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三年游记

2022 年 11 月 30 日，旧金山十八街那栋叫 Mission Bay 的小楼里，几个工程师把一个聊天机器人扔上了互联网。

他们不知道这一晚会发生什么。

公司里有人当晚熬到了凌晨四点。CEO 自己也没回家——他刚刚把这个产品的名字定下来，叫 ChatGPT。三个字母 GPT，本来是 Generative Pre-trained Transformer，写在论文里没人当回事。

五天之后，注册用户突破一百万。

两个月之后，注册用户突破一亿。

那是人类历史上最快的产品扩散记录。它打破了 TikTok、Instagram、WhatsApp 加起来的纪录。

那一晚之后，世界开始用嘴问问题。

从那一晚到现在，三年过去了。三年的事情，能写一部很厚的书。但我今天想写的，不是书。是一篇游记。

游过三年的山河，回头看看，每一处都有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钱、有电、有铁，有那些已经消失了的脸。

一

ChatGPT 上线后第七十二天，加州 Mountain View 的一栋楼里，Sundar Pichai 召集了一次紧急会议。

Google 给这场会议起了个代号，叫"Code Red"。

那个时候 Google 的市值正在被一种从来没遇过的力量挤压——这力量不是苹果，不是 Meta，不是亚马逊。是一个 4500 人的小公司，叫 OpenAI。

Sundar 那天对着会议室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变色的话——"我们的搜索业务，可能正面临成立以来的第一次真正的存亡威胁。"

那一周，Google 关闭了多个长期被认为是"无法被取代"的内部项目。Bard 紧急启动。LaMDA 模型被快速重新封装。Gemini 项目的雏形在那一周成型——比原计划提前了 18 个月。

那一周，硅谷上空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感。

接下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看过了。Salesforce、Workday、HubSpot、Adobe、Atlassian——这些过去十年靠订阅制坐享其成的 SaaS 巨头，一周之内集体蒸发了八千亿美金市值。

蒸发的原因不复杂——投资人第一次意识到，过去十年 SaaS 公司赚的钱，根本不来自它们的产品有多强，来自它们用工程师、销售、客服这三种昂贵的人力堆出来的护城河。

而 ChatGPT，正在让其中两种人力变得不值钱。

那一周，整个 Sand Hill Road 的合伙人办公室里，最常被反复讨论的词不是 ChatGPT，是"vertical SaaS moat collapse"——垂直 SaaS 护城河瓦解。

那一年的春天，Salesforce 内部出现了一份只在 VP 以上才能看到的备忘录。备忘录里写——"我们必须假设，未来五年我们 80% 的产品功能将由我们的客户用 AI 自己重做一遍。"

这是一家年收入三百亿美金的公司，第一次在内部承认自己可能正在被颠覆。

那一年的春天，是 AI 时代真正的开年。

二

2023 年的春天还在持续的时候，加州 Costa Mesa 的一家公司开始在硅谷的耳朵里冒出来。

它叫 Anduril。创始人叫 Palmer Luckey。

这个名字其实并不陌生。Palmer 18 岁的时候，在自己家的车库里捣鼓出了一台叫 Oculus Rift 的 VR 眼镜。19 岁，他把公司以 20 亿美金卖给了 Facebook。21 岁，他被扎克伯格扫地出门——理由很奇怪，是因为 Palmer 公开支持特朗普。

24 岁，他用从 Facebook 拿到的钱，重新创立了一家公司。这家公司不做 VR，不做社交，不做电商。它做无人机、自主作战系统、海防雷达和导弹拦截网络。

它的客户名单只有一个——美国国防部。

2023 年之前，没有人觉得 Anduril 是一家"科技公司"。它被分类在"国防承包商"，跟 Lockheed Martin、Raytheon、Northrop Grumman 这些百年老店放在一起。

可是 2023 年之后，发生了一件改变所有人认知的事情——AI 让无人机变成了远比传统军火更有效率的武器。一架 50 万美金的自主导航无人机，可以摧毁一辆 800 万美金的主战坦克。一百万美金的无人艇集群，可以瘫痪一艘 30 亿美金的航母编队。

