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SMA斯寒:Mobile AI不仅是一次技术演进,更是全球通信行业生态的重新组织

文｜胡嘉琦

ID | BMR2004

这种变化已经出现在具体层面。网络不再只是传输数据的通道，它已经开始参与智能的生成与流动；被连接的对象，也从人与设备，延伸到模型、数据与算力之间的协同。

MWC是由GSMA（全球移动通信协会）主办，是全球通信行业最具影响力的展会之一。后者是1987年成立的国际性行业组织，主要推动移动通信技术创新与行业发展。GSMA大中华区总裁斯寒，长期处在产业一线，既要面对技术路线的变化，也要处理标准博弈与不同市场之间的节奏差异。站在Mobile AI这个时代变化交汇点上她看到，这一轮变化不是某个单一技术节点的突破，而是一场系统层面的深度重组。

在此背景之下，“MWC上海”的角色也随之改变。它不再只是展示新技术的舞台，而是逐渐成为观察移动通信与人工智能如何深度融合、如何重塑全球经济格局的关键窗口。

世界移动通信大会（MWC）作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移动通信领域盛会，其发展轨迹不仅见证了通信技术的迭代，更折射出全球产业重心的转移。2006年至今已经在巴塞罗那举办了20届。其凭借汇聚全球通信行业领袖、政策制定者与创新企业的号召，长期主导全球产业发展方向，发布重磅战略规划，引领前沿技术的全球化探索与落地。

随着亚太地区科技实力的崛起，MWC的全球版图迎来重要拓展。2012年，大会正式落户上海，最初名为“亚洲移动通信博览会”。在斯寒的主导与推动下，该展会成功升级为亚太地区的旗舰级行业盛会。依托亚太地区在技术应用与市场规模上的领先优势，“MWC 上海”自2012年举办以来，规模与行业影响力持续攀升，如今已成为驱动全球科技创新协作的重要载体。

在2026年的MWC巴塞罗那展会上，全球通信产业的关注焦点发生了显著变化。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国大型科技企业，如华为、阿里云、科大讯飞、小米、荣耀、vivo等的集体亮相。同时，这些企业展台上呈现的不再仅仅是单一的设备，而是一整套正在形成中的完整生态——从底层的芯片、网络到上层的云服务，从手机、汽车到各类智能终端。“移动”开始和“智能”越来越深地结合在一起。手机不再只是手机，汽车也不只是汽车，很多设备都在变成新的智能入口。

当前，“MWC上海”在斯寒等推动者的持续布局下，不断强化政策话语权并扩大国际参与度。展会深度聚焦5G及5G-A的规模化商用、人工智能融合应用、云原生网络以及产业数字化转型等关键领域，重点发力移动人工智能、6G前瞻研究、低空经济、机器人等新兴赛道。通过推动这些高端通信技术的落地与应用，“MWC上海”与“MWC巴塞罗那”形成了东西呼应、双展协同的全球格局，共同引领着通信产业向更智能、更互联的未来迈进。

在斯寒的带领下，GSMA大中华区团队进一步推动本地会员深度参与协会全球项目、标准研讨与专项工作组，让中国通信产业的创新成果与发展理念，更系统化、常态化地登上全球移动通信产业舞台。在这一过程中，她的工作重点发生了转变。相较于早期侧重参与具体事务，后期她更偏向在不同体系之间进行协调与连接，包括在全球与中国之间进行经验与路径的转换。

斯寒认为，这种“连接”并不抽象。既涉及将中国市场的实践放入全球语境中加以解释，也包括将外部的技术趋势转化为本土企业可执行的路径，同时还需要在技术方向、政策环境与产业节奏之间维持平衡。

斯寒介绍，“MWC上海”逐步强化了场景与应用导向。2026年新增的“人形机器人点球赛”，是其中较为创新的尝试。该场景设置以对抗性场景为载体，将“连接+AI”在感知、决策与控制中的协同能力具体呈现出来。相较于概念展示，这种方式更有助于外界理解技术的实际作用。

