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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5 月,北京一家文学杂志的副主编老周,又退了一篇稿。
他没怎么改,也没多说什么,只在邮件里写了五个字:
AI 味太重。
实习编辑小陈不服气。稿子里的观点是他自己的,案例是他自己找的,结构改了三遍,最后才让 AI 帮忙润色。
他越想越委屈,跑去办公室问老周哪里 AI 了。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一段话:
你自己读读,这段话像不像一个二十年没在中国生活过的人写的。
小陈读完,脸有点红。那段话他确实没怎么改。
办公室外面,是新出的一拨文创杂志,封面都印着"AI 协作"的字样。楼下的咖啡馆,几个写手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用大模型生成下一篇头条。
老周说,现在大家都在退这种稿。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三年后退不动了。
1. 闻味的人
最先抱怨 AI 味的,不是读者,是把关人。
是编辑、是导师、是 HR、是评审。他们每天读几十上百份稿子、论文、简历、商业计划书。他们看得多,所以闻得出。
味道有几种。一种是结构上的——三段式,每段三句,开头总有一个总括句,结尾总有一个升华句。一种是用词上的——综上所述、值得注意的是、不仅……而且、不难发现、由此可见。还有一种最玄学——情感平均,语气克制,立场骑墙,没有任何会得罪人的话。
老周说,AI 写出来的东西,像是一个永远不会被开除的实习生写的。
什么都对,什么都没说。
可问题是:这个味道,AI 是从哪学来的?
它是从我们写的东西里学来的。是过去二十年,全中国所有写公众号的、写工作总结的、写媒体稿的、写学术论文的人,写出来的东西里学来的。AI 写出来的,是这些文字的中位数。
所以闻到 AI 味的人,闻到的其实是另一种东西:
中位数的味道。
2. 摄影发明的那一年
1839 年的法国,达盖尔公开了银版摄影法。
当时巴黎最有名的学院派画家保罗·德拉罗什,看完之后,留下了一句很出名的话:
从今天起,绘画死了。
那一年,欧洲所有的肖像画家都慌了。原先一个中产家庭请人画一幅全家福,要花几个月、几百法郎。摄影出来之后,几分钟、几个法郎,画得还更准。
接下来发生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肖像画家这个行业,确实垮了大半。但绘画没有死。他们转身去做了摄影做不到的事——印象派、立体派、抽象派、表现主义。莫奈、毕加索、马蒂斯,都是摄影把他们逼出来的。
德拉罗什当年没看错一半:传统意义上"准确再现"这件事,死了。但他看错了另一半:绘画不只是准确再现。
后来的画家学到了一件事——
当机器抢走了你"做得跟所有人一样好"的能力时,你必须做点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东西。
3. 九十年代的打字稿
更近一点的对照,是上世纪九十年代。
中国出版界第一次大规模用 Word 写稿,是 1995 年前后。那之前,所有的稿子都是手写。有的作家钢笔字写得好看,编辑能从字看出心情。
Word 普及之后,老编辑们也抱怨过:
打字稿没温度,没有钢笔的呼吸感,没有思考停顿留下的痕迹。
抱怨了大概十年。2005 年之后,再没有人因为是打印稿而退稿。今天的年轻人,已经不知道当年还有这种争论。
不是 Word 赢了,是效率赢了。
一个能用电脑改稿的编辑,一个早上能处理三十篇。一个还在用红笔批打印稿的编辑,一天处理八篇。
老板做这种选择题,从来不犹豫。
4. 均值的味道
回过头来再看"AI 味",会发现一件事。
AI 味之所以让人嫌弃,不是因为它写得差,而是因为它写得太普通。它把人类所有写过的东西平均了一遍,然后吐出来一个均值。
均值是没有特色的。均值是不会得罪人的。均值,也是不会让人记住的。
但这件事最让人不安的地方在于——
很多人写出来的东西,本来就是均值。
那些每天写工作汇报的人、写营销文案的人、写公关稿的人、写课程教案的人、写商业计划书的人,他们写的东西,本来就跟 AI 写的差不多。所以 AI 一出来,他们最先慌。
不是 AI 抢了他们的活,是 AI 暴露了他们的活。
老周后来跟小陈说了一句话:
你怕的不是 AI 味,是你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也是这个味。
小陈沉默了很久。
5. 必然的那一天
但所有这些"AI 味太重"的退稿、白眼、嘲笑、抵触,挡不住一件事。
挡不住效率。
一个使用 AI 的咨询顾问,产能是不使用 AI 的同行的 5 到 8 倍。不是 1.5 倍,是 5 到 8 倍。
一个律师事务所,用 AI 起草合同模板,初稿时间从 4 小时降到 20 分钟。一个新媒体团队,用 AI 写每天的快讯,三个人干过去三十个人的活。一个程序员,写代码的速度,从一天 200 行变成一天 2000 行。
老板做这种选择题,还是不犹豫。
谁还在坚持不用 AI 的,要么是非常顶尖的少数(他们的产出 AI 也学不会),要么是要被替代的多数(他们的产出 AI 早就学会了)。
中间地带不存在。
三年之后,所有不带"AI 味"的内容,要么是顶级稀缺品,要么是骗子。
6. 人剩下什么
那人还剩下什么?
剩下三件事。
一是提问。你要给 AI 一个好的问题,它才能给你一个好的答案。问题问错了,再聪明的 AI 也只能输出一堆漂亮废话。
二是判断。AI 能写一百个版本,但选哪个、留哪段、改哪句、删哪段——这是你的事。判断比生产更难,因为判断需要品味,品味需要经验。
三是观点。AI 学的是均值,所以它永远不会有非主流的观点。那些会得罪人、会让人记住、会引起争论的观点,必须由人来出。
总结一下,就是:
人负责骨架,AI 负责肌肉。人负责立场,AI 负责表达。人负责"为什么",AI 负责"怎么写"。
这不是退化,这是分工。
人类历史上每一次大的工具革命,都是这种分工。锄头出来之后,人不再用手刨地。蒸汽机出来之后,人不再用胳膊织布。计算机出来之后,人不再用算盘算账。AI 出来之后,人不再亲自写字。
每一次,被替代的人都很愤怒。每一次,新一代年轻人都觉得这很自然。
7. 留给所有人的问题
写到这里,留三个问题给大家。
第一个问题。
当所有的文章都是 AI 写的,"AI 味"这个词还会存在吗?还是会变成另一个词——
平庸味。
第二个问题。
如果所有内容都是 AI 生成的,那真正稀缺的是什么?
是观点?是品味?是判断?是问题?
还是——亲身经历过的人,写出来的那点点不平均?
第三个问题。
你现在写的东西,你扪心自问——不让 AI 写,让你自己写,你写得出比它好的吗?
如果不能,你能给 AI 一个比它自己想得到的更好的问题吗?
如果都不能——
你的工作还剩下多少。
8. 老周后来再没退过稿
老周把这三个问题写在了那家文学杂志编辑部的白板上。
小陈每天进办公室都要看一眼。
有一天他突然问老周:
你说,五年后我们这个编辑部,还剩几个人?
老周没回答。他端起咖啡,看着楼下那家咖啡馆里又多了几个用 AI 写稿的年轻人,笑了笑。
AI 味是什么味?
是均值的味道。是过去所有平庸文字的味道。是所有人写过的、没什么特色的、可以被替代的东西的味道。
它让人不舒服。
但让人更不舒服的,是发现自己写的东西,原来也是这个味。
而那些真正不能被 AI 取代的人——他们写出来的东西,也许会被 AI 帮着润色,也许会经过 AI 的手出现在屏幕上。但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不是均值。
书籍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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