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的张忠谋。一个 56 岁才从零开始的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

张忠谋这辈子和芯片结缘，说来好笑，是因为 1 美元。

1955 年，刚从学校出来的他同时拿到两份工作。一家给他每月 479 美元，另一家给 480 美元（在那年头，这都算体面的薪水）。就为了多那 1 美元，他选了后者——一家半导体公司。一脚踏进去，就是一辈子。

他 1931 年出生在浙江宁波，赶上的全是乱世。18 岁之前，他在 6 个城市住过，转过 10 次学，挨过轰炸，跟着家人一路逃难。后来漂洋过海到美国读书，先进哈佛，又转到麻省理工学院。

1951 年，麻省理工学院毕业纪念册上的张忠谋——那年他 20 岁

1958 年，他加入一家美国芯片巨头（德州仪器），是这家公司的第一个中国员工。然后是一路狂飙：33 岁当上总经理，36 岁就坐到了副总裁的位子。1972 年，他升任集团资深副总裁，成了整个公司的"三号人物"——仅次于董事长和总裁。那时这家公司全球有 6 万员工，一半归他管。

一个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中国孩子，就这样站到了美国商界金字塔的尖上。

可就是在这个最高处，他撞上了一堵墙。

张忠谋认准芯片是未来，拼命主张公司多砸钱进去。可公司高层只想去做当时赚快钱的计算器、电子表、家用电脑。他想给芯片研发多争取一点预算，每申请一次，就被驳回一次。

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这家公司的前途，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1983 年，52 岁的他辞了职，去另一家公司当二把手，结果不到一年就被请走。之后他短暂做过投资，却提不起兴趣。

命运好像把所有的门，都在他面前一扇扇关上了。

就在这时，一通来自太平洋对岸的电话，打了过来。

叫他回去的是台湾省。那里的两位财经界元老盯了他很多年，几次三番邀他回去，帮台湾省把半导体这盘棋下起来。

1985 年 8 月，54 岁的张忠谋接下了台湾工业技术研究院院长的位子——说白了，就是台湾省搞科技研发的"总指挥"。等他真正落地、看清眼前的牌面，才知道有多难。

技术，落后世界至少两代。营销不行，管理也弱。当时日本在芯片上已经把美国按在地上打，韩国的几大财团紧跟着砸钱进场，一出手就是十亿美元，几乎是台湾省全部投入的十倍。而台湾省手里，几乎只有一样东西——一群又便宜又勤奋、肯拼命的工程师。

怎么用这副烂牌，打出世界级的一局？张忠谋想出的答案，在当时几乎没人看懂。

这个主意，等于给整个行业重新立了规矩。它让那些只会设计、没钱建厂的小公司，也能造出顶尖芯片——后来全世界无数芯片新贵，都是踩着这条路起来的。

1987 年，56 岁的张忠谋在台湾省新竹，创办了全球第一家专门做晶圆代工的公司——台积电。

而这个今天看来无比天才的主意，当年差点没能活过第一年。

建芯片厂，第一件事就是要钱，要很多很多钱。买设备、盖厂房，哪一样都是天文数字。

张忠谋一封一封写信，给美国、日本的芯片大佬和投资人，请他们入股。他写了十几封——没有一个人回他。

他亲自去谈。美国两家芯片巨头愿意听他讲方案，一家是他的老东家德州仪器，另一家是当时如日中天的英特尔（就是后来电脑上常贴一个蓝色小标签的那家）。两家听完简报，都摇了摇头：不投。

绕了一大圈，全世界的芯片大厂里，最后只有一家愿意伸手——荷兰的飞利浦（对，就是你家剃须刀、电灯泡那个牌子）。它出了 5800 万美元（在当年约合人民币 4 亿），换走台积电 27.5% 的股份。剩下的钱，靠台湾当局的基金垫了大头，再加上民间一点一点凑。

凑钱有多难？为了拉台湾"经营之神"、台塑创办人王永庆入伙，张忠谋两个月跑了三趟，凌晨四点陪老爷子跑五千米，在食堂啃牛排，对着连珠炮一样的问题一一作答。最后王永庆点了头——投了 2 亿新台币（约合人民币 4500 万），可这点钱，在整个盘子里只是个零头。

钱凑齐了，命运又给了当头一棒。台积电一开张，正赶上行业大萧条。第一年，工厂一年的产能还不到 7000 片晶圆，亏掉 1 亿新台币（约合人民币 2200 万）。连王永庆都看不下去，第二年就把股票抛了。