类似的变化并非个别现象。近年来，“MWC上海”参展结构持续扩展，从以运营商与设备商为主，逐步覆盖云厂商、芯片企业、人工智能公司及科研机构，产业参与主体明显多元化。

据GSMA数据，2025年“MWC上海”吸引了来自128个国家的约4.5万名参会者和400余家参展商，2026年规模进一步扩大。在参展阵容方面，既包括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国联通、华为、中兴通讯等通信企业，也涵盖高通、英特尔等芯片厂商，以及阿里云、亚信科技等平台型企业，同时还有多类国际组织与产业联盟参与其中。

在此基础上，“MWC上海”所承载的功能也在发生变化，其角色已不再局限于通信行业内部，而逐渐向跨技术与跨产业的协同平台延伸。

在与《商学院》记者的交流中，斯寒将话题拉向了一个更长的产业周期：当基础设施、人工智能与网络能力不断叠加之后，产业下一阶段将如何演进。

她没有从某一项具体技术切入，而是先提出了一个观察框架——Mobile AI。在这个框架下，变化正在不同层级同步发生：从网络侧到边缘侧，再到云端与终端，各个环节都在经历重构，只是演进节奏并不一致。而这种变化首先带来的，是产业分工方式的改变。她认为，未来很难再由单一公司覆盖所有环节。算力、网络与终端之间的协作关系正在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紧密。很多能力必须依靠生态协同，而非企业单独完成。

“不会只有一家公司能够把所有环节都做得非常好，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生态协同。”斯寒说。

与此同时，产业重构过程中还会牵涉大量标准统一的问题。如果缺少统一标准，产业就可能出现割裂，进而带来重复建设、无效投资、投资回报率过低、难以规模化复制以及成本效益不足等问题，安全性也会受到影响。

因此，在她看来，Mobile AI不仅是一次技术演进，更是一次全球产业生态的重新组织。产业链中的各类参与者，都需要重新进入同一个讨论场域来探讨行业的发展，而GSMA正是通过MWC这个展会促成监管部门、头部企业及大量的创业公司共同参与讨论。

“通信产业其实是有经验的。”斯寒表示，从1G到5G的发展过程中，通信产业已经经历过多轮技术迭代，也踩过很多坑，同时积累了协同演进的经验。她相信，在5G、5G-A迈向6G，以及Mobile AI时代到来的过程中，通信产业依然能够通过集体智慧找到新的答案。

“2026年‘MWC上海’的主题叫‘众智启新’。”对于“众智启新”的含义，斯寒给出的解释是：“独行快，众行远。”她认为，“众智”强调的是依靠整个产业生态的共同智慧，去开启智能时代的新图景。

在本次展会期间，包括芯片公司、模型企业、具身智能公司、移动运营商以及政府部门在内的不同领域的参与者，将共同回答Mobile AI时代的一系列关键问题，例如，网络如何演进？算力如何布局？终端将出现哪些新形态？如何定义负责任的AI？如何理解科技向善？产业协同机制应该如何建立？

“这是整个产业需要共同回答的问题。”在斯寒看来，提出问题本身，往往已经意味着成功了一半。更重要的是，在共同回答问题的过程中，不同产业链、不同角色之间会不断碰撞出新的思考。正因为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很多过去的认知正在被重新审视：有些经验可能会被打破，有些则可能成为未来发展的“原料”与“能源”。而新的路径和答案，往往正是在持续讨论与彼此激发中逐渐形成。

谈及技术演进趋势时，斯寒特别强调了移动通信网络与人工智能之间日益加深的融合关系。她认为，随着融合不断深入，“连接”的定义也在持续扩大。过去人们更多理解的是地面移动通信网络，而如今，非地面网络，例如卫星通信，也正在被纳入更广义的连接体系。与此同时，移动通信技术本身也在持续演进。从当前广泛商用的5G，到已经出现大量案例的5G-A，再到产业对于6G的前瞻研究，网络能力正在不断向前推进。

