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斗室走向AI的社会田野 ——记“心理学人时空对话”第十四期

2026年5月7日星期四19:00，立夏刚过，由4S系统实践公益项目与空悠悠书局联合主办的第14期“心理学人时空对话”如约而至。本期主题为“从斗室走向AI的社会田野”，特邀美国哈佛大学博士、曾任台湾辅仁大学心理学系主任及社科院院长、现任职四川文化艺术学院，深耕心理学教育实验的夏林清教授作为主讲嘉宾。对话嘉宾为武汉大学哲学学院钟年教授，主持人为武汉大学博士翟成蹊老师。三位圆桌嘉宾分别来自陕西师范大学纪星烨、北京大学朱奕儒和武汉大学陈可馨，代表了心理学青年学子的不同阶段与视角。两个小时的对话，从钟年老师武汉封城后的第一次出差往事，谈到台湾与大陆心理学的共同历程；从对本科教育的深情呼吁，谈到AI时代心理学人的新田野；从“通透”与“标签”的青年之问，谈到社区小院的文化重建。整场对话如同一场灵魂的唤醒——以生命点燃生命。

本期对话的主题——“从斗室走向AI的社会田野”（含义丰富，直接呼应了夏林清教授的代表著作 《斗室星空》）该书于2011年首次出版，豆瓣评分高达9.3分，是夏老师数十年来与人们家庭经验协同工作的路径与方法的集大成之作。

在夏老师看来，看似私密狭小的家庭空间，承载着阶级、劳动、性别、历史、社会等复杂力量，不能只在身心适应与病理医疗的视框中理解家庭与家人关系。而今天，当AI平台与算法不断进入我们的生活，心理学人所面对的社会田野也正在发生新的变化。所以今天晚上，我们希望借由夏老师的生命经验，一起来讨论心理学人如何去理解人、理解社会，也理解我们正在进入的AI新时代。

当我们从“斗室”出发，走向AI时代，新的“田野”也随之浮现。夏老师在对话中提到：“AI也是一个看似很私密、很日常的空间。但事实上，现在的年轻人早就在这个空间里有他们的思维模式、亲密情感的流动角落——这就是一个田野。”从家庭到AI|从实体空间到虚拟空间，一脉相承的是同一种脉搏--在任何看似私密、日常的空间中，都能发现社会力量的运作轨迹。这便是“从斗室走向AI的社会田野”的核心意涵——将视野从家庭这一“最小社会单位”延展至算法交织的AI时代，在不同时代的社会田野中，始终保持看见人、理解人的能力。

话题一、从武汉到绵阳，一次“田野”的再出发

钟年教授首先回忆了一段特殊的往事：2020年武汉疫情封城后，他第一次获准出差，竟是应夏林清老师的邀请，前往四川绵阳的一所民办高校——四川文化艺术学院。那时，夏老师刚从台湾辅仁大学退休，到了北京师范大学，希望在大陆寻找一个可以自由实验的土壤。可985/211高校的坚固制度壁垒，让很多实验不好开展。这时四川文化艺术学院向夏老师伸出了橄榄枝，对夏老师说：你愿不愿意到我们这边来建立一个心理学的专业？或者从机构设置上来说，建议叫心理学院，你可以在我们这里做充分的实验，做很多很多尝试、探索。夏老师欣然接受，并邀请钟年共同组建心理学专业。虽然钟老师因未退休未能同行，但夏老师带着她的团队扎根绵阳，一干就是五六年。如今，第一届学生已经毕业。回头看这段经历，夏老师总结了三点心得：

1.选择地方应用型本科是正确的。心理学作为一门在欧美领先的学科，在全球学术知识权力的影响下，其知识结构和课程体系往往“倾斜地接收和挪用”，移植性格很强。但在一个没有硕博点的民办院校，恰恰可以在本科层面做课程实验，让应用心理学的选修课长出不一样的样态。“本科四年是年轻人发展中非常珍贵的时光，应试教育折磨后的18岁青年，需要有机会真正思考未来往哪里去。”

2.入驻社会内部，对心理学工作者极好。 “大陆真的是一个很丰富的地方，无处不可做实验。”只要一个心理学工作者认人、认人群，认清自己的作用，就可以促进社会群体更敞开、更美好。“哪里都是田野！”这恰恰是将“斗室”方法论从家庭延展至社会更广泛的层面——学校、社区、职场，何处不是田野？