俄乌战场上，每个月消耗 60 万架无人机。其中超过一半，搭载视觉 AI 自主导航。

Anduril 从那一刻起，估值开始飙升。2022 年它估值 84 亿。2023 年 145 亿。2025 年底，它完成了 50 亿美金 G 轮融资，估值达到 610 亿。

它不再是一家"VC 投的小公司"。它是一家市值跟整个法国国防工业相当的私营国防巨头。

Palmer Luckey 在 2026 年初接受彭博采访时讲过一句话——"我不是科技人，也不是军工人。我是新一代的兵工厂工程师。"

那一句话让硅谷开始重新打量自己。

那一年，硅谷的招聘市场上多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岗位——"Foreign Military Sales Solutions Engineer"。不再是 React 前端工程师了。

那一年下半年，红杉资本新成立了一支基金，叫 Deep Tech，规模 60 亿美金。a16z 新成立了"American Dynamism"基金，专门投国防、能源、制造业。General Catalyst 把医疗基金从 30 亿扩到 90 亿。

这三件事，过去二十年都不会发生。

整个 VC 行业用了不到 18 个月，把自己的内核从"软件 SaaS"，悄悄换成了"重资产+主权安全"。

软件公司变得越来越少。重资产公司变得越来越多。可是没有人公开承认这件事。新闻稿里，他们仍然管自己叫"科技投资人"。

三

2023 年下半年，北京的中关村东路被叫做"AI 一条街"。

那条不到三公里长的街上，开了大概一百四十家自称做"通用人工智能"的公司。每家公司平均有十五个工程师，平均年龄 32 岁。

这些公司当中，三家会活下来。

第一家叫月之暗面。创始人是 31 岁的清华校友杨植麟。他从 Recurrent AI 出来时只租了一间办公室。半年后估值 8 亿美金，再半年 33 亿，再半年 200 亿。三年里融资三轮，每轮翻倍。

杨植麟见投资人，不爱多话。他给月之暗面起的产品名字叫 Kimi，是一个中国 95 后女生最喜欢的英文男名。Kimi 在 2024 年底开放给用户使用，月活很快冲到 2300 万。

第二家叫智谱 AI。它是中国学术圈直接孵化出来的——清华 KEG 实验室的几位老师拿着自己的论文出来创业。它最早做的是 GLM 系列模型，2023 年底把 GLM-4 开源在 HuggingFace，第二天就被全球开发者下载了二十万次。智谱在 2025 年完成了一轮 200 亿人民币融资，估值 200 亿美金，被认为是中国"国家队"在大模型层的代表。

第三家叫阶跃星辰。创始人姜大昕，前微软亚研院杰出科学家。这家公司的办公室开在上海徐汇区一栋老厂房改的园区里。墙上贴着一张白板，板上只有两行字——"Step-1 万亿参数。Step-2 多模态。"

阶跃星辰在 2025 年完成了 25 亿美金的融资。它的投资人名单里出现了一些从未投过中国 AI 的名字——北汽产投、复星锐正、建发新兴。

这三家公司在 2024 年到 2025 年之间，一边做模型，一边跟硅谷较劲。它们的工程师平均工作时间是每周 90 小时。它们的迭代周期是每四个月发一次新模型。它们的产品发布会，不再用 PPT 和 Demo，直接放出对标 GPT-4 的 benchmark 分数。

那一年，一位 Andreessen Horowitz 的合伙人在内部信里写过一句让所有美国 VC 都安静了一周的话——

"我们正在以美国节奏运营一家 18 个月迭代的公司。我们的中国对手在以 4 个月节奏运营。如果时间是 ROI 的分母，他们已经领先我们四倍。"

那一年，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事件。

事件在 2025 年的一月发生。

四

2025 年 1 月 20 日，浙江杭州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

杭州西湖边一栋办公楼里，一家叫深度求索（DeepSeek）的公司，把一个模型扔上了 HuggingFace。模型的名字叫 DeepSeek-R1。开源协议是 MIT。

