坚持长期主义，而不是哪里有风口就往哪跑。需要调整认知。我们总觉得自己是个“考生”，来了新技术就要被考，不会就焦虑。其实你是“考官”，这个技术能不能给更多行业和人赋能，由你投票决定。你试了觉得帮不上忙，就会投别的。技术不是由技术本身决定，而是由我们投票决定谁是主角。第二，与其寻找技术前沿，不如老老实实待在本行业。如果是真正的革命性创新，它会来找你，因为要让所有行业革命，它一定会问那个在本行业扎得最深、理解最透彻的人：“我能帮你干啥？”这些人才是“带路党”。你不扎根根据地，天天找风口，就像面对非洲草原上的动物大迁移，你守株待兔肯定比到处在后面追要好。
那短剧呢？我跟她说，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短暂入职过一家老牌做内容的上市公司，他们那时在疯狂“砸”短剧。前两年很挣钱，盘活了该公司很多摇摇欲坠的三流网文，但今年很多同事因为 AI 生成而失业了，岗位再扎实有什么用？她说，短剧一开始竞争少、利润大，很多人涌入，然后无序竞争、出清，没有 AI 也会这样。AI 只是在工具上发生了变化，关键要看商业模式是否还存在。如果你认定短剧的方向，用不用 AI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把商业模式挖掘得多深。这就需要有本质思维，看到事情的第一性原理。互联网刚出来时也说所有销售都在线上、没有线下，后来互联网企业改口说线上线下融合才是新零售。很多线下的东西是单纯线上无法替代的。你深扎在真实需求和国情里，就不可能被颠覆。
虽然她不认为 AI 会替代大部分人的大部分工作，但AI 确实已经让很多年轻人的第一份工作消失了。她不需要秘书了，AI 可以安排开会出差；证券公司研究部不用招研究助理了，律师事务所的实习生打杂工作、大学老师交给研究生的工作，AI 都能做。问题在于，年轻人特别需要第一份工作来了解真实世界怎么运转，现在入门券被拿掉了。以后教育必须改变，少教没用知识，多教真实生存技能。如果教育做不到，孩子的第一份工作可能要花钱买，简历上才能写“有工作经验”，这会给家庭带来很大压力，年轻人成长周期被拉长，需要政策和正视。
大学还会存在，但功能会不同。过去大学灌输知识，现在有了 AI 可以自主学习。学校里不只是学知识，还有身心成长、异性交往、交朋友、同性共同成长等等，社会化的过程比 GPA 更重要。传统的单一评价体系会面临巨大挑战。我们之所以焦虑和内卷，是因为把竞争理解成单一维度：别人干啥我也干啥。差异化竞争是你一定和别人不一样，找到自己的破局点和独特优势。她观察到很多二三线甚至四五线城市的“流浪青年”，做民宿、旅拍、背包客，他们爱玩又没钱，却能发明出特别好玩的旅游路线。“像我这样乏味的人想玩又不会玩，就只能跟着他们。”（过分谦虚了）年轻人吃苦耐劳和野心可能不如上一代，但独特优势是“比你会玩”。你的业余爱好可能变成你斜杠的一部分，如果想创业，爱好会给你加持。
整体来看，做好自己要做的事，在不确定中你的优势会越来越大。无论是个人还是国家，在充满变量的时代要增加自己的定力，更长期地看自己所处的位置。如果总被外界不确定性裹挟，就会迷失方向。那种掌控感——对生活、身材、身体、眼下事情、乃至国家和民族命运的掌控——会让你更安心。从长时段看，很多让你焦虑的东西都会烟消云散，而你一点点的积累，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变化，都能更好地应对。
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