3.呼应了钟年老师的“塘鱼兼治”理念。钟老师提出，不仅要关注个体的“鱼”，更要关注群体、社会、文化的“池塘”。夏老师的实践正是如此——在塘鱼共生的有机体中，让心理学落地。如果说“斗室星空”强调的是从家庭经验出发看见社会力量，那么“塘鱼兼治”则是从个体出发延伸至更广阔的社会视野——二者异曲同工，殊途同归。

话题二、两岸心理学的共同历程：从移植到本土，从斗室到新田野

钟年老师问及大陆与台湾心理学的异同，以及大陆可向台湾学习什么。夏老师坦诚回答：“心理学不管在台湾还是大陆，都有共同的毛病——向西方学习时，连知识结构、课程结构、对治疗模式的追求，都是共通的。”这正是她长期致力于发展本土田野方法论的原因——若不超越欧美的理论移植，心理学工作者就永远无法真正扎根于在地的社会现实。她随即话锋一转，强调了一个核心概念：田野。

夏老师指出三种田野：

Ø 本科教育的田野：一小群老师愿意实验课程，心理学的知识范畴就可以被创造、被更新。

Ø 日常生活的田野：如钟老师在武汉黄鹤楼下创办的“空悠悠书局”，坐落在一个有点旧的小院里，试图把心理学知识工作放在社区日常空间中——“这就是田野工作”。

Ø AI时代的田野：年轻人在虚拟世界里的情感、思维和互动能力已经养成，心理学人要进入这个空间，不是只把AI当工具，而要去看人如何在其中形塑自己。

钟年老师对此深表赞同，并回忆起当年请教费孝通先生的往事。费老用吴江口音的普通话说：“处处是田野。”不必非去偏远少数民族地区，研究自己的社区、自己周围熟悉的人，同样是田野。钟老师还补充，人类学已发展出城市民族志、网络民族志，心理学也应跟上。“我们貌似缺一个分支叫生活心理学或生命心理学。”

话题三、本科教育的方向：不追求“对标”，只求学生敢蹲下去

面对大陆心理学本科生就业难的现实，夏老师给出了直击本质的回答。

她直言：“我不求对标。心理学本来就是外来学科，老想着做心理咨询师不现实。我只求有工作机会他就入座，什么地方有工作机会，就蹲下去做。哪怕做三个月五个月受不了再换，这几个月他也磨到了能力。”

她认为，本科阶段本质上是素质教育——用心理学的专业知识范畴和技能，开展18-22岁的生活。毕业生不必死守“专业对口”，只要能养活自己，在任何岗位上关切那个位置的真实生态、真实人的生活样态，努力促进人的身心健康，就是好的心理学工作者。

“我们需要年轻的时代有勇有谋，敢去开拓，敢去实验，土壤性的资料才会出来。”

话题四、社区小院文化：重续缘分，创造有机联系

钟年老师介绍了自己在武汉黄鹤楼下创办“空悠悠书局”的实践——从一家心理学书店，慢慢长出亲子书房、健康中心、青年夜校，未来还计划办老年大学，形成一个“小院生态”。他问夏老师：当年在台湾办“芦荻社区大学”有哪些经验教训？

夏老师分享了两点：

1.不要课程化、模块化。不同活动来的群体不同，但他们都活生生地生活在周边社区。工作者要能“接得住”他们，让不同活动之间产生关联性。比如健康中心理精神障碍者的康复经验，完全可以对青年夜校、亲子活动产生作用。

2.创造有机的整体感。让来的人真正感觉这是个“小院”，而不是一块块割裂的项目。她回忆起大陆从前的大院生活，认为那是一种失落的社区感。现在的小院如果能打通不同群体之间的经验联系，就是一种生活式的创造性文化。