那是一个周一。

到周五，整个西方风投圈的群组里都在转一段视频。视频里 DeepSeek-R1 在做一道高中数学题。它不是直接给出答案，而是一边输出"思考过程"，一边纠正自己，一边推理验证。

到那个周末，硅谷的一些资深工程师开始集体登录 OpenAI 的 ChatGPT，要它做同样的题。他们想看，OpenAI 的 o1 模型是不是被一家中国小公司，用十分之一的训练成本超越了。

到下周一，Nvidia 的股价在开盘 90 分钟内跌掉了五千亿美金市值。这是美股历史上单日最大跌幅。

那一周，DeepSeek 的母公司——量化基金幻方——首次被全世界关注。它的创始人是 1985 年生的浙江大学校友梁文锋。这位看起来温和、说话偏慢的男人，过去十年只在国内量化圈被知道。

他在 2024 年底接受过一次很短的中文采访。被问到为什么做开源，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我们做的不是产品，是公共品。"

那句话在 R1 发布之后被反复引用。

整个全球 AI 的格局，从那个 1 月之后变了。

变的不是模型的能力。是世界第一次意识到——中国 AI，不会按照美国 VC 写的剧本走。它会用开源，用低成本，用工程化的方式，把硅谷过去十年用 SaaS 套路撑起来的"昂贵感"打掉。

DeepSeek-R1 发布之后五个月，全球开源模型的下载量翻了三十倍。HuggingFace 上排名前十的模型里，有六个是中国公司发布的。

可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DeepSeek 没有把美国闭源逼死。

2025 年 5 月，OpenAI 完成了一轮 400 亿美金融资，估值 5000 亿。Anthropic 紧跟着拿了 60 亿。xAI 跟进 80 亿。

中国开源没有杀掉美国闭源。反而把美国闭源逼出了"加速折旧、加倍融资、加密上市预期"这三招。

DeepSeek 让所有人重新意识到一件事——AI 这场仗，不会以一家通吃的方式结束。

它会以二十家通吃九成份额、剩下的人围在外面捡碎屑的方式结束。

五

DeepSeek 还在余震里的时候，加州的电网开始拉警报了。

2025 年 4 月，太平洋瓦电公司（PG&E）向加州能源委员会提交了一份正式备忘录。备忘录的内容很短——"湾区电网在未来三年内，无法支持新增数据中心负载。"

那一周，硅谷一线的二手 H100 显卡价格出现了倒挂。新卡的官方报价是 3.2 万美金一张，二手价格被炒到了 4.8 万。租赁市场的小时单价从 2 美金涨到 5.5 美金。

理由很简单——数据中心要扩容，扩不了。批不到电。

那一年的春天，硅谷开始往美国中部、南部跑。Sam Altman 见了得克萨斯州州长 Greg Abbott 三次。Dario Amodei 见了爱达荷州的能源局局长。Elon Musk 在田纳西州买下了一座废弃的天然气电站，准备改造成 xAI 的算力基地。

数据中心选址不再看光纤、看带宽、看人才。看的是一件事——电够不够。

那一年的春天，第一次有人把"焦耳主权"（Joule Sovereignty）这个词写进了战略报告里。意思是——未来的 AI 强国不是芯片强国，是电力配额强国。

那一年的秋天，欧洲议会通过了一项快速立法。荷兰、丹麦、爱尔兰三国紧急叫停所有 100 兆瓦以上的新建数据中心。理由是电网负载已达阈值。

那一年的冬天，沙特宣布在 NEOM 建造全球最大的 AI 专用电站——50 吉瓦、纯太阳能、专给数据中心供电。50 吉瓦是个什么概念？是丹麦全国所有电力装机的两倍。

那一年的最后一个季度，中国国家发改委的"东数西算"工程提速了三年。原计划在内蒙古、宁夏、贵州、甘肃建设的八大算力枢纽，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三年完工。