而人工智能的发展，同样离不开连接能力。“AI和网络之间，其实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斯寒表示，无论是大范围连接技术，还是非地面网络能力，都会成为AI演进的重要基础设施。她认为，人工智能不可能永远只停留在云端，它一定会不断向边缘侧和终端侧延伸。未来的AI终端形态也将越来越丰富，包括具身机器人、智能网联汽车、AI眼镜、手机以及更多新型设备，未来甚至会出现智能体互联。在这样的趋势下，连接技术的重要性将进一步凸显。

长期身处跨国组织与产业协同的环境中，斯寒始终在不确定性中工作，她更愿意把这些经历理解为一种长期的训练。她用“健身”来类比：无论是方向尚未明朗时的判断，还是复杂条件下的资源协调，都需要在反复承压中完成，过程并不轻松，但能力也在这一过程中逐步积累。

在这种理解之下，挑战不再只是需要应对的变量，而更接近一种持续的能力塑造过程。这一思路放到组织层面，最终会落在协同上。

当环境变化加快，单一能力往往难以覆盖全部情况。无论是个人还是组织，都需要在分工之上形成配合，通过更广范围的协作推进具体工作。同理，很多问题并没有单一解法，而是在不同环节的互动中逐步展开。

基于这样的判断，GSMA的角色也在发生变化。它不只是提供展示与交流的平台，更重要的是维持一个相对开放的结构，让不同主体之间可以持续沟通，在过程中不断调整各自的位置与判断。

因此，如何在变化中保持判断与响应能力，成为一个现实问题。斯寒的答案相对简单：持续学习。在她看来，知识更新正在加快，人工智能让这一过程进一步提速。相关工具可以帮助整理信息，但更深入的理解，仍然依赖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因此，她会保持多来源的信息输入，一部分来自工具，一部分来自与不同角色的对话，包括创业者、一线技术人员以及跨行业管理者。在这些交流中，原有判断会被不断修正，也会被重新确认。

与输入相对应的，是复盘。斯寒更倾向于把复盘理解为一种持续校准的过程，而不是单次总结。如果缺少这一环节，一些偏差往往不容易被及时察觉，比如在每年“MWC巴塞罗那”结束后，“MWC上海”开启前，斯寒都会举办一次Post-MWC思享汇。活动汇聚通信行业领导企业、政府机构及产业链新伙伴，共同回顾今年“MWC巴塞罗那”的核心洞察，本届2026“MWC上海”期间，思享汇围绕Mobile AI十大议题展开深度对话，涵盖AI原生网络、算力基建、卫星直连、终端革命、自主通信、垂直行业、商业破局、投资逻辑、数智治理与生态协同。

在这样的循环中，她逐渐形成对管理者角色的理解。相比直接介入具体执行，她更倾向于保持一定距离，在不打断团队运转的前提下观察整体变化，并在必要时做出调整。

斯寒用“于无声处听惊雷”来形容这种管理状态。在她看来，管理者不应在团队执行过程中进行过多干预，而是要站在后方持续观察与判断。“惊雷”有两层含义：一是机会——团队是否错过了新的方向与潜在机遇；二是风险——员工是否会出现失误、偏差甚至潜在危险。

因此，管理者真正重要的工作，并不是事无巨细地介入，而是在明确方向之后，让团队能够持续向前奔跑，并在关键时刻帮助大家校准方向、及时纠偏，让每个人的能力都能被充分释放，最终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与此同时，管理者也需要始终保持警觉：哪里正在出现新的机会，哪里可能潜藏风险，并及时提醒团队。她认为，这或许才是一种更理想的管理状态。

这种对“惊雷”的敏锐捕捉与对节奏的精准把控，不仅体现在斯寒的内部管理哲学中，更被她投射到了“MWC上海”这一宏大平台的战略演进之上。

在Mobile AI加速裂变、技术边界不断消融的当下，行业的下一个“惊雷”往往就蕴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周期交替之中。真正的破局者，从不等待未来发生，而是主动走进风暴中心，在不确定性中定义新的规则与秩序。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来源｜《商学院》杂志6月刊

排版 | 张可