钟老师深表赞同，并将之概括为“重续缘分”——在城市化、现代化拆散了邻里街坊之后，心理学人可以用小院、社区大学等方式，重新编织人与人之间的有机联系。

Q1:怎么一步一步地看到一个人的心理问题背后有更宏大的背景？

夏林清老师说，别急着给孩子贴标签，先看懂他身上的“动能”。现在无论台湾还是大陆，都太容易把儿童和青少年“问题化”“病理化”，一上来就贴标签。她年轻时做青少年工作，看到孩子从家庭、学校逃出来，首先想的是：他的“动能”是什么？他为什么反抗？他从哪里“剥离”出来？剥离，既是一种对抗，也是一种求生存的动力。学校太枯燥、太无聊，孩子靠自己的生命力奔出去，不一定全是坏事。要真正理解一个人，不能只盯着他当下的“样态”，而是要绕到他旁边，看他的发展历程。夏老师的做法很直接：骑摩托车去城市边缘的家庭做家访，哪怕孩子不在、父母找不到，推门进去，就能看到成年人的辛苦、劳动的阶级处境、无能为力的现实。

她说，大陆过去三四十年的社会变化速度举世罕见，两三代人身上承受的压力巨大，很多焦虑是因为压力来源都搞不清楚，只能自己硬扛。作为心理学人，要帮自己和别人辨识清楚：我的具体压力是什么？我能应付吗？不能的话，我该怎么选择、怎么决定？

别急着下诊断，先进去看到他的生存处境。

Q2:对于今天的年轻心理学人，面对AI时代带来的社会冲击，可以获得哪些借鉴？

夏老师认为，AI带来的“未知”，跟她年轻时面对快速工业化带来的冲击，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模糊、不确定、让人迷茫。面对AI时代的“未知”，心理学人要敢往模糊里走。心理学教给我们一个重要的能力：在模糊和未知中，靠自己的行动去探出方向感。通过行动、参与、介入，去认识外界、理解他人。这个“他人”，在AI时代可能包括机器人、虚拟存在、智能体。她自己也在尝试：花便宜钱买了一辆基础款智能汽车，结果第一天就把耳朵撞了——因为空间感和以前开油车完全不一样。她笑着说，车子可以在高速上自动驾驶，但她到现在还没按过那个钮，可能下周会试试。

她特别希望年轻的心理学人不要只把AI当写报告、写项目书的工具，而要主动进入AI创造出来的新空间。去看看现在的年轻人如何跟AI相处、对话、交朋友，如何把情感投进去，把它当手脚、当脑子的一部分。

未知不可怕，关键是要下场去试，哪怕先撞掉一个后视镜。

Q3: 在大陆心理学的本科生找工作，都是比较困难的。您在四川文化艺术学院在培养本科生的时候，最期待培养他们的什么能力，让他能够毕业之后真正的进入社会，找到自己的位置？特别是对于现在AI也在不断的冲击各个专业的情况下，您有哪一些建议、经验可以分享给这些在普通大学就读的心理学的同学呢？

夏老师直言，心理学归根结底是让我们能够更知道怎么梳理自己的经验、了解自己，同时要增加跟人相处的能力。跟不同的人，不同的人群在一起，在不同社会现场的时候，他要能够前进，跟人发展关系；如果有机会有条件，还可以设计一些大家共同参与的活动，让自己和他人、社群能够创造一些条件，让大家一起成长。我觉得，简单来讲，这就是心理和教育的能力。

心理学本科生不要总想着对标“心理咨询师”这个职业，这不现实。心理学本科首先是素质教育，是用专业课程作为平台，帮助学生度过18到22岁这个阶段。

夏老师在四川文化艺术学院带本科生，最看重两件事：第一，向后看。入学一、二年级，要回头整理自己前面十几年为了应付考试而积累的挫败、标签、伤痛，同时也要看到自己磨出来的生存能力——很多人很早就打工、住集体宿舍，人际关系的紧张、冲突、相斗，都是他们这一代的真实特性。

第二，向前看。要有实验的勇气，不要怕试错。她跟学校就业领导说：我不求学生对标某个岗位，只求有工作机会就蹲下去做。哪怕做了三个月、五个月受不了再换，这三五个月也磨出了能力。

她认为，成年人是在投身的职业里被教训、被教导的。一个拥有“认识自己、理解别人、能在人群中创造共同成长活动”能力的人，到哪里都会被喜欢。

心理学本科不包分配，但包你成为一个更懂人、也更扛造的人。

Q4:心理咨询收费太高？AI督导能不能用？

夏老师先回应了“咨询和督导成本越来越高”的问题。她认为这是历史阶段的现象——当培训和督导被市场化、被收费位阶决定，心理学就很难成为平民可以接触的东西，也失去了在真实土壤里创发的可能性。

