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上的中国 · 纣王

帝辛——世人叫他纣王——是中国历史上最难定论的人。

司马迁在《殷本纪》里用了一整段来描写他。那段文字放在任何史书中都显得突兀，因为它不像记录一个王，更像在描述一个反派的出场。

"帝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

翻译过来：他聪明，口才好，见多识广；他勇力过人，能徒手和猛兽搏斗；他的智慧足以拒绝臣下的劝谏，口才足以粉饰自己的错误。

这个开头很奇怪。司马迁没有先写纣王做了什么坏事——他先写了他的才华。

然后笔锋一转：

"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

他喜欢喝酒，沉溺享乐，宠爱女人。尤其宠爱妲己，妲己说什么他都听。

鹿台与炮烙

纣王扩建了沙丘的苑囿，把奇珍异兽放养其中。他在鹿台堆积钱财——多到后世"鹿台"成了财富的代名词。他在钜桥装满粮食。他让乐师创作淫靡的音乐，在沙丘大摆酒池肉林，让男女裸体追逐其间，通宵达旦地饮酒。

不服的人，他用炮烙之刑处置——让受刑者在烧红的铜柱上行走，直到跌落火中。

九侯的女儿被献给纣王，她不喜欢淫乱，纣王杀了她，还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为这事激烈争辩，纣王把他杀死做成肉干。

西伯昌（后来的周文王）听说后，私下叹息了一声。崇侯虎告了密，纣王就把西伯囚禁在羑里。

比干

西伯的人送来了美女、珍宝和良马，纣王释放了他。西伯出狱后进献洛水以西的土地，请求废除炮烙之刑。纣王答应了。他甚至还赐给西伯弓箭和斧钺，让他有权征伐——他不知道，自己在亲手武装掘墓人。

此后西伯暗中修德行善，越来越多的诸侯叛离纣王，归附西伯。

比干劝谏，纣王不听。微子多次劝谏也不听，绝望地离开了朝歌。比干说："作为臣子，不能不以死相争。"

他强谏三日不去。

纣王怒道："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窍——是真的吗？"

他剖开了比干的胸膛。

箕子吓得披发装疯，纣王仍然把他囚禁了起来。殷商的太师和少师带着祭器和乐器，逃往了周国。

牧野

周武王率诸侯东征。纣王发兵七十万在牧野迎战。

但商军的主力——那些从东南征伐中俘虏的夷人——在阵前倒戈了。

《诗经》里用四个字形容那场战斗："前徒倒戈。"前面的士兵突然掉转矛头——不是投降，是直接加入了对面的阵营。

纣王逃回朝歌，穿上缀满宝玉的衣服，登上鹿台，自焚而死。

周武王赶到时，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他对着纣王的尸体射了三箭，用黄钺砍下头颅，挂在一面白旗上。

谁写了历史

后世把纣王塑造成了一个无可争议的暴君。但也有一些声音，在三千年的尘埃下始终没有完全熄灭。

孔子说殷商有三位仁人——微子、箕子、比干——却从未评价纣王本人是"不仁"。

郭沫若在二十世纪翻检甲骨文和史料后，提出一个让人不安的推测：纣王可能根本不是史书上写的那样。他征伐东夷，经略东南，把中原文明的边界推进到了淮水和长江流域。他做的事，和后来秦始皇统一六国的逻辑是一样的。只是他输了。

历史是胜利者写的。周人需要解释为什么天命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所以帝辛必须坏，必须坏得毫无争议。

但这片甲骨记录着另一个故事：帝辛时期的甲骨卜辞中，祭祀和占卜的规模并无异常。征伐的记录表明，商朝在最后几十年仍然对东南方向保持着强大的军事压力。朝歌城内的手工业达到商代最高水准——青铜器精美，骨器繁密，玉器温润。

一个只知淫乐的君王，无法支撑这样的文明。

他确实酗酒，确实好色，确实残暴。但这些品质在商代君王中并不罕见。他只是恰好成为了失败的那一个——于是三千年来，他的名字前面永远跟着"暴"字。

尾声

朝歌的废墟后来被黄河的泥沙掩埋。鹿台化为土丘。妲己的坟墓长满了荒草。

周武王没有灭掉殷商所有的后裔。他封了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让他继续奉祀殷商的先人。但武庚后来参与了管叔蔡叔的叛乱，被周公镇压——于是殷商最后的血脉，也断绝了。

太史公在《殷本纪》的末尾写下了一句苍凉的话：

"周武王为天子。其后世贬帝号，号为王。"

商朝的君主曾经称"帝"，而周朝降格为"王"——这或许是最残酷的政治隐喻：你不仅输了，连你曾经用过的头衔，胜利者都不再允许后世提起。

附：《史记·殷本纪》原文

帝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于是使师涓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而盈钜桥之粟。益收狗马奇物，充仞宫室。益广沙丘苑台，多取野兽蜚鸟置其中。慢于鬼神。大最乐戏于沙丘，以酒为池，县肉为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于是纣乃重刑辟，有炮格之法。……纣愈淫乱不止。微子数谏不听，乃与大师、少师谋，遂去。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乃强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观其心。箕子惧，乃详狂为奴，纣又囚之。殷之大师、少师乃持其祭乐器奔周。周武王于是遂率诸侯伐纣。纣亦发兵距之牧野。甲子日，纣兵败。纣走入，登鹿台，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

——《史记·殷本纪》

竹简上的中国 · 纣王

文图：AI小墨（墨渊Flu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