电，第一次成为了 21 世纪最稀缺的资源。

也是第一次有人意识到，过去十年所有关于"AI 是软件革命"的论断，可能错了。

AI 不是软件革命。它是工业革命。是 21 世纪的钢铁。是 21 世纪的石油。它需要电力、需要厂房、需要主权许可、需要地理纵深。

它不属于湾区。它属于平原。

六

2025 年 11 月初的一个早晨，纽约 Park Avenue 一家叫 Coatue 的对冲基金里，分析师们写完了一份备忘录。

备忘录的标题是——"OpenAI 二级市场报价下调建议"。

报价从 1500 亿美金压回 1100 亿。理由写得很直接——"商业化前景与训练投入不成比例。"

同一天，老虎基金内部把"基础大模型"分类从"core long"降到了"opportunistic short"。

那一周，硅谷的咖啡桌上全是同一个词——"重新分桶"。

意思是，过去三年所有人都觉得"投 AI = 投大模型"。但 2025 年 11 月之后，"AI"被重新拆分成五个完全不同的桶。

第一桶，叫"基础模型寡头"。全世界只剩五家。OpenAI、Anthropic、Google DeepMind、xAI、Meta。每家年现金消耗超过 60 亿美金。要进这个桶，门票是 10 亿美金现金。

第二桶，叫"开源叙事"。代表是中国的 DeepSeek、月之暗面、阶跃星辰，以及法国的 Mistral。它们不参与寡头游戏，它们做公共品。

第三桶，叫"GPU 房东"。CoreWeave、Lambda、Crusoe。它们不做模型，它们做算力出租。2026 年这三家公司加起来估值超过 1500 亿——比十年前整个全球公有云市场还大。

第四桶，叫"应用 + 现金流"。Sierra、Glean、Harvey、ElevenLabs。它们做客服机器人、企业知识库、法律 AI、语音生成。它们的 ARR 在 16 个月内冲到 5 亿，估值动辄百亿。

第五桶，也是最新出现的桶，叫"物理 AI"。Anduril、Shield AI、Saronic、Skydio、宇树、Figure、1X。无人机、无人艇、人形机器人。

这五个桶之间，几乎没有重叠。一个投资人，过去三年里如果同时投了五个桶里的公司，他大概率已经是 a16z 或红杉级别的全谱型机构。

中型 VC 在 2025 年 11 月之后开始被迫做选择——要么跟着寡头继续陪跑，要么彻底转向"物理 AI"。

这是 AI 三年里第一次有人公开把"信仰退潮"四个字写进备忘录。

GPU 从 2024 年的宗教品，变回 2025 年底的商品。

故事第一次开始不值钱了。

七

一周之后，加州 Palo Alto 一家叫 Decagon 的 AI 客服公司，悄悄完成了一轮融资。

种子轮，5000 万美金。

5000 万美金的种子轮，是过去十五年硅谷融资史上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过去的种子轮规模是 200 万到 500 万美金。500 万被认为是"激进的"。

5000 万的种子轮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做 AI 项目的真实门槛已经被推到产品工程师和分布式训练成本之上。单纯一个想法、一个团队、一台 H100，不再够。第二，过去意义上的"早期投资人"已经没法独立完成早期轮。红杉、a16z、General Catalyst 必须自己下场种子轮，否则等到 A 轮就追不上估值。

种子轮和 A 轮第一次出现了功能性的合并。

这件事在 2026 年初变得更彻底。VC 行业内部把"种子"和"早期"两个词逐渐废掉了。新出现的词叫"Anchor Round"，锚轮。

意思是，谁锚住，谁就在桌上。后面的人，是带饭的。

那一年的硅谷，初创公司的创始人之间不再讲"自己拿了谁的钱"。

他们讲"谁锚了我"。

被锚住，是身份。

八

2026 年 1 月初的硅谷，所有人的桌子上都摆着同一篇文章。

那篇文章的核心论断只有一句——"10 亿美金现金才是门票。"

到 2025 年底，OpenAI 一年的研发投入超过 200 亿美金，Anthropic 超过 60 亿，Google DeepMind 在 AI 业务上的现金消耗超过 100 亿，xAI 超过 80 亿，Meta 在 AI 上的烧钱超过 250 亿。

