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提供2至3张半身照、全身照和面部照片，线下签署授权协议，100元现结。”今年以来，类似的招募信息在短剧演员群、社交平台和同城招聘渠道密集扩散。一批批被低价收购的人脸数据，正被批量输入AI模型，用于打造数字人形象与AI短剧虚拟角色。
今年以来，出现大量低价收取肖像授权，制作AI数据人的帖子。
当一张人脸被贴上百元标价，个人肖像便沦为可批量采购、按颜值分级的生产资料。海报新闻记者以买方身份卧底调查，揭开一条以100元为起点、暗藏多重风险的“人脸定价黑链”。
百元买脸全纪实：颜值定级，明码标价
4月下旬，海报新闻记者以应聘者身份联系上相关招募方。
对方要求提供3至4张半身照、全身照及面部特写照片，提供照片后需要交由公司审批定档，人脸按“A+、A-、B+、B-、C”等级定价，等级与价格直接挂钩。
记者以应聘者身份联系上一位招募方。
通过总结招聘者的介绍，记者整理出等级的评判标准以及价格如下表所示。
记者询问招聘者现在“卖人脸”的人数如何，招聘者发来一张群聊截图，对话框里有一周内选择签订合同的人员名单，共有19人，其中18人被评为B、C级。
记者调查发现，社交平台关于“AI肖像权兼职”的相关信息非常多，招募帖子上的价格从100元到500元不等，大多数帖子并未提及“按颜值评定”的规则。
部分招募以“AI数字艺人”为噱头，称签约3年肖像权授权，年保底收入有三档，20万/10万/5万，并还有短剧纯利润10%分账和2000元扶持费，听起来条件非常诱人，但记者在平台私信招募者后，截至发稿未收到回应。
为何疯狂“收脸”？答案在成本账本里
市场疯狂“囤脸”的核心驱动力，是AI短剧带来的成本颠覆。
公开数据显示，2025年1月，漫剧百强榜中AI仿真人短剧的占比从去年同期的7%飙升至38%，当月累计播放量达25.48亿次，预计2025年全年AI短剧相关市场规模将达240亿元。
据此前媒体报道，一部真人精品短剧平均成本约150万元，而AI仿真人短剧已可控制在20万元以内。一位短剧制片人曾向媒体算过一笔账：“原本需要一两百万投资的剧，现在只需要十分之一的成本，即整体减少了90%左右的成本。”
AI虚拟人不需要片酬、不需要档期协调，这一点也成为资本涌入的核心逻辑。
在多个日结模特群，也有不少公开招聘肖像授权的信息。
与短剧公司的野蛮收脸同步，长视频平台也开始系统化“囤积”人脸资产。
2026年4月，爱奇艺高调推出“AI艺人库”，称已有117位“深度合作艺人”签约授权。
话音刚落，随即遭张若昀、于和伟、李一桐等多位艺人辟谣未授权相关AI权益，称“未签任何AI授权”，话题“爱奇艺疯了”冲上热搜。爱奇艺两度澄清，称入库仅代表“合作意向”。
但这场风波暴露出了一个深层现实：人脸作为数字商品，其定价权、控制权和法律边界远未厘清。连明星都可能在不知情中“被入库”，底层演员以及普通人的百元交易更难有保障。
据九派新闻公开采访演员周瑞的报道，周瑞回忆拍摄《那年花开月正圆》时，一场10分钟的送行戏用了800个群演。“就算每人100元，也得8万块，还要调度、服化道。现在AI出来，铺一个群像就行了，这些演员的饭碗就被抢了。”可见，如今AI一键生成群像，底层演员的生存空间被大幅挤压。
一纸“卖身契”：合同暗藏六大法律黑洞
记者以“不太放心”为由对审核标准、后期保障产生了疑问，招聘者称“要经过评定以后，公司决定使用你的肖像权，后面会签合同。”随后将授权合同模板发了过来。
记者拿到的授权合同，合同抬头是甲方（卖人脸方）的个人信息填写处、乙方（买人脸方）显示是【郑州跃幕星生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地址显示在【河南自贸试验区郑州片区】，但协议开头显示是双方在【北京市朝阳区】签订，合同金额为200元。合同内容看似条款清晰，实则布满陷阱。
记者拿到了一份肖像授权合同。
针对上述合同条款，5月9日，海报新闻记者采访了山东国曜琴岛律师事务所李立红律师。李律师逐一剖析了其中的法律风险：
第一，关于“永久使用”条款。李律师指出，有期限的肖像许可合同到期后应自然终止，而这种“期限内启动的项目可永久使用”的约定，严重限制甲方权利，涉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关于格式条款无效的规定，可能被认定为“霸王条款”。
第二，关于“可任意改造人脸”。肖像权的核心是“可识别性”。一旦乙方有权调整形象特征、生成面目全非的虚拟人，未来被非法使用时，本人将极难维权。
第三，关于“保持良好形象”。这种主观且不可量化的要求，不属于有效的合同义务，缺乏法律支撑，甚至可能因违反公序良俗而被认定无效。
第四，关于“不可撤销授权”。律师明确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022条，即使合同约定了授权期限，肖像权人有正当理由仍然可以单方解除合同。如果对方丑化形象、用于违法活动，你完全有权撤回。
第五，关于“200元 vs 无限权利”。200元一次性报酬，换来的却是乙方“全球、永久、全渠道、无限制转授权、全部衍生作品著作权”，双方价值完全不对等，涉嫌构成显失公平。
第六，关于“异地管辖”。合同标的仅200元，却约定在北京打官司。一个外地人维权，差旅费、律师费远超200元，实际维权几乎不可能。这是典型的“让你打不起官司”的条款。
最后，李立红律师给出建议：千万别签。李律师提醒，人脸属于敏感个人信息，一旦泄露或被滥用，将对个人隐私、人身和财产安全造成严重危害。这份合同价值极度不对等、权利被彻底架空、人格风险不可控，普通人绝不应为了几百元出卖自己的脸。
监管在路上：人脸可以放心卖吗？
人脸数据的廉价化、滥用化已经引起监管关注。
2025年4月，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起草了《数字虚拟人信息服务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首次提出“同意授权”的核心机制：未经特定自然人明确同意，不得提供足以识别特定自然人身份的数字虚拟人服务；使用敏感个人信息建模时，必须取得“单独明确同意”，且同意可随时撤回，撤回后公司必须删除全部相关信息。
新修订的治安管理处罚法已于2026年1月1日起执行，对违法购买、交换他人敏感面部信息的行为，可处以罚款甚至行政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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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秦文 王晓丹（实习记者）
责编：周凌峰 |审核 ：吴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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