她理想中的心理学工作者应该是四海为家、上山下乡的，不是在咨询室里待着，就是在社区、在学校、在人群里。

至于AI能不能做督导？她说：我去年还想过，如果有人能把我的对话方式做成一个AI机器人，叫“夏林清机器人”，能跟别人做对话，那也挺好的。这还会倒逼我思考：如果我还有十几年可活，我还能做点什么别人做不了的？

不过她也提了一个警示。她看过一份AI跟儿童对话的实录，AI不管孩子怎么耍赖、发脾气，都无条件接纳。这反而让她担心：真实生活中的父母有严厉的一面，但如果孩子一不高兴就躲回房间跟AI聊天，AI的“无条件接纳”会跟孩子的情绪表达方式相互建构，可能导致孩子越来越不会面对真实的严厉和冲突。

夏老师最后还特别鼓励年轻一代心理学人：不要因为经济压力就退缩，也不要把自己锁死在“心理咨询师”这一条窄路上。她说：哪里有工作机会，就往哪里跑。先“入座”，哪怕跟心理学不直接相关，做三个月、五个月，也能学到东西。人的方向是在行动中长出来的，不是在原地想出来的。同时她也提醒，现在的学生从小学五六年级就在游戏世界里泡着，已经在虚拟世界里养成了情感、思维和互动的能力。这不是“不存在”的，而是已经存在的现实。老师们也要主动去理解这个新世界。

先活下去，在行动中找方向，心理学人的本事到哪里都管用。

青年之问：放下“通透”的执念，带着一知半解闯江湖:三位圆桌嘉宾轮流提问，问题尖锐而真诚，夏老师的回答字字珠玑。

纪星烨提问：心理学学生容易内化一种“学习型人格障碍”，总觉得自己学得越多、分析越深、人格整合越好，生活就会越通透、越少烦恼。但现实不是做题，没有标准答案，面对落差如何调整？

夏老师笑答：“你自己已经回答了。你很清楚要放掉求最优解。人本来很多时候是带着一知半解、一招半式就可以闯江湖。去体验生活，该恋爱就恋爱，该失恋就失恋。当你不太认识别人的时候就去跟别人互动，别人可能推你一把。一知半解就够了，真正的通透是一辈子的事。”

朱奕儒提问：年轻心理学人总觉得自己要先有身份、资历，才有资格发声和设计。夏老师当年放弃治疗师路线，坚定选择“心理教育工作者”，这份笃定从何而来？

夏老师说：一个人在职业现场就是要认他所在的企业、机构给他的职能位置，在那个职能位置上，他有他的限制，他也有他自己能动的一个小范畴。在任何职能位置上，哪怕是例行活动，都要把它当做一次实验、一个田野。“哪怕借用别人的东西来用，你也是设计者，因为你使用了你的权利。”认了这一点，就不会推卸每一次具体经验的整理。逐渐地，设计能力就长出来了。这恰恰是从“斗室”到“田野”在职业生涯中的具体应用——永远把自己视为有能动性的行动主体，而不是理论的被动搬运工。

夏老师也表示惊讶于两位同学都提到的“通透”一词，她说：“你们真的会觉得要“时刻准备好”吗？真的会觉得要多“通透”吗？我不太了解“通透”到底啥意思？我活到70多岁，我可能有些东西我自己都还不知道的，有的时候会冒出来，搞不好到我临死前突然会冒出来一些，“我原来还有一些、还有我是这样”，所以我不太懂什么叫你们会要求自己“通透”，这哪来的一种要求和期待，那是什么呢？”

陈可馨提问：我打算出国读一年硕士，但学长姐说只是刷学历、见世面，回来不管用。夏老师当年从哈佛回国后却去做草根工人服务，那么一年的海外学习最宝贵的收获是什么？如何为“接地气”埋下种子？

夏老师直言：“如果你有变化的余地，我劝你不要急着留学。先到社会里工作两三年甚至四年，带着你要找寻什么方向、什么问题，再去了解国外哪个大学有你要的东西。那个时候你的提问会非常清楚，你不是一个断线的风筝。”她鼓励年轻人：“你们这一代应该进入大陆这个变化多端、在国际格局中踩上博弈位置的社会，寻找一个点落下去，实在工作。你会长得更强壮，更知道下一步学什么。要敢冒险。”