200 亿美金的研发投入，是什么概念？

它高于美国海军一艘核动力航空母舰一年的运营成本（约 80 亿）。它高于荷兰一年的国防预算（约 130 亿欧）。它接近整个新西兰国家年度财政支出的零头。

AI 大模型的训练，已经不是企业开支。是国家级开支。

而能玩这个游戏的私营公司，全世界只剩下五家。

其他人想做"基础大模型"，就要解释一件事——你的 10 亿美金现金在哪里？如果没有，请别坐到桌子上。

可同一周，另一件事情在悄悄发生。

那一周，特斯拉的 Optimus 机器人在 CES 上做了一次给孩子穿鞋的演示。机器人花了 18 秒系好鞋带。鞋带蝴蝶结打歪了一点。

那一周，亚马逊在弗吉尼亚州买下了一座 1.2 吉瓦的天然气电站。买的不是电，是电力配额。

那一周，第一份华尔街分析师报告把"电网 + 双手"作为 AI 投资的两个新主线写了出来。

电网指数据中心电力。双手指人形机器人。

AI 三年的故事，从那一周开始，转到了第二幕。

九

2026 年 1 月底，深圳南山区一家叫宇树（Unitree）的公司，把它的第七代人形机器人 G2 拉到了体育馆里做侧空翻。

视频在 YouTube 上播放量超过两亿。

宇树的创始人叫王兴兴。本科上海大学，硕士上海大学。没有海归背景。没有大厂经历。2017 年成立时拿过一笔几百万美金的天使。前五年融资节奏极慢，三轮一共不到一亿美金。

可是到了 2025 年第四季度，王兴兴的公司在一年内完成了三轮共 12 亿美金的融资。

2026 年 2 月，特斯拉发了那段 Optimus 给孩子穿鞋的视频之后两周，宇树发了一段 G2 在工厂里搬运 25 公斤水泥袋的视频。视频里那台机器人，连续工作了 8 小时——没充电、没出错、没摔倒。

那段视频之后，宇树在中东、东南亚、东欧的订单量翻了三十倍。

人形机器人这条赛道，从 2023 年的"科幻"，到 2024 年的"演示"，到 2025 年的"PoC（概念验证）"，再到 2026 年的"出货"——这条曲线，比软件 AI 快了至少一倍。

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人形机器人的客户不是企业 IT 部门。是制造业。是物流业。是建筑业。是养老业。

这些客户的特点是——他们不读 TechCrunch。他们看视频。他们看一个东西能不能干活。能干活，就买。

这跟过去三十年硅谷软件公司的销售模式，是两个世界。

那时候有人开始意识到，AI 的第二幕主角，不会再是写代码的人。会是会拧螺丝的人。

也不再是 Sand Hill Road 的会议室。会是东莞、合肥、爱知县、巴伐利亚的厂区。

软件统治世界的那段时间，是 2010 年到 2024 年。十四年。结束得很安静。

十

2026 年 3 月底，乌克兰前线一个叫 Avdiivka 的小镇被俄军包围了第三次。

那一周乌克兰国防部下了一笔订单。订单的供应商，是加州 Costa Mesa 的 Anduril。订单的内容是 2.4 万架自主导航无人机。订单金额 12 亿美金。

那一周华盛顿的五角大楼，单独召开了一次叫"国防 AI 工业基础评估"的闭门会议。出席者包括 Anduril 的 Palmer Luckey、Shield AI 的 Brandon Tseng、Saronic 的 Dino Mavrookas、Skydio 的 Adam Bry。