造一片晶圆，要经过上千道工序（示意图，非台积电实际场景）

救命的，是一段交情。

英特尔当时正被日本的低价芯片打得头疼，想把一些不那么尖端的活儿包出去给别人做。而张忠谋和英特尔的老板，是多年的老朋友。他软磨硬泡，对方终于松口：可以把一部分订单转给你，但你得先过我们的质量大考。

台积电拼了命，把这场考试过了。被全世界第一大芯片公司盖章认证——这一下，招牌立住了。

订单一笔笔来。1994 年，台积电在台湾省上市，市值冲到 1200 亿新台币（约合人民币 270 亿），比最初投进去的钱，翻了二十多倍。

那个被职场扫地出门的中年人，终于把局面盘活了。

但真正让台积电封神、登上世界之巅的那一战，还在 15 年后——那一年，张忠谋已经快 80 岁了。

2005 年，张忠谋把公司交给了亲手栽培的接班人，自己退到幕后。本以为可以含饴弄孙了。

2008 年，全球金融海啸。台积电也陷进危机，新任掌门为了省钱，绕过董事会大裁员，几百名被裁的员工悲愤难平。2009 年 3 月底，他们举着白布条，堵到了张忠谋家楼下，喊着"台积电背信""欺骗员工"。

那一年，张忠谋已年近八旬。但他坐不住了。

2009 年 6 月，他宣布：自己重新出山，亲自接管公司。一个快 80 岁的老人，重新扛起了一家世界级公司的方向盘。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被裁的人一个个请回来；第二件事更惊人——在所有人都在勒紧裤腰带的寒冬里，他反手把公司的开支，增加了一倍多。

当时没人理解他。一位老员工后来回忆，听到这个决定时，"我感觉就像拿头去撞墙"。

可张忠谋赌对了。而且，命运还塞给他一份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大礼。

就在台积电产能大开、别人都在收缩的时候，苹果找上门来，要为它的手机芯片找一个靠得住的工厂。张忠谋逆势备下的产能，刚好稳稳接住了这块天大的蛋糕。

从此，台积电一路狂奔，再没人能追上。它在最尖端的造芯本事上越甩越远，把曾经的对手一个个甩在身后。

一片小小的晶圆，刻着这个时代最锋利的科技（示意图）

如今的台积电，是一份什么样的成绩单？

这个数字，比世界上大多数国家一整年挣的钱还多。一家当年没人肯投的小厂，如今成了全球科技业谁都不敢小看的巨人。

连这两年最炙手可热的 AI 芯片公司——英伟达（做 AI 芯片、风头无两，老板黄仁勋也是台湾人），都对张忠谋敬重有加。黄仁勋不止一次公开说：

有意思的是，张忠谋十多年前找接班人时，曾亲口邀请黄仁勋来接他的班、当台积电的掌门人。结果，被对方 10 分钟就婉拒了。如今两位老友再聚，已是另一番光景。

2018 年，87 岁的张忠谋正式退休，彻底放下了这家公司。如今他已经 94 岁（2026 年）。2025 年里，他几乎不再公开露面，连最爱去的公司运动会都缺席了，外界一度担心他的身体。直到 2026 年初，他坐着轮椅、一头白发地出现在和黄仁勋的饭局上，精神矍铄，大家才放下心来。黄仁勋说，老爷子"思路比谁都清楚，跟他聊完，你整个人都变得敏锐了"。

一个 52 岁被判出局的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

可当一座山高到这个程度，它的影子，也会盖住很多东西。

把一群人逼到世界第一，靠的从来不只是天才，还有外人看不到的代价。台积电的强，是出了名的"卷"出来的。

光环再大，也有绕不过去的纠结。这两年，台积电被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该不该把厂大举开到海外去。

起因是台积电宣布在美国砸下高达 1650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1.2 万亿）建厂，成了美国史上最大的一笔外国投资。这件事在岛内吵翻了天：有人舍不得，觉得这是把最值钱的家当往外搬；也有人说，鸡蛋本就不该全放一个篮子里，多在海外设厂、贴近客户，分散开反而更稳妥。连张忠谋自己都直言，赴美建厂是"在美国政府的敦促下"才做的——何况在美国造芯片，成本比在台湾省本地还要高出五成不止。

一家公司大到这个程度，每走一步都被放在放大镜下。这些纠结，也都是这座"神山"绕不开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