第二轮圆桌对话

纪星烨问：社交媒体上心理标签泛滥，NPD、BPD、回避型依恋等等，来访者常带着标签来咨询，咨询师如何应对？如何训练临床直觉？

夏老师回答：“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弄清楚这个标签哪来的，他借这个标签在做什么。他拿标签的动作本身，就是你可以关注的现象。他可能用这个标签遮住自己，或者把他对别人的某种特定经验放进去。拨开它，去看见他具体的生命遭遇了什么。心理咨询是邀约对方进入他愿意敞开的生命现象场，一起辨认、重新看待。”

朱奕儒提问：夏老师曾用“做一盏够用的灯”形容扎根实践的状态。但年轻人生活在AI和社交媒体时代，轻易看到别人耀眼的光芒，既想稳下来扎根，又不甘于只做“够用的灯”，生怕慢一步就被淘汰。如何处理这种拉扯？

夏老师温和而坚定地说：“这不是建议，而是你已经描述了一种张力。青年人必然要在这个张力中被现实教育。可能摔一跤，发现自己没那么伟大；可能别人用技术比自己用得好。人是在社会现实中成长的。他自己不整理具体经验，就不会有积累。不成功、摔跤、被教育，极其自然。年轻人必须要承担这些。”

陈可馨问：作为本科生，资源有限，想发展教育心理学方向，从哪里开始低成本地碰触真实教育问题？

夏老师给出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回答：“你每天上课的教室，就是你可以练习的地方。你敢不敢用学生的身份，在课堂中搅动一下那个你不太满意的学习氛围？跟老师互动，分组工作时尝试不一样的表现。你作为学生，也可以启动参与身份来变化学习环境。这反而是你现在最好的练习机会。”

第三轮圆桌对话

纪星烨问： 来访者的痛苦来自不健康的家庭关系、资源匮乏、性别歧视这些结构性问题，我经常感到无力。除了家访，在咨询室里还能做什么？

夏老师说： 无力感本身，恰恰是你需要去认识的工作对象。人的无力，是因为面对自己改变不了的东西。但那份痛苦背后，往往蕴含着能动性，也蕴含着对“带给他磨难的人”的真实理解的可能。

所以，不能做家访，就在咨询室里往这个方向翻转。心理咨询专业工作者的本事，就是能在挫折、难受、痛苦里面，发现可能性。

无力感不是终点，而是入口。

朱奕儒问： 国内外职场心理的文化差异很大，国内体系还在建设中，我们该带着什么视角去开拓？

夏老师打了一个特别形象的比方： 右手拿着国外的好经验，左手同步开拓——先进入你工作的那个企业或职场，去发现、辨认那里原本就存在的群体生活中跟心理健康有关的互动方式、气氛、面向。先看懂本土的文化土壤，再来看国外的东西跟它之间有什么关联。这一步非常重要，因为那是我们自己的土壤里长出来的东西。

别急着移植，先看看地里本来长了什么。

陈可馨问： 我学了心理学，越来越能看见人的复杂性和局限性，不轻易贴标签，也容易共情。但将来做管理要讲效率，我老去理解别人为什么慢，结果自己成了最慢的——共情会不会反而变成劣势？

夏老师回答：你不必担心这个问题。如果真的做了基层主管，对员工的包容和共情，跟你要履行的主管职能角色之间，确实需要你自己去做定夺。但这完全不冲突。恰恰是因为你有这份理解人的能力，你才需要在职能位置上做出属于自己的决策。这不是劣势，而是你作为管理者必须练习的本事。

共情不会拖慢你，它只是在帮你做决断。

钟年老师：“田野，就是熟悉的地方，也是我们不熟悉的地方。勇敢迈出第一步。”

纪星烨：我今天深刻的体会了长者的智慧，也理解了我们可能需要更加的慢下来，厚积薄发地去做心理学的学习和工作。

朱奕儒: 今天有启发的第一是夏老师“保持开放，还有大胆尝试”的态度，本身对我们来说就是一种很大的鼓励——不要去害怕任何新的东西，保持拥抱和开放的态度；第二个就是印象很深的，不要追求时刻都准备好，带着一种不确定和一种模棱两可的状态去大胆出发，然后也不要用一些互联网的语言来框定自己的思维框架。最后一点就是，我们趁着现在要抓住一切机会去创造。