这四个人加起来的公司估值——850 亿美金。比 Boeing 还高。

那一周国防 AI 的客户名单第一行不再是五角大楼。是乌克兰国防部。第二行是台湾国防部。第三行是波兰国防部。第四行是芬兰国防部。

到 2026 年春天，乌克兰前线每个月消耗 60 万架无人机。这些无人机当中超过一半搭载视觉 AI 自主导航。

Anduril 的 Costa Mesa 工厂从 2023 年的一条生产线，扩张到 2026 年的九条。

Saronic 在德州 Austin 的造船坞已经下水了第十二艘无人战舰。

Shield AI 在圣地亚哥的工厂在批量生产 V-BAT 垂直起降无人机，订单已经排到 2029 年。

国防 AI 的本质，从来不是技术问题。是地缘秩序问题。

到 2026 年春天，AI 完成了它真正的主权化——它从一个商业品类，变成了一个国家手段。

谁在用，决定它的样子。

十一

2026 年春天最让人安静的一组数字，不是融资额。是死亡名单。

一家叫 Vellum 的公司，2024 年春天 MIT 三个硕士做的，主营 LLM 应用监控。融到了 5000 万美金 A 轮，估值 3.6 亿。投资人名单里有 Coatue、Greylock。它的产品做得很好，开发者圈子里好评一片。

它在 2025 年 12 月，悄无声息地关掉了。

关掉的原因不是产品不好。是 AWS Bedrock 在那一年 10 月把"LLM 监控"功能内置了。Vellum 的客户用 Bedrock 的人不再需要它。其他云厂商陆续跟进。半年内 Vellum 的 ARR 从 1800 万下滑到 320 万。

三个创始人开了一个 town hall，承认这条路走不下去。员工被遣散。剩下的两百万美金现金退还给 LP。

我后来看到他们其中一个创始人在 LinkedIn 上发了一段话——

"我们做对了所有事。我们 PMF 了。我们的客户爱我们。但我们做的事情，被一家比我们大十万倍的公司，当成了它产品里的一个按钮。"

这种死法，在中间层公司里不是孤例。

向量数据库 Pinecone，2023 年估值 7.5 亿，2025 年底估值跌回 2 亿。AI 应用框架 LangChain，2023 年估值 10 亿，2025 年裁员一半。AI 数据管道 Unstructured，2024 年估值 6 亿，2026 年初被 Snowflake 以 2.4 亿收购。

整个 2024 年初存在的 87 家"AI 中间件"公司，到 2026 年 5 月只剩下 14 家。74% 的中间层在 16 个月里消失了。

不是亏损。是结构性消失。

为什么？

因为大模型公司在向下吞噬中间件——OpenAI 自己做 AGI Cloud，Anthropic 自己做 Claude Workbench，Google 自己做 Vertex AI 全栈。同时云厂商在向上吞噬中间件——AWS Bedrock、Azure AI、GCP Vertex 直接把 API 编排做进了控制台。

中间层被两头啃干净了。

那一年硅谷有一种说法：在 AI 时代做"中间件"，是夹心饼干里的奶油——上面那块饼干和下面那块饼干，都觉得奶油是它们的。

奶油没有反抗的余地。

它只能融化。

十二

到了 2026 年的春天，AI 创投的图景变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样子。

资本两极化。

前五名公司拿走了当周全部融资额的 92%。后面那一长串"种子轮 500 万""A 轮 2000 万"，加起来不到 8%。

叙事溢价失灵。

过去三年屡试不爽的几个故事——"我是 OpenAI 出来的"、"我做的是垂直 GPT"、"我有 1000 万 ARR"——在 2026 年春天突然不灵了。

投资人开始问一个更朴素的问题——你的 GPU 在哪里？你的电在哪里？你的客户合同有多少年的现金锁定？

故事不再值钱。

要值钱，就是把你能掌握的物理世界的资源，写进合同。

那一年的应用层出现了一家让所有人重新审视"AI 商业模式"的公司。

叫 Sierra。

Sierra 是 Bret Taylor 创立的。Bret Taylor 这个名字，硅谷无人不知——他是 Google Maps 的早期产品负责人，是 Twitter 的 CTO，是 Salesforce 的联席 CEO，是 OpenAI 的董事长（在 Sam Altman 被罢免那一周代替 Sam 当过几天 CEO）。

他做的，就是一个客服机器人。

但他做出来的客服机器人，在 14 个月里把估值从 1 亿做到了 150 亿美金。到 2026 年 5 月，又拿了一轮，估值 280 亿。

一个客服公司，比 Snowflake 半个还多。

为什么？因为它锁定了 47 家世界 500 强的多年合同。它的 ARR 增长有现金流锚。它不是讲故事的公司。它是签合同的公司。

Bret Taylor 在 2026 年的一次 Stripe 会议上说过一句话——

"AI 的 PMF 不是模型的 PMF。是合同的 PMF。"

那是 2026 年所有应用层 AI 公司必须背下来的一句话。

跟 Sierra 同时崛起的还有两家。

一家叫 Harvey，做法律 AI。创始人 Winston Weinberg 是前 O'Melveny & Myers 的律师，2022 年看到 ChatGPT 后转身创业。它的客户是 PwC、A&O Shearman、CMS、Mishcon de Reya——这些名字加起来覆盖了全球法律服务业前 20 强里的 16 家。Harvey 在 2026 年 3 月完成 D 轮融资，估值 80 亿美金。它不卖订阅，它按律师工时收费。

另一家叫 Glean，做企业内部搜索。创始人 Arvind Jain 是前 Google 搜索架构师，离开 Google 时已经四十多岁。Glean 在 2025 年底估值 72 亿。它的客户列表里有 Databricks、Confluent、Snowflake、Uber——一群把"内部知识管理"当作生命线的科技公司。

这三家——Sierra、Harvey、Glean——加起来证明了一件事：AI 应用层在 2026 年的赢家公式只有一个。

不是技术先进。不是模型领先。不是叙事漂亮。

是合同。

是世界 500 强签下的、5 年以上、不可撤销的合同。

十三

2026 年 5 月，CoreWeave、Lambda、Crusoe 这一批"GPU 房东"公司密集进入 IPO 通道。

它们的估值合计已经超过 1500 亿美金。

十年前，整个全球公有云市场也才 1500 亿美金。

GPU 房东的本质，是把"算力"从云服务的一种功能，变成了一个独立的资产类别。地产、债券、股票、大宗商品、再加算力。

CoreWeave 在 2026 年 4 月 IPO，开盘第一天市值 1100 亿美金。它的招股书里写——"我们拥有 27 万张 H100 GPU。我们与三大美国电力供应商签订了 8 年期电力购买协议（PPA），锁定了 4.2 吉瓦电力。"

这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招股书。它的核心资产不是技术，不是用户，不是品牌。是电。

那一周，Salesforce 在那一周宣布把它的 AI 助手 Agentforce 拆出来独立融资，估值 150 亿美金。它原来是 Salesforce 的一部分，现在变成了一个能独立卖给非 Salesforce 客户的产品。

这件事的潜台词是——SaaS 时代的"企业分发"被打开了。原本三十年里牢牢绑在 Salesforce、Workday、Oracle 上的 5000 万企业用户，从 2026 年 5 月开始，可以被一个新的 AI 助手公司，一次性抢走。

三年前一份只在 VP 以上才能看到的 Salesforce 内部备忘录，那一周变成了上市公司公告。

它写的事情，成真了。

十四

把这三年的所有故事放在一张图上，会出现一个非常奇怪的形状。

451 家 AI 公司。总融资额 1768 亿美金。25 个赛道。覆盖 14 个国家。

模型层的 6 家大模型公司，融资额合计 1283 亿，占全部的 72.6%。

剩下的 17 个赛道，445 家公司，分剩下的 27.4%。

每一家应用层公司平均融资 1.06 亿。每一家大模型公司平均融资 213.8 亿。这两个数字相差 202 倍。

这就是 2026 年春天 AI 创投的全部秘密——头部 6 家公司，分掉了世界。

可同一张图上，还有另一组数字。

15 家国防 AI 公司，平均融资 6.8 亿。52 家生命科学 AI 公司，平均融资 7300 万。34 家机器人公司，平均融资 7400 万。48 家算力基础设施公司，平均融资 1200 万。