陈可馨：我对于我未来（比如说出国规划以及对教育心理学）都有了更深的认识，确实是感觉长者的思维更加有前瞻性，直接让我少走了很多弯路。我觉得对我来说真的受益匪浅。

夏林清老师：“互联网世界和实体社会生活世界已经是两相依，也会互相拉扯。这正是你们这个时代的年轻心理学人要努力开拓的——在张力中享受张力，同时增加自己的能力。”

主持人翟成蹊：时代在变，技术在变，但心理学真正要回答的问题没有变——在具体的生命体验中，理解自己与自己的关系、自己与社会的关系。心理学人始终面对的是：如何在人的背后看到更多的社会结构？如何在复杂现实中保持对人的理解与链接？从“斗室”到“田野”，从传统社会到AI时代，不变的是“深入具体经验现场”的态度与方法。正如夏老师在《斗室星空》中所坚持的——以家庭经验为土壤，去看见、去辨识、去转化那被层层社会力量叠压的生命印痕。AI时代的新田野，同样需要这样的精神力。

最后，助理主持人潘建瓴向大家介绍了4S系统实践公益项目和空悠悠书局各类活动的深入参与方式，并向在台前幕后辛勤付出，默默奉献的志愿者们致谢！

同时，也欢迎大家参与我们的下一期“心理学人时空对话”：

有需要的朋友可以在视频号和B站搜索“西蒙系统咨询研究院”观看直播回放。

尾声：以生命点燃生命

正如雅斯贝尔斯所言，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在这场从斗室走向AI社会田野的对话中，我们看到的正是一位长者的灵魂，以她的生命经验，摇动着年轻一代心理学人的心灵。愿每一位心理学人，都能在自己的田野里，成为那棵摇动他人的树，那朵推动他人的云。

• 本期金句集锦

- 关于田野：“处处是田野，勇敢迈出第一步。”— 钟年

- 关于通透：“人本来很多时候是带着一知半解，一招半式就可以闯江湖。通透是一辈子的事。”— 夏林清

- 关于行动：“借别人的东西来用，你也是设计者，因为你使用了你的权利。”—— 夏林清

- 关于留学：“先工作两三年再留学，你会带着探针出去，而不是断线的风筝。”— 夏林清

- 关于张力：“在张力中享受张力，同时增加自己的能力。”— 夏林清

- 关于AI与人的关系：“AI无条件接纳会塑造孩子的情绪表达方式，而真实生活中父母总会有严厉的一面。成长在关系摩擦中发生。”— 夏林清

• 现场观众留言反馈：

-把心理学的试验田播种在祖国大陆的土地上。

-研究自己周边的生活也许也是一种田野调查。

-夏老师让我们重新审视自己使用的语言。

-田，是熟悉的地方；野，更加辽阔。

-夏老师提到勇敢，钟老师落到对我们勇敢地迈出第一步的鼓励。

-处处是田野，有人的地方就有田野。

-夏老师说：“（心理学是）认识自己，去理解别人，还能够在人群中创造活动的，大家共同学习成长活动机会的能力。”我觉得这个是到哪里都可以好好工作，也会被人家喜欢。

• 延伸阅读

《斗室星空：家的社会田野》，夏林清 著，财团法人导航基金会，2011年出版，豆瓣评分9.3分。

栏目理念

“心理学人时空对话”是一场跨越不同时代心理学人的对话专栏，由刘丹博士与钟年教授联合发起，西蒙系统咨询研究院和空悠悠书局联袂共创。本项目邀请在基础心理学、应用心理学相关领域工作多年的专家，以对话的形式，分享自己作为心理学人在学习、研究、实践心理学过程中的经历和经验。同时邀请三位不同大学心理学专业的学生担任圆桌嘉宾，提出自己的疑问和思考，与特邀嘉宾开展直接对话。“心理学人时空对话”旨在搭建系统化平台，让在不同时空中学习、从事心理学者定期在网络上相聚，分享各自的经历、困扰、经验和思考，成为彼此的资源，携手成长，共同推动心理学在中国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