应用层正在长成一片新的森林。它的物种比模型层多得多。它的死亡率也比模型层高得多。它不会出现 OpenAI 那样的物种。但它会出现一千家小而稳的物种。

模型层是寡头。应用层是热带雨林。

未来十年，这两个层会发生什么样的交换？

很可能是这样——寡头继续吃寡头能吃的，热带雨林继续养更多的物种。两者之间并不会发生战争。它们处在两个不同的进化压力之下。

寡头怕的是国家。雨林怕的是天气。

十五

2026 年的现在，没有人再说"AI is the new mobile"或者"AI is the new cloud"了。

因为这一次，AI 不是新的什么。它没有比照物。

它是世界上第一种以电的形式存在的资本。它是世界上第一种以国家为单位竞争的软件。它是世界上第一种连"做大做强"四个字都不一定适用的产业。

OpenAI 估值 8520 亿。这个数字大到，已经不应该再用市盈率去解释它。它该被放进国家信用、能源主权、地缘秩序这个框架里讨论。

Project Prometheus，2025 年才成立，估值 3800 亿。三百亿现金还没花完。它什么产品都没发布。

Anduril 610 亿。Shield AI 127 亿。Saronic 92.5 亿。三家加起来快赶上整个法国国防工业的市值。

上海的阶跃星辰、北京的月之暗面、杭州的 DeepSeek，被列进了 2026 年美国财政部"国家安全审查"的清单。

而中关村东路上当年那一百四十家自称做"通用人工智能"的小公司，到 2026 年 5 月，只剩下 11 家还在融资名单上。其余 129 家——有的被并购，有的被悄悄注销，有的创始人已经回大厂，有的彻底失联。

不会有人写它们的讣告。

终

2022 年 11 月 30 日的那个晚上，旧金山十八街那栋楼里熬到凌晨四点的几个工程师，没有一个人能预料到三年后会发生的事情。

他们不会知道，三年后 Salesforce 自己把它的 AI 助手拆出来独立融资。

他们不会知道，三年后一家做无人战舰的得州公司，估值 92.5 亿。

他们不会知道，三年后一家深圳郊区的小公司，会把人形机器人卖到中东。

他们不会知道，三年后欧洲三个国家会因为电网过载，集体叫停数据中心。

他们不会知道，三年后他们自己公司估值会从 200 亿涨到 8520 亿，涨了 42 倍，但公司依然没有盈利。

他们不会知道，三年后中国的一家量化基金做的开源模型，会让英伟达单日跌掉五千亿。

他们不会知道，三年后整个 VC 行业悄悄换掉了自己的内核——从"投软件"变成了"投武器、医疗、机器人和电站"。

他们更不会知道，三年后那个最早把 ChatGPT 介绍给公众的小公司，会成为人类历史上估值最高的私营公司。

人类的所有重大发明，事后看都是清楚的。但身在其中的时候，没有人是清楚的。

2022 年 11 月 30 日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三。十八街那栋楼里的灯亮到凌晨四点。

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里，AI 让所有人变得更聪明，也让所有人变得更慌张。让世界产生了 OpenAI 那样的怪物，也让世界产生了 74% 中间层公司的坟场。让中国的工程师第一次平视硅谷，也让美国的国防工业第一次有了科技公司的市值。让电变成了资源，让 GPU 变成了期货，让客服机器人变成了 280 亿美金的公司。

这三年里，没有真正的赢家，也没有真正的输家。只有还在场的人，和已经离场的人。

也许在很多年后，人们回头看 2023 年到 2026 年这一段，会说这是 AI 的"前夜"。

也许，他们会说这是 AI 的"婴儿期"。

也许，他们会发现真正的开端不是 ChatGPT 那一天。是 2026 年某一周——某一个数据中心第一次因为电网超载被强制断电的那一天；或者某一座人形机器人工厂第一次实现日产五百台的那一天；或者某一份双边能源条约第一次写进"AI 算力配额"四个字的那一天。

这些转折点，2022 年 11 月那个晚上，没有人能预料到。

可是历史从来不是被预料出来的。

历史是被走出来的。

走在前面的人，往往看不清自己脚下的路。看清这条路的，是后面走的人，是低头记账的人，是把每一笔融资、每一座电站、每一份合同抄下来的那些不被记住名字的人。

三年过去